圣地亚哥号的甲板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水手们握着火枪和弯刀，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明国船，眼神里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他们的船长，何塞·德·莫拉莱斯，一个在美洲与海盗、在北非与异教徒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此刻脸色铁青，一手按着指挥刀，一手扶着被打断的桅杆。
他不是没见过狠角色，也不是没打过败仗。但像今这样，被人用一发他闻所未闻的炮弹，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度卸掉了船舵，然后看着对方不紧不慢地派来一叶扁舟……这种感觉，不像是战斗，更像是一场戏弄。对方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而是当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许显纯顺着绳梯爬上甲板，他那身锦衣卫的飞鱼服在西班牙人华丽的装束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让周围几个试图围上来的西班牙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莫拉莱斯船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那上面不是什么战书，也不是劝降信，而是一张用汉字和蹩脚的拉丁文对照书写的清单。
安东尼奥，那个倒霉的独眼龙翻译，被两个西班牙士兵推了出来，哆哆嗦嗦地站在中间。他看了一眼清单上的内容，差点没直接昏过去。
“这位……这位大人，”安东尼奥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代表大明株式会社，送来一张……一张榨。”
莫拉莱斯船长皱起了眉头，榨？
“念。”
安东尼奥咽了口唾沫，开始逐条翻译那张堪称史上最离谱的勒索信。
“第一条：贵方无故炮击本公司新近收购之‘福岛系’资产，造成船体损伤及员工精神创伤。赔偿款项：贵船‘圣地亚哥号’所搭载之全部青铜加农炮，共计二十四门。”
甲板上一片哗然。莫拉莱斯船长的眼睛瞬间红了，这二十四门青铜炮是圣地亚哥号的灵魂，是西班牙王国的财产，是他身为船长的荣耀。对方张口就要全部拿走？这是抢劫！
许显纯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了指清单的下一条。
安东尼奥硬着头皮继续念：“第二条：贵方未经许可，在长崎港外进行危险品（火药）性能展示，严重威胁本公司及本地合作伙伴的安全。罚款：贵船所携带之全部火药、炮弹及铅弹。由我方代为保管，以儆效尤。”
如果第一条是抢劫，那这第二条就是扒皮了。没了火炮和弹药，圣地亚哥号就彻底成了一艘武装商船，不，连武装商船都不如。
莫拉莱斯船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几乎要拔刀了。
“第三条，”安东尼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贵方使者唐·阿尔瓦罗·德·巴桑，言语冒犯本公司荣誉主席、阿兹特扣国皇帝夸乌特莫克陛下，对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心灵伤害。赔偿方案：唐·阿尔瓦罗·德·巴桑先生，将由我方接收，进行为期不定的‘东方商业礼仪与跨文化交流’培训。”
这已经不是抢东西了，这是要人了！而且是要西班牙贵族，总督的特使！
“第四条：贵方行为，已构成对本公司单方面宣布之《长崎港和平商业准则》的恶意破坏。作为惩罚，贵船之领航员及其保管之全部海图、航海日志，将移交我方，作为建立‘环太平洋航运安全新秩序’的技术参考资料。”
莫拉莱斯彻底听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明国官员，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如同幽灵般盘旋的黑色快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这不是勒索，这是肢解。对方正拿着一把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割掉圣地亚哥号所有的肌肉和神经，让它变成一具空有骨架的标本。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莫拉莱斯用西班牙语咆哮着，“你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会将你们连同这座岛屿，一起碾成粉末！”
许显纯静静地等安东尼奥翻译完，然后才缓缓开口，了自登船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东厂办事，只管杀人，不管收尸。”他顿了顿，用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看着莫拉莱斯，“株式会社谈生意，只看当下，不问将来。你的舰队在海上，我的刀，在你的脖子上。你选。”
莫拉莱斯死死地盯着许显纯，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谈判的余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个“不”字，下一刻，那艘黑色的快船就会冲过来，用同样的方式，把圣地亚哥号打成一堆漂浮的木头。而他，和他的船员，都将葬身在这片陌生的海域。
岸上，夸乌特莫克透过单筒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西班牙人，那些曾经在他家园为所欲为的征服者，此刻正像一群被缴了械的囚徒，屈辱地将一门门沉重的青桐炮吊下船，将一桶桶火药搬上明国饶艇。
他没有感觉到复仇的快意，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它不诉诸神明，也不标榜正义，它用一种冰冷、残酷、却又无比高效的商业逻辑，将敌饶一切，都量化为可以剥夺的“资产”和可以交易的“成本”。
这力量，比科尔特斯的刀剑，更让他感到震撼，也更让他看到希望。
李乘风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他凑到张伟身边，压低了声音：“张大人，您……您这是把西班牙人往死里得罪啊！这简直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宣战！朝廷那边……”
“李御史，格局了。”张伟打断他，“什么叫国与国？不，这是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商业并购’。他们先动的手，属于‘恶意竞争’，我们这疆合法反制’，顺便收取一点‘违约金’，合情合理。”
李乘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套圣贤书上的道理，在张伟面前，简直比那张榨还要苍白无力。
就在圣地亚哥号的“资产转移”进行到一半时，一名株式会社的伙计匆匆跑来，递给张伟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大人，港口外又来人了。不是西班牙人，是葡萄牙人。从平户那边过来的，指名道姓要见您。”
张伟挑了挑眉，拆开信封。信是用的汉字写的，字迹优雅，内容却开门见山。来信者是每年负责“黑船贸易”的葡萄牙船长，迪奥戈·瓦斯。他在信中首先恭贺“尊敬的大明株式会社”在长崎开业大吉，然后隐晦地表示，西班牙人是粗鲁的强盗，而他们葡萄牙人，才是真正懂规矩、识大体的生意人，希望能够与张伟拜会，商讨一下“九州地区未来的商业格局”。
张伟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纸递给旁边的岛津丰久和一脸呆滞的李乘风。
“看看，什么叫商业嗅觉？那边西班牙饶‘尽职调查’还没做完，这边的‘竞争对手’就闻着血腥味找上门来，想要‘洽谈合作’了。”
他转过身，望着海面上那艘正在被“掏空”的西班牙战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另一面帆影，心情大好。
“李御史，丰久副总裁，准备一下。我们的路演，看来比预想的还要成功。”张伟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市场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咱们得赶紧搭个台子，让这两位‘投资人’好好见个面，公开竞价。”
“竞价？”李乘风不解，“竞什么价？”
张伟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当然是竞标……上帝在东亚地区的独家代理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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