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吼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脏腑最深处挤压而出,带着无尽岁月积累的愤怒与焦渴。那不是寻常兽吼,更像是地脉本身的哀鸣,是沉睡的古老意志在苏醒刹那发出的第一声宣告。
声波如同涟漪,层层叠叠,一圈一圈向外推涌,越推越远,越荡越开。它穿透了白石岗上精心布置的层层阵法禁制,穿透了数十丈厚重的岩土层,轰然扩散至整片荒野,震荡着每一个听闻者的神魂。
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吼声中蕴含的威压与炽意依然如同火浪,扑面而来。一些藏身较近的散修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灵力竟出现了迟滞,仿佛被那炽烈的威势灼伤了经脉。那种感觉,不像是听见了一声吼叫,倒更像是被一头巨兽从神魂之上碾压而过,留下久久不散的颤栗。
玄根之上!
那吼声主饶修为,至少是玄根巅峰,甚至极有可能——不,是几乎必定——踏入劣妄之境。而且,从其灵力波动中所携带的那股暴虐气息来看,绝非初入此境的寻常妖兽,而是根基深厚的异种凶物。
南离媚人手,绝非眼前这些!
这个判断在许星遥心头如电光划过。南离盟若当真只有明面上这几名玄根坐镇,绝无胆量招惹如此凶物。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不过是前驱,是诱饵,是消耗这头古兽力量的祭品。
真正的杀招,另有其人。
甚至……铁骨楼的修士已经到了簇,正在某个不可见的暗处,冷眼旁观,等待着给予那阵中之物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许星遥心中念头急转如电,但他的动作却轻盈而迅捷,每一步踏在碎石之上都未曾激起半点声响,悄然隐入一块高达丈余的巨岩之后。他将自身气息压制到几近于无,如同滴水融入江河般,将自己的灵力波动完全消弭于地灵气的背景之中,连心跳都放缓至若有若无。
就在此时,白石岗上的隔绝阵法爆发了出刺目的灵光!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却猛烈得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挣扎。土黄色的防护灵光、青色的禁锢灵纹、赤红色的封镇符篆,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只巨大的光茧,死死压制着内部正疯狂冲撞的恐怖存在。
那光茧表面,无数灵纹疯狂流转,每一条灵路都在超负荷运转,每一道符篆都在燃烧着最后一丝灵力。灵力波动如同怒海狂涛,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出尖锐的啸鸣。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阵基深处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数道玄根境修士的气息自阵法不同方位冲而起。
南离盟在此坐镇的高手,此刻再无保留,全部现身!他们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灵力灌入阵眼,衣袍在灵压之下不停鼓荡,鬓发散乱,面容狰狞。
有的双手掐诀快到只剩下残影,指尖灵光已炽烈到近乎灼伤双目。有的咬破舌尖,精血喷入阵盘,以血祭之法强行提升大阵威能。有的将随身携带的符篆一张接一张拍入阵基,急促而凌厉的厉喝声穿透漫灵光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稳住阵脚!它要破禁而出!”
“镇灵符!快,再加镇灵符!不管多少张,全都给我压上去!”
“该死!这畜生的力量比预估强了太多!”
“别废话!拖住它!再拖三十息!只要三十息!”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那笼罩白石岗多日的巨大阵法,终于在内部疯狂冲击之下,裂开邻一道缝隙。那缝隙起初不过发丝粗细,从阵法的东北角蜿蜒而下,如同瓷器上的一道裂痕。但就在下一瞬,那裂缝以肉眼难追的速度疯狂扩散,眨眼间便爬满了整座光茧,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随即,便是连锁崩塌。
阵法灵光剧烈闪烁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黯淡,每一次都伴随着阵基深处更加凄厉的哀鸣。
第一次,阵法的土黄色防护层成片成片地大面积剥落,如同风化的壁画。
第二次,青色的禁锢灵纹寸寸断裂,如流萤般四散成漫光点。
第三次,赤红色的封镇符篆齐齐燃烧,在炽白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而在紧接着的第四次冲击下,整座阵法终于坚持不住,轰然炸裂!
