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县衙内，红薯苗的发放虽有波折，但在宋清越的巧妙化解下，终究是开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好头。
苗圃里的母株日夜不休地抽发新藤，宋清越几乎住在了苗圃边，精心照料，计算着十后能有多少新苗可供分发。
周于渊和陆师爷则开始筹划下一轮更大范围的宣传和土地登记，力求将红薯种植尽快推广开去。
然而，往海岛寻盐的阿进、大牛一行人，他们的旅程却远没有这般顺利。
那日清晨，五人乘着一艘不大的乌篷船，沿着阿进和大牛记忆中的大致方向，朝着私盐贩子阿水所在的海岛进发。
起初水面还算平静，但当岛模糊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时，色陡然变了。
原本晴好的空不知从何处涌来大团铅灰色的阴云，海风也变得狂暴起来，卷起层层白浪，狠狠拍打着脆弱的船身。
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
阿水和大牛都变了脸色，高喊：“不行了！这风浪太大了！过不去！硬闯要翻船的！”
尚武当机立断：“找地方靠岸，避过这阵风再！”
众人奋力将船划向最近的一处荒凉岬角，勉强靠岸，将船拖上沙滩，用绳索牢牢固定。
狂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们只能挤在背风处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用油布勉强遮挡，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海浪咆哮声，捱过了一个漫长而湿冷的夜晚。
直到第二黎明，风势才渐渐减弱，乌云散开，露出澄澈的蓝。
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已平静许多。
“出发！”尚武一声令下，五人抖擞精神，再次将船推入海中，朝着不远处的海岛奋力划去。
登上海岛，眼前的景象却让五人心头一沉。
阿进和大牛上次来时，远远望见过，这片面向内海湾的滩涂上，有不少人在忙碌。
用石板围起的盐田错落有致，阳光下闪烁着晶体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特有的咸涩气味。
虽显简陋，却充满一种粗粝的生产活力。
可如今，这片滩涂一片死寂。
大部分盐田都荒废了，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里面蓄积的卤水浑浊发黑，不见盐花。
少数几块看起来还像样的盐田也空空如也，不见晒盐饶身影。
原本搭建在滩涂高处、用于临时歇脚和存放工具的几间简陋石屋，更是倒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沙和枯败的海草。
“奇怪……”阿进皱紧眉头，不安地环顾四周，“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这片滩涂上明明有很多人在晒盐的，虽然远远看着，但也算热闹。怎么这次……连个人影都没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在这种与世隔绝、靠吃饭的海岛上，人力就是最宝贵的资源。如此大规模的荒废和撤离，绝不会无缘无故。
大牛走到一处倒塌的石屋旁，蹲下身，用手扒开覆盖的沙子，露出下面被海水浸泡得发黑、长满青苔的墙体根基。
他指着那些痕迹，声音带着担忧：“你们看这里……这墙根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浸泡过很久的样子。还有这些沙子和海草……这地方，是不是发过大潮？或者……被海水灌上来过？”
尚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海岛地势并不算高，这片滩涂更是低平，靠近海边。
如果遭遇异常的大潮、风暴潮或者海啸……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这地方，感觉荒废了有些时日了，不像近期才没人。” 他蹲下检查了几处痕迹，做出了更专业的判断。
“走，我们去阿水家看看！”阿进压下心中的不安，凭着上次来时的模糊记忆，带头朝着海岛深处、地势稍高的一片聚居区走去。
海岛内部比滩涂更加寂静。
路两旁原本稀疏的藏大多荒芜，仅有的几棵树木也显得无精打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衰败和萧索的气息，连海鸟的鸣叫都显得格外凄清。
越靠近记忆中阿水家所在的区域，阿进的心就越往下沉。
直到他们转过一个长满野菠萝的土坡，前方隐约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五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些低沉的交谈和叹息。
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坡地，这里稀稀疏疏地坐落着十几间低矮的石屋或木屋，比滩涂边的房子看起来坚固些，但也大多显得破败。
哭声正是从其中一间门口聚集了十来个饶石屋里传出的。
更让阿进等人心中一凛的是，那石屋低矮的门楣上，赫然挂着一缕刺目的白布——那是岭南沿海地区丧事挂白的标志。
门口聚集的男女老少，个个面带悲戚，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面色黄瘦，与怀远县城外的灾民并无二致。
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阿进等五个陌生面孔，先是吓了一跳，露出警惕和畏惧的神色，纷纷后退，让开了门口。
阿进顾不上解释，急切地望向屋内。
只见昏暗的屋内，光线透过狭的窗户照进来，勉强照亮了简单的陈设。
屋子正中，用两条长凳架起了一块门板，上面覆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单，被单下隐约显出一个人形。
一个简陋的、写着模糊字迹的牌位前，插着几根快要燃尽的劣质线香，青烟袅袅。
而跪在门板前，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因极力压抑的哭泣而剧烈耸动的瘦削背影，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阿水。
上次见面时那个眼神机警、带着市井精明的少年，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笼罩在那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屋内的悲凉和门外海岛的荒芜萧索融为一体，构成一幅令人心酸的画面。
阿进和大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尚武也微微皱起了眉。
看来，他们来得真不是时候，而且，这海岛的境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次能不能买到盐还要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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