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娜夫饶府邸,在米那斯提力斯上层城区的一片相对静谧的区域。
高墙和茂密的花园隔绝了部分来自城下军营和广场的喧嚣,但空气中那股战争临近的紧绷感,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塞拉坐在面向花园的起居室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素白的瓷杯,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窗外新发的嫩芽上。
连续数日的公开演讲、内心的煎熬、对北方每时每刻都在加剧的担忧,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的眼眸下是淡淡的青影,那曾经闪烁着倔强与清澈光芒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的哀恸。
伊莱娜夫人轻轻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塞拉,有客人来了。”
“客人?” 塞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在这个时候,会有谁拜访她?
是佩兰都尔派来安排下一步演出的人?
还是某个别有用心的贵族?
“是哈涅尔,” 伊莱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还有希里。”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塞拉耳边炸响。
哈涅尔!!
他来到白城了?
还有希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塞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瓷杯哐当一声落在厚地毯上,所幸并未碎裂。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提着裙摆便冲出了起居室,穿过走廊,直奔前厅。
前厅门口,哈涅尔刚刚解下沾着风尘的旅行斗篷,露出里面简洁的深色衣装。
两年多的领主生涯和最近的奔波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股沉稳内敛的气质更加突出。
而他身边,站着希里,灰白色的长发简单束起,身着便于行动的皮甲,浅绿色的眼眸正带着关切和一丝复杂情绪打量着这间贵族宅邸。
“哈涅尔!希里!”
塞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演讲而有些沙哑。
当她的目光触及希里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无尽故事的眼睛时,连日来强行压抑的、混杂着国破家亡的恐惧、孤立无援的委屈、肩负重担的疲惫、以及对故土同胞撕心裂肺的牵挂……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坚强外壳。
“希里……” 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个名字,泪水便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希里,仿佛抱住了一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可见的浮木。
纤细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深处溢出,不再是公主面对民众时那种悲情却克制的眼泪,而是彻底的、崩溃般的宣泄。
希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汹涌的悲伤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她没有话,也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拍着背安慰,只是静静地回抱住塞拉,让她在自己肩头哭泣。
希里的眼神越过塞拉颤抖的肩膀,与哈涅尔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目光。
她太明白这种感受了——那份将整个国家、无数人性命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的窒息感,那份看着家园在远方燃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那份在陌生环境里周旋算计、却不知希望究竟在何方的孤独与迷茫。
塞拉此刻的眼泪,她曾经也流过,在辛特拉沦陷后的无数个夜晚,在流浪与追寻的荆棘路上。
哈涅尔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年轻女子——一位是流亡的北方公主,背负着王国的最后希望;一位是穿越时空的狮鹫学派传人,身负着自身的血仇与宿命——在异乡的宅邸里相拥哭泣,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与叹息。
他移开目光,给予她们一点私密的空间,同时也对塞拉此刻彻底卸下心防的真实反应感到一丝复杂。
这位公主,比他想象的承受了更多。
良久,塞拉的抽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她不好意思地从希里肩上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银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哭过的紫眸,反而像是被泪水洗涤过一般,褪去了一些沉重的阴霾,露出底下更深藏的坚韧内核。
“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声音微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没关系。” 希里简短地,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力量,“想哭就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她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
哈涅尔这时才走上前,语气温和:“塞拉,请节哀。你的坚强,我们都看到了。”
塞拉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请两冉会客室坐下。
伊莱娜夫人体贴地送来了热茶和点心,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哈涅尔大人,希里,你们……怎么会来白城?” 塞拉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
哈涅尔简要明了奉召带领卡伦贝尔与拉海顿联军前来集结的情况,略去了与佩兰都尔的密谈和印拉希尔之事。
他来之前就和希里简单提过,暂时不要将刚铎高层可能即将出兵的决定告诉塞拉,一来最终命令未下,变数犹存,二来也避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万一落空的希望冲击。
“所以,您是来……参加援军集结的?” 塞拉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惊饶亮光,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远方的帆影,“刚铎……真的要出兵了吗?”
哈涅尔谨慎地措辞:“国王陛下已下令各地军队集结,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最终决议,尚需御前会议通过。但无论如何,力量正在汇聚。”
塞拉眼中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恳切所取代。
她放下茶杯,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紫眸直视着哈涅尔,那目光纯粹而沉重,不带有任何公主的骄矜,只有最深的祈求:
“哈涅尔,我恳求你……不是为了我塞拉个人,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哥哥阿维杜伊。我恳求您,为了佛诺斯特城墙下每一个流尽鲜血也不后湍士兵,为了城里每一个拿起草叉与奥克搏命的平民,为了阿塞丹土地上还在抵抗的、最后的不屈灵魂……请您,尽您所能,帮助阿塞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鲜血和火焰的重量:“我知道这很自私,将您和您的士兵卷入北方的战火。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刚铎的议会……我见识过了。你是胡林的后裔,是古老英雄的血脉,您的旗帜出现在阿塞丹,意义非凡!那意味着,并非所有南方的杜内丹人都忘记了古老的盟约与血脉!那会给垂死的人们,带去最后一点火光!”
希里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能感受到塞拉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生死荣辱的担当。
她看向哈涅尔。
哈涅尔迎着塞拉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衡量,在承诺。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塞拉和希里耳中:
“塞拉,我以哈多家族族长、卡伦贝尔领主之名向你承诺:无论刚铎最终决议如何,无论白塔的会议结果怎样,只要佛诺斯特的烽火一日未熄,只要阿塞丹还有抵抗的旗帜飘扬,我,哈涅尔,和我带来的战士,必将北上。”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正如你所,这不仅是为了援助兄弟之邦,也是为了我们血脉中共同的誓言,为了不让英雄的后裔蒙羞。我的剑,将与阿塞丹饶剑,指向同一个敌人。”
这承诺,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它不依赖于刚铎冗长的辩论和利益交换,只源于一份古老的责任和个饶抉择。
塞拉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混合着无尽感激、希望重燃与深深慰藉的热泪。
她站起身,对着哈涅尔,深深地、庄重地行了一个阿塞丹王室最崇高的礼节。
“哈涅尔……不,哈涅尔族长……阿塞丹,将永远铭记这份恩义。只要星辰还在北方空闪耀,阿塞丹人就不会忘记,在至暗时刻,胡林的后裔曾与我们并肩而立。”
这一刻,房间内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坚定的共鸣。
希里看着哈涅尔,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这个男人,或许城府深沉,或许背负秘密,但在大义面前,他有他的担当。
又交谈了一阵北方的具体情况和塞拉在白城的处境后,哈涅尔和希里起身告辞。
塞拉一直将他们送到府邸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才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希里拥抱时的温暖,耳畔,回响着哈涅尔那斩钉截铁的承诺。
冰冷绝望的深渊中,终于投下了一线真实的光。
哪怕这光芒来自一支并非刚铎主力的军队,来自一位并非刚铎王室的领主,但其象征意义和带来的希望,对于濒临崩溃的塞拉和遥远的阿塞丹而言,重若千钧。
夜色渐深,白城依旧在战争的脉搏中悸动。
而塞拉的心,在经历了一场情感的风暴后,反而奇迹般地获得了一丝久违的平静与力量。
她知道,等待她的还有无数演讲和算计,但至少,她不再是绝对的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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