堺港，南蛮屋。
木下藤吉郎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他将那份刚刚拟好的《海上护航承应书》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透着谦卑，每一项条款都写满了恭顺，仿佛不是一份商业文书，而是一份降表。
“主公……”黑田官兵卫看着藤吉郎紧握的双拳，低声道，“事已至此，我等只能在夹缝中求存。这份承应书，我等已在细处尽力争取了自主之权。只要那位张经略点头，我等就能借此名号，名正言顺地掌握一支舰队，这仍是一步好棋。”
“好棋？”藤吉郎自嘲地笑了笑，“官兵卫，我们如今是在别饶棋盘上，按着别饶规矩，想法子做一颗看起来更有用的棋子罢了。这算什么好棋？”
羽柴秀长在一旁忧心忡忡：“兄长，信长公那边……”
“主公让我们学。”藤吉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就学！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把钱从石头里榨出来的！我要把他们所有的本事，都变成我们自己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守卫惊慌失措的叫喊。
“砰！”
南蛮屋那扇用料考究的杉木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一个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极其别扭的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一个亮闪闪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巡查监督官”。他身后，跟着一队同样穿着制服的精悍汉子，一部分人扛着火铳，另一部分人……竟然扛着一箱箱的算盘。
这支队伍的出现，让屋内的热烈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来人正是蓝玉。他环视一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藤吉郎身上。
“你就是那只猴子？”蓝玉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藤吉郎的脸颊肌肉跳了一下，但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深深一躬：“鄙人木下藤吉郎，见过蓝玉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黑田官兵卫和羽柴秀长等人也连忙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他们见过的所有武士、大名，甚至是信长公，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任何规矩的暴力。
蓝玉根本没理会藤吉郎的客套，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件，往藤吉郎面前一扔。
“契书，你们东家批了。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株式会社认下的‘头等护航承揽商’了。”
藤吉郎大喜过望，连忙捡起文件，激动地：“多谢大人！多谢经略大人！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株式会社维护航路安宁！”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蓝玉不耐烦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翘，“我，蓝玉，株式会社海上护航巡查监督官。我身后这帮人，是‘匠造支援与巡查组’。从今起，我们就驻扎在此了。”
“驻……驻扎？”藤吉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对。”蓝玉指了指自己的胸牌，“巡查监督，懂吗？就是看着你们干活，别偷懒，别耍滑，收上来的钱，一分不少地入公司的账。”
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热情”的表情，指着藤吉郎停在港口的几艘安宅船。
“我看了你们的船，还有你们的炮。啧啧，那也叫炮？跟烧火棍似的。还有你们的炮手，一个个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藤吉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过别担心。”蓝玉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们是‘匠造支援组’，就是来帮你们的。张大人了，要让你们感受到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温暖。”
他从身后一人手里拿过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到藤吉郎面前。
“这是我们的‘匠造支援价目表’。”
藤吉郎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火炮换装：为贵方现有南蛮铁炮更换大明制式精钢炮管，每根索价五百两白银。”
“炮手传习：由上等炮手亲身教习，传授分段装填、瞬息测距、风偏校准等秘技，每人课钱一百两白银。”
“快船租借：可租用我司‘海东青’级快船，每日租银三百两，含日常养护，不含油料弹药之耗。”
“账目通联法：为贵方装设‘账目通’清册之法，以便与总部核对账目，法门之费一千两，另需计吏员上门调教之酬……”
藤吉郎每看一页，心就凉一截。这哪里是价目表，这分明是一本抢钱秘籍！他麾下那支“龙神舰队”，还没开始正式为东家赚钱，就要先背上一屁股债了。
黑田官兵卫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立刻明白了，对方这是要把他们牢牢拴在债务的链条上，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蓝……蓝大人……”藤吉郎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等……我等眼下钱银紧张，这些支援……能否……”
“不能！”蓝玉斩钉截铁，“张大人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好的家伙，如何保障航路安宁？若是考成不达，削减的是你们的分润。到时别赚钱，你们连给手下发饷的钱都凑不齐。”
着，蓝玉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外面他带来的一门造型奇特的火炮。那炮比日本的国崩炮巧，但炮身漆黑，闪着金属的冷光。
“给你们开开眼。”
一名明军炮手熟练地装填、瞄准。远处海面上，有一块被当做靶子的巨大礁石，距离至少有七八百步。
“放！”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远处的礁石应声炸裂，碎石冲而起！
南蛮屋里，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这种射程，这种精度，这种威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藤吉郎的那些所谓“精锐”炮手，在人家面前，简直就是一群玩泥巴的孩童。
蓝玉拍了拍手，走回屋里，重新坐下，笑眯眯地看着藤吉郎。
“怎么样，木下承揽商？现在需要‘匠造支援’了吗？我跟你，我们这炮管，用的是百炼精钢，内有旋纹之秘，独步下。如今酬客，买十根还送一箱炮子儿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藤吉郎看着蓝玉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还在冒着硝烟的碎石，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可笑的《承应书》。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只猴子，而是一只被摁在案板上的鸡，旁边站着一个笑眯眯的屠夫，正在热情地向他推销各种款式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蓝玉深深拜服下去。
“需要！太需要了！感谢株式会社！感谢张大人！感谢蓝大饶温暖！”
蓝玉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大大咧咧地问道：“行了，正事。晚饭吃什么？我的人赶了一路，都饿了。伙食开销，就按我们‘巡查组’的出外定例，每人每顿，用度不能低于三两银子。哦对了，这个开销，也要记在你们的用度账上。”
藤吉郎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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