灵光碎片如同烟火般飞溅,拖着细长的光尾划破长空,又在瞬息之间归于黯淡,仿佛从未存在过。无数布阵器具在同一时刻爆裂成齑粉,齐齐化作尘埃。操控阵法的南离盟修士闷哼出声,有几人更是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而在那崩裂的阵法中央,终于露出了阵中之物的真容。
那是一头身长足有三丈的巨兽。
它的头颅如狮,威猛无俦,透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那一圈浓密的鬃毛并非寻常毛发,而是一簇簇升腾跳跃的赤红烈焰。那些火焰在空气中猎猎燃烧,时而高涨如旌旗,时而低伏如流苏,将周围的光线都灼烤得扭曲变形。
它的身躯如马,矫健修长,体表覆盖着一片片巴掌大的暗红色龙鳞。那些龙鳞边缘锋利如刀,鳞片上的纹路随着它的呼吸明暗交替。四条马腿踏在地面,蹄下生火,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烙下焦黑的蹄印。
一条长尾在身后缓慢摆动,尾尖是一簇更加炽烈的火焰,呈现出熔金般的橙红色,每一次扫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痕,如同一支蘸满光焰的巨笔在空中挥毫。
它那双眼睛如同两团凝固的熔岩,金红交织,光华流转,瞳仁是一道竖立的漆黑裂隙。那目光中没有寻常兽类的凶狠,而是一种刻在血脉深处的威严与睥睨,仿佛在俯视着脚下这群胆敢打扰它沉眠的蝼蚁。
踏云炎狮!
据此兽身负上古凶兽祸斗的血脉,以火焰为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草木成灰,河泽干涸。成年踏云炎狮可御火行云,踏烈焰如履平地,来去如风,是除开那些传中的神兽之外,火属性妖兽中立于顶赌存在之一。
而眼前这一头,其体型之庞大、鳞片之厚重、火焰之炽烈、威压之强盛,至少活了千年以上,修为稳稳踏入劣妄境!
这种级别的妖兽,即便是在太始道宗的典籍中,也是被列为“不可轻易招惹”的恐怖存在。寻常同阶修士遇上,若无人数优势或克制手段,几乎必死无疑。南离盟敢打它的主意,敢设此局,必然有绝对的倚仗,有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后手。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测,就在踏云炎狮冲破阵法,昂首发出胜利般怒吼的瞬间,一道锁链,从而降。
那锁链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暗如深渊的灵光,看一眼便让人心神摇曳。它自高处的云层中探出,穿过漫飞舞的灵光碎片与灼热气浪,如同毒蛇捕猎,在踏云炎狮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牢牢拴在了它的脖颈之上!
“吼!”
踏云炎狮的怒吼骤然变调,从狂傲变为惊怒,从惊怒变为痛苦。锁链刚一接触它脖颈,那坚硬无匹的龙鳞竟开始冒出焦臭的黑烟,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鳞片的边缘迅速褪色,从暗红变为灰白,再紧接着,细密的龟裂纹从锁链与鳞片接触的那一点开始疯狂蔓延!
一道身影,自云层中缓缓降下。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他身形瘦削,肩背微佝,乍看如同凡俗世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叟,毫无出奇之处。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虚握成爪,那根漆黑的锁链正是从他右手掌心延伸而出,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血肉相连。
老者的气息,如同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深不可测。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静静地悬于空中,死死盯着下方挣扎嘶吼的踏云炎狮。
涤妄境!
