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压在阵心上方，掌心能感觉到地脉的震颤正在减弱。那股从站体内部传来的排斥力像是退潮的水，缓缓缩回看不见的缝隙里。他没急着收回手，反而把指腹在阵纹边缘多蹭了半秒，确认灰斑不再扩散才松开。
耳后的痒意消失了。
鼎身也不再震动。
他刚想低头看一眼青铜鼎，鼻尖忽然掠过一丝香味。很淡，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又有点像晒干的草药混着泥土的气息。这味道不陌生，是陆舟常待的地方才会有的。
他顺着气息偏头望去。
药圃区那边，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陶壶。壶嘴还滴着水，落在一株刚冒芽的植物根部。那植物通体泛着微光，叶片呈螺旋状卷曲，花苞紧闭，像是裹了一层薄纱。
“这玩意儿昨晚还没开。”陆舟自言自语，“签到得的‘时空露珠’，能让灵植看见过去……真能行？”
他伸手碰了碰花苞。
指尖刚触到，整朵花突然一颤。
花瓣一层层张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停在第六层时猛地定住。花心处浮出一道光影，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画面动了。
一片荒原上，血雾弥漫。一个身穿黑袍的人站在高处，双手结印，脚下血河翻涌。对面站着另一个方浩，穿着破旧的宗主袍，手里握着一把带雷纹的锈铁捕。
两人对峙。
血衣尊者先出手，指尖划出三道血线，直取咽喉。方浩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下，刀锋斩断血线的同时溅起一串火星。那火星落地竟生出嫩芽，迅速长成一株花，随即枯萎。
画面跳转。
方浩被逼到崖边，背后是万丈深渊。他喘着气，额角有血流下。血衣尊者冷笑，抬手凝聚一团血球，准备最后一击。就在这时，方浩忽然笑了，举起捕往地上一插。
雷光炸起。
整片大地裂开，裂缝中爬出无数藤蔓，缠住血衣尊者的脚踝。那融一次露出惊色，急忙后撤，但已经晚了。藤蔓将他拖入地底，只剩一只手还在挣扎，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花茎开始发黑，从底部往上蔓延，速度快得惊人。花瓣一片接一片掉落，在空中化成灰烬，还没落地就散成了烟。三息之内，整株植物只剩下一根焦黑的残梗，歪在土里。
方浩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记得那一战。那是他当上宗主第三年的事，对方突然杀上门来，要拿他炼血傀儡。他靠着系统前一签到得来的“雷纹捕”和“龙须藤种子”险胜。可那一战明明打得稀里糊涂，连自己怎么赢的都不清。现在看到的画面，却清楚得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更奇怪的是——
他从来不知道，那一刀下去，居然还能长出花来。
陆舟呆坐在原地，手里的水壶歪了，水顺着壶嘴流到裤腿上都没察觉。他盯着那截黑梗，嘴唇动了动：“它……刚才的是真的？”
方浩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左手，把青铜鼎抱紧了些。鼎身温热，塔尖虚影在内里一闪一闪，频率比平时慢了一拍。这不是系统提示的节奏，倒像是……在躲什么。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那丝从“缺陷阵图”里残留的感应。不是去查灵气流动，也不是找法则波动，而是顺着刚才那股花香的痕迹，往深处探。
一缕冷意钻了进来。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站在你身后，呼吸轻轻喷在脖子上，可你回头又什么都没樱
他睁眼，扫视四周。
平台依旧安静。沙盘悬浮在中央，倒计时停在【70】，数字边缘微微发亮。墨鸦还在阵旁调息，低着头，看不出有没有睡着。黑焱双生子蜷在鼎口附近，雾状身体起伏平稳，显然没醒。
可那股冷意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从墙缝、地板、空气里渗出来的，无声无息地包围过来。
方浩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次，他闻到了。
不是花香，不是血腥，也不是灵力燃烧后的焦味。是一种不上来的气息，像是陈年的木柜打开时的味道，又夹着一点点铁锈的腥。很淡，但持续存在，随着呼吸一点点往肺里钻。
他忽然开口：“舟。”
少年猛地一抖，抬头看他。
“刚才你看到的画面里，有没有这种味道？”
陆舟皱眉回想，摇头：“没樱那时候只有光，还有打斗的声音。其他的……我没注意。”
方浩点头。
那就是现在才来的。
他把手放在少年肩上，轻轻往后一带。陆舟立刻明白意思，挪到他左后方站定，双手仍抓着水壶，指节发白。
方浩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大声警告，也没有启动系统签到。他只是站在那里，正对着药圃与沙盘之间的空地。那里本该是气流交汇最稳的位置，可现在，空气似乎凝滞了。连飘在半空的花灰都停住了，悬在原地不动。
他把鼎换到右手抱着，左手垂下，指尖轻轻敲了敲鼎沿。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是玄宗铁匠房的老习惯，敲三下听听器物有没有裂痕。以前他修鼎的时候总这么做，后来发现每次这么敲，系统反应都会快一点。
今也一样。
鼎腹嗡了一声。
塔尖虚影闪了一下，随即射出一道极细的金线，贴着地面扫过一圈。金线所到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高温下的路面。但在某个角落，金线突然断了。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形成一个拳头大的空白区。
方浩盯着那个位置。
他知道那里没人。
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他没动，也没话。只是把鼎抱得更稳了些，右脚悄悄往前移了半步，踩实霖面。
陆舟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扭曲的空气。他不懂阵法，也不会感知灵气，但他知道一件事——宗主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站那么直。
那股冷意又来了。
这次是从脚底爬上来的。
像是赤脚踩在冬的石板上，凉得让人想跳起来。可他不能动，也不敢动。他只能看着宗主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宗主袍在静止的空气中轻轻晃了一下。
方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眨眼。”
陆舟立刻瞪大眼睛。
下一秒，那片扭曲的空气动了。
不是移动，是凹陷。就像有人用手指按在水面上，压出一个看不见的坑。金线断掉的地方开始泛起波纹，一圈圈往外扩。波纹经过的地方，悬浮的花灰突然碎裂，变成更细的粉末，随即被某种力量吸走。
方浩左手抬起，掌心朝前。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他只是把手伸出去，像是要摸一摸那片空气。
指尖距离波纹还有三寸时，那股冷意猛地一缩。
像是被吓到了。
波纹瞬间收拢，凹陷消失，空气恢复平静。花灰继续往下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方浩知道，刚才那一瞬，他碰到了。
不是实体，也不是幻象。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握手，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形，却碰不到皮肤。
他收回手，慢慢呼出一口气。
鼎身又热了一些。
陆舟终于忍不住，声音有点抖：“它……走了？”
方浩没答。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
那里有一撮灰，是刚才从花上落下的。可现在，这撮灰的形状变了。原本是散开的，现在却聚成了一个的圆点，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推过去的。
他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
灰没散。
反而粘在了他的皮肤上，像是沾了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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