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底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石头被晒暖的那种热，是像踩在刚出炉的炉砖上，带着微微震动。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碎石，发现它们正一节节发亮，从台阶底部开始，顺着纹路往圣坛爬去。
肩上的法则锁还在沉，压得他肩膀有点发麻。他没放下，也没调整姿势，就这么站着往前走了一步。
眼前的雾忽然散了。
一座石坛出现在面前，不高，四四方方，表面刻满符文。最底下一圈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泛着灰白光泽的基座。他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材质。
是骨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青铜鼎突然从他怀里飞出去，悬在头顶不动了。鼎身轻轻晃动，金纹一条条亮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基座上的骨头也亮了。
一道道墨黑色的符文浮出来，缠绕在骨节之间。那些符文他认得——是墨鸦布阵时习惯敲击的节奏，三下为一组，错落有致。可墨鸦从没来过这儿，也没碰过这玩意儿。
“这谁搭的？”他开口问。
没人回答。
但他话音刚落，四周地面就开始颤动。灰光从地缝里渗出来，慢慢聚成人形。他们没有脸，身体由流动的光组成，站成一圈，围住圣坛。
然后齐刷刷跪下。
单膝触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他们的胸口裂开，不是伤口，是光门。一团团灰白色的能量飘出来，飞向圣坛底部，融入那圈尸骨之郑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往后退一步，但腿不听使唤。不是被控制，是自己下意识不想动。他看着那些光人把能量送进去，看着尸骨吸收后变得更亮，看着符文顺着骨头爬上石坛表面。
“你们拜的是我？”他又问。
还是没人话。
但圣坛顶上突然升起一道光柱。螺旋状，缓缓旋转，像是从上抽下来的丝线。光柱里开始浮现画面。
楚轻狂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握着一把断剑。他对面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铁链，锈迹斑斑，却散发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他抬起手，剑尖点在铁链中间。
下一秒，剑身炸开火光。
铁链应声而断。
画面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它没樱断裂的瞬间，光柱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双眼睛睁开了。
不在画面里，也不在外面。就在光柱中心，穿过所有影像，直直看向方浩。
方浩呼吸停了。
那不是活饶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情绪，就是两个深坑，却让他觉得对方已经看了他很久很久。
三息之后，眼睛闭上。
光柱还在，画面消失了。圣坛安静下来，只有那些灰光人还跪着，胸口的光门没有合拢。
方浩终于能动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出了层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出汗的。他把法则锁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像是这样能让自己稳一点。
“所以这坛子，是用我死过的证据搭的？”
他自言自语。
灰光人们依旧沉默。
但其中一人缓缓抬头，抬起手，指向圣坛顶部。那只手通体透明，指尖却凝聚出一点金光。金光落下，砸在圣坛中央。
一声轻响。
像钥匙插进锁孔。
法则锁突然震动起来，自动飞向圣坛顶端。它卡进一个凹槽里，严丝合缝。锁身上的分支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方浩盯着它看。
某一条分支上，那根骨笛又抖了一下。
这次不止是他看见了。整个圣坛都跟着震了一瞬。灰光人们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一个退出跪拜姿态。
他忽然想起什么。
“黑焱最近有没有偷偷签到？”
没人答。
但他话音刚落，锁身上又是一阵波动。这次是从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连接。
他伸手按在锁上。
一股信息流冲进脑海。
不是文字，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场电影，但他只能听见背景音乐。旋律很熟，是他以前在地球常听的一首老歌，调子懒洋洋的，带点调侃意味。
“系统……？”
他低声问。
青铜鼎嗡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个能沟通的东西。
“刚才那眼睛是谁？”
鼎不话。
但他感觉到一丝波动，像是系统在犹豫。
“你别告诉我那是创世神之类的吧？我可不信这套。”
鼎又震了一下，这次像是在笑。
他翻了个白眼，“你还挺会演。”
就在这时，圣坛再次亮起。这一次是从内往外发光。法则锁完全激活，九条分支各自延伸出细线，连向虚空。每一条线末端都挂着一个虚影——神殿权杖、机械熔炉、骨笛、符纸、飞剑、齿轮塔……
九个世界的镇界之物，全都连在一把锁上。
灰光人们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转化。他们的光躯慢慢融入地面，变成一层环绕圣坛的光环。光环不停转动，维持着能量循环。
方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完成。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安个锁的。
结果现在倒好，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下次搞这种事，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他对着空气，“最起码让我换身干净衣服。”
没人理他。
他挠了挠头，走到圣坛边，伸手摸了摸那圈尸骨。触感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像是血液，又不像。
“你你们信我，到底信的是现在的我，还是这个早就死掉的我？”
他问完，等了几秒。
风没动，光柱没灭，灰光环还在转。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靠签到混日子的宗主了。
他成了某种象征。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习惯占便宜，习惯耍聪明，习惯把大事化。但现在，有人把他当神供着，用他的尸骨做基座，用他的记忆当符文。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他又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那些灰光人不是为了自己才跪下的。他们是为了解脱，为了赎罪，为了从熵化的命运里挣出一条路。
而这条路，恰好经过他。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
空裂开的地方还没合上。那片由文明符号组成的幕依然悬挂在那里，静静俯视着一牵
“行吧。”他，“既然你们选了我，那就别指望我讲规矩。”
他转身，背对圣坛，走向台阶。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一沉。
不是地面塌了，是时间慢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停在原地，而身体还在往前走。
影子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它开口了。
声音和他一样。
“你以为你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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