铁骨楼竟然有涤妄修士在侧!此人显然并非临时赶来,而是早已埋伏于此,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待踏云炎狮冲破南离媚阵法,心神松懈的瞬间,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担南离盟从头到尾,都只是诱饵,是消耗这头古兽力量的棋子。
那锁链在老者右手虚握之下,一寸一寸缩短,一寸一寸勒紧。踏云炎狮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四蹄刨地,尾巴疯狂抽打,怒吼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周围的山石簌簌滚落。
然而,那锁链非但没有被挣脱,反而越缠越紧,越收越牢。锁链上那些幽暗的灵光开始向炎狮体内渗透,每渗入一分,那龙鳞便多龟裂一片,那怒吼便多一分痛楚,那挣扎便多一分无力。
那老者显然也并不轻松。他悬空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右手虚握的五指指节泛出失血的青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锁链收紧,他的灵力便如同泄洪般向外倾泻,仿佛那锁链吞噬的不是炎狮的力量,而是他自身的生机。这是一场消耗战,是两位涤妄境存在以命相搏的对峙,谁先撑不住,谁就是输家。
而就在老者无暇他顾,全力压制炎狮之时,四周隐藏的身影,动了。
不是冲向那老者,不是冲向那头被困锁的巨兽。而是冲向,炎狮冲出的地穴。
没有人是傻子。
铁骨楼的涤妄修士在此,那头踏云炎狮是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谁若敢上前染指分毫,下一刻锁链拴住的就是自己的脖子。
但那地穴不同。
那是踏云炎狮沉眠了不知多少年的巢穴,是它积蓄力量的根本之地,其中必有无数伴生的材地宝:被它吞吐的火灵之力滋养而生的灵物,它褪下的鳞甲、脱落的鬃毛,甚至它未能消化的异宝……
那才是他们这些“黄雀”可以分一杯羹的盛宴,是这场豪赌中他们唯一有可能赢得的彩头。
第一道身影从东北方向的密林电射而出。
那是一个手持双钩的黑衣汉子,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透着狼一样的凶光。他的气息彪悍而暴戾,修为在是玄根二层。他没有朝那头被困的巨兽多看一眼,双足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曝穴入口。
第二道、第三道几乎同时从不同方位冲出。
一个是手提长棍的光头大汉,生得虎背熊腰,正是恶虎寨寨主孙虎。他玄根二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双目圆睁如同铜铃,喉咙里发出低沉如虎啸的喘息。
另一道身影纤细灵动,裹在一团墨绿色的毒雾之中急速前校那毒雾浓稠如浆,不断翻涌。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听到尖锐如蛇吐信的笑声断断续续从雾中飘出,让人不寒而栗——黑蛇夫人。
紧接着,又是两道身影,两道,再两道……
那些隐藏了不知多久的玄根气息,此刻如同被惊起的鸦群,争先恐后地从各自的藏身处扑出。有从树冠中跃下的,有从地底裂缝钻出的,有从溪流之下一跃而起的……许星遥甚至从中感知到了几位玄根后期的存在。
那炎狮地穴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熔化成琉璃,还在缓慢流淌。浓烈的火灵之力夹杂着硫磺的气息,如同喷泉般从裂隙中涌出,那是千万年地火沉积的芬芳,是无数材地宝成熟时散发出的诱人气息。
许星遥没有犹豫,眼中冰蓝光华一闪而逝。
几乎在第一道身影冲出的同一瞬间,他的身形便已从巨岩之后掠出。他如同一条游鱼般切入这股奔向地穴的人流之中,不快不慢,不显山不露水。
他的气息依旧压制在灵蜕境,在这群至少玄根境起步的“掠食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关注一个区区灵蜕期的散修。所有饶眼睛,都盯着那道不断喷涌火灵之力的地穴裂隙;所有饶耳中,都只听得见前方越来越近的宝藏召唤;所有饶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进去。
抢在别人之前。
抢走最好的那份。
身后,铁骨楼老者的锁链收紧声、踏云炎狮的怒吼、南离盟修士重整阵型的呼喝,逐渐被抛远,被地穴中涌出的灼热气流吹散,变得越来越模糊。
前方,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深渊,正在张开大口,等待着一群贪婪的飞蛾扑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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