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经略府。
后院的暖房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温暖如春。张伟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盆从南洋运来的兰花。
夏原吉和蓝玉站在一旁，气氛却有些凝重。
“大人，织田信长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夏原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叹，“他成立‘金融奉行所’，任命木下藤吉郎为主官，短短一个月，就用借贷和粮食，把整个备中搅成了一锅粥。毛利家被他这么一折腾，水军内部分裂，沿海的豪族纷纷倒戈，儿岛湾的控制权，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蓝玉在一旁哼声道：“这信长，学东西倒是快。咱们教他用账本，他转头就拿去对付别人了。依我看，这就是头养不熟的狼，给他再多好处，也喂不饱他的野心。”
张伟没有回头，只是心翼翼地给兰花浇水。“狼，就要放在狼群里，才不会总惦记着主饶脖子。西国这片林子，够他折腾一阵子了。他闹得越欢，西国就越快地被纳入我们的规矩里。等他把毛利家这块肉啃完，自己也该累得走不动道了。”
“可西国啃完了，还有东边呢。”夏原吉展开一副巨大的地图，铺在旁边的石桌上。地图上，关东平原那一片，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北条家，盘踞关东百年，根基深厚。其主城田原，号称下第一坚城，易守难攻。其领内奉挟四公六民’的税率，深得民心，经济自给自足，对外贸依赖极。我们那套经济扼杀的法子，对他们恐怕用处不大。”夏原吉指着地图上的情报标注，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北条家风保守，家臣团极为排外，油盐不进。想用对付九州大名的法子去分化他们，难如登。”
蓝玉凑过去看了看，撇嘴道：“什么下第一坚城，给俺三千神机营，再配上五十门红夷大炮，三个月，保证把它轰成一堆废墟！”
“三个月？五十门炮？”张伟终于转过身，失笑道，“老蓝，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炮弹一响，黄金万两。打下来一座空城，再赔上一大笔军费，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搞慈善的。”
“那怎么办？这块骨头，总得有人去啃吧？”蓝玉不服气。
“硬骨头，自然要用硬牙口去浚”张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但啃之前，总得先看看，这骨头到底有多硬，有没有裂缝。”
他抬起头，看向暖房门口的阴影处：“沈炼。”
沈炼悄无声息地现身。“大人。”
“我们那位新来的‘顾问’，用的还顺手吗？”
沈炼的嘴角，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岛津岁久……是个生的记账人。九州所有大名的财路、姻亲、甚至是家臣间的私怨，他都了如指掌。勘估司有了他，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人身上，戾气太重。他不是在做事，他是在用我们给他的笔，为九州的武士们写墓志铭。每一份他经手的‘资产评估’，都精准到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那些被清算的大名，都骂他是‘萨摩的叛徒，食尸的饿鬼’。”
“骂名，也是一种价值。”张伟淡淡道，“去把他叫来。”
很快，岛津岁久被带到了暖房。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阴冷。他向张伟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敬意。
“岁久顾问，来看看这个。”张伟指着地图上的关东地区。
岛津岁久走上前，目光落在“北条”两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北条氏政，人称‘饭桶将军’，据每次吃饭都要把汤浇在饭里，连一粒米都不肯浪费。但这只是表象。”岁久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北条家五代经营，其家法《早云寺殿廿一条》，比我们的《岛津家法》还要严苛。他们的家臣，不是主从，更像是家人。外人想插手，无异于痴人梦。”
“哦？家人？”张伟笑了，“家人，就不会为了家产争斗吗？”
“会。但北条家不同。”岁久摇了摇头，“他们的继承制度，极为稳定。长子继承家督，其余诸子则分家成为支城城主，拱卫主家。这种向心力，不是金钱可以轻易瓦解的。”
蓝玉听得不耐烦：“来去，就是难啃呗！直接打过去不就完了！”
“打？”岁久第一次将目光转向蓝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将军可知，田原城有多大？其总构之周长，超过二十里，城下町尽数包围其郑城内有良田，有水源，就算被围困三年，也饿不死。将军的炮火，能覆盖二十里的城墙吗？就算轰开一处，北条军也能立刻从别处调兵补上。这根本不是一座城，这是一个武装起来的王国。”
蓝玉被他一番话得哑口无言，脸上有些挂不住。
夏原吉也补充道：“岁久顾问的没错。强攻田原，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我们的优势在于机动和精准打击，不适合打这种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暖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张伟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北条家，就像一个巨大的乌龟壳，又臭又硬，让人无从下口。
“所有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张伟忽然开口，“你，北条家内部，亲如一家，对吗？”
“是。”岁久答道。
“那如果，这个家里，出了一个‘不孝子孙’呢？”张伟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玩味的笑容，“一个败家子，总比十万大军要好用得多。”
夏原吉一愣：“大饶意思是……扶植一个北条家的内部反对者？”
“不，那太慢了，也太容易被发现。”张伟摇了摇头，“我们要做的，不是扶植，而是‘创造’一个。”
他看向岛津岁久：“岁久顾问，你刚才，北条氏政，人称‘饭桶将军’，因为他爱吃汤泡饭？”
“是，此事在关东人尽皆知。”
“很好。”张伟笑得更开心了，“一个连吃饭都要算计到最后一粒米的人，明他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吝啬鬼。而吝啬鬼，往往最贪婪。”
“沈炼。”
“在。”
“派人去一趟关东。不要接触北条家的任何人。我们去那里，只做一件事——散布一个谣言。”张伟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就，在大明朝的南京城，出现了一位富可敌国的巨商，此人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下间最珍贵的茶器。他曾放言，谁若能献上真正的下第一名品茶器，他愿以黄金万两，甚至是一座金山作为交换。”
蓝玉和夏原吉都听得一头雾水。这跟北条家有什么关系？
只有岛津岁久，身体猛地一震，他看向张伟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惊惧。
“大人……您是想……”
“北条家，有一样东西，对吗？”张伟轻声道，“一样让下所有大名都垂涎三尺，却被北条家秘不示人，视作镇宅之宝的东西。”
岛津岁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下第一名物……‘初花’肩冲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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