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因无数秘密与决策的积淀而显得格外凝滞。
阳光透过高窗，在佩兰都尔花白的头发和深色长袍上镀上一层淡金，却未能驱散他眼中那深潭般的幽邃。
他的目光先是在希里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与了然，随即回到哈涅尔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依旧，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哈涅尔没有浪费时间客套。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以火漆密封的扁平包。
火漆上的印记，正是他离开卡伦贝尔前与佩兰都尔约定的暗记。
“宰相大人，” 哈涅尔的声音平稳，直接将包放在宽大的书桌上，“这是哈拉德那座祭台的调查结果。”
佩兰都尔的目光落在那个包上，并未立刻去拿，只是微微颔首。
哈涅尔直视着佩兰都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祭台本身，与隔离之海另一边的巫术仪式有关联，但并非核心。重要的是，我们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处被刻意掩埋的联络点废墟。里面残留的痕迹和未及销毁的少量文件显示，有人长期利用那个地点，与隔离之海另一边的势力，进行隐秘沟通与物资交换。”
“隔离海另一边……” 佩兰都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冰的光芒，“尼弗迦德。”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对于这位掌管刚铎情报与外交数十年的宰相而言，中土西部人类王国的主要威胁来源，他再清楚不过。
辛特拉的沦陷、北方诸国的紧张，无不与那个野心勃勃的南方帝国有关。
“是的。” 哈涅尔肯定道，“文件残片使用的是加密文字，但杰洛特辨识出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代号与标记，与我们在洛汗边境曾截获的、疑似尼弗迦德间谍使用的暗号体系有部分吻合。而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找到了一封未完全焚毁的信件草稿副本。。”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遥远隐约的城市喧嚣，如同背景般微弱地存在着。
“印拉希尔……” 佩兰都尔缓缓重复，声音低沉了下去。
希里站在哈涅尔身侧，听到尼弗迦德三个字时，眼眸中瞬间燃起冰冷的火焰，那是国仇家恨刻入骨髓的反应。
但她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沉默，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佩兰都尔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油布包。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拆开包裹，取出里面几张处理过的、略显脆弱的羊皮纸。
他戴上单片眼镜，就着窗口的光线，仔细地、一行一行地阅读着那些残缺却致命的文字。书房内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摘下眼镜，将羊皮纸和印鉴碎片重新仔细包好，放入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然后锁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哈涅尔。
脸上的温和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以及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冽。
“这份证据，分量不轻。” 佩兰都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加严肃，“它证实了我们长久以来的一些怀疑。印拉希尔……我们的议会长，竟然真的与尼弗迦德有所勾连。”
哈涅尔点零头：“我判断，那个联络点可能已经使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层级不低。此次被我们发现并摧毁，对方必然警觉。这也是他们遭遇袭击的原因。”
“你做得很好，哈涅尔。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佩兰都尔给予了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奇异的复杂，“然而，局势……在你们抵达之前，已经发生了变化。”
哈涅尔眉头微蹙：“变化？”
“就在今上午，在你入城之前不久，召开了又一次御前会议。” 佩兰都尔缓缓道，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梳理思绪，“议题依旧是北上援助阿塞丹。但与以往不同，印拉希尔……一改往日极力阻挠、提出各种苛刻条件的姿态。”
他看向哈涅尔，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无奈：“他慷慨陈词，痛陈安格玛巫王乃中土大患，阿塞丹与刚铎血脉相连、唇齿相依，刚铎绝不能坐视兄弟之邦灭亡。他声称，经过深思熟虑，认为之前的谨慎过于短视，力主刚铎应立即、无条件地出兵北上，以雷霆之势击溃安格玛，拯救阿塞丹，巩固北方防线。他甚至主动提出，他的家族舰队可以承担大部分海运和侧翼支援任务。”
哈涅尔愣住了。
这转折太过突兀，完全不符合印拉希尔之前的表现和其背后的利益逻辑。“他……这是为何？”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佩兰都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猜测，他或许是……察觉了。” 他指了指那个已经上锁的抽屉，“即便我们的行动再隐秘，哈拉德联络点被端，尼弗迦德那边必然会有反应，可能会通过某种渠道向他示警。或者，他安插在城中的眼线，捕捉到了某些关于调查、关于你带回了某些东西的蛛丝马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害怕了。害怕这封信，害怕他通敌的证据落到我的手里，成为要挟他、甚至扳倒他的致命武器。所以，他选择抢先一步，主动跳出来，成为主战派的急先锋。如此一来，他之前所有的反对和苛刻条件，都可以被解释为谨慎的深思熟虑，而现在的支持，则是以王国大局为重的幡然醒悟。更重要的是，”
佩兰都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果我此时拿出这封信，指控他通敌，反对出兵。他会怎么？他会声称这是我为了排除异己、强行推动出兵而捏造的伪证！是为了打压他这个新晋的主战派领袖！民众和那些不明就里的贵族会怎么想？他们会更相信一个浪子回头、力主救援兄弟的亲王，还是一个拿出来历不明证据、打击政敌的宰相？尤其在塞拉公主的演讲已经将议会钉在耻辱柱上的当下，他这一手……堪称以退为进，金蝉脱壳。”
哈涅尔听着这番分析，心中寒意渐生。
政治场上的翻云覆雨，果然凶险万分。
印拉希尔此举，不仅可能化解了眼前的危机，甚至可能扭转他在舆论中的不利形象，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的爱国者。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哈涅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通敌尼弗迦德，这是叛国重罪！
尤其在这个北方战云密布、南方虎视眈眈的关头，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内奸，危害无法估量。
佩兰都尔深深地看了哈涅尔一眼，那眼神中有赞赏，也有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哈涅尔，我理解你的心情。叛国者，人让而诛之。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现在，有比清算印拉希尔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哈涅尔和希里，望向北方那看不见的、烽火连的际线：“阿塞丹，正在流血，正在死去。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着更多阿塞丹战士和平民的牺牲，都意味着佛诺斯特陷落的可能性增大。我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斗争，最终的目的，不都是为了集结力量，北上击退黑暗，拯救我们的兄弟之邦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印拉希尔转变态度，力主出兵，这本身，就是对我们目标的巨大助力！不管他出于何种肮脏的动机，他的影响力、他在议会中的票数、他手中多尔安罗斯的海军力量，现在都成了推动北上决议的正面因素！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迅速通过出兵决议，整合军队，尽快开拔！”
“可是，留他在后方，如同一条毒蛇……” 哈涅尔皱眉。
“所以，这封信，我们暂时按下。” 佩兰都尔走回书桌后，手指点零那个抽屉，“它依然是悬在印拉希尔头顶的利剑。只要我们最终能打赢北方的战争，携大胜之威归来，届时，无论他如何狡辩，我们都有足够的底气和时间，慢慢收拾他，清算旧账。国家利益，高于个人恩怨，也高于即时的正义。现在，优先考虑的是如何最快、最有效地援助阿塞丹，打赢这场关乎中土北方命运乃至刚铎自身安危的战争。其他一切，都可以……战事结束后再。”
他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充满了政治现实主义。
为了更大的目标，可以暂时容忍甚至利用一个叛徒。
哈涅尔沉默了。
他明白佩兰都尔的逻辑，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智、最有效的选择。
但心中那股对背叛与黑暗的憎恶，依旧难以平息。
他不由得看向希里，她紧握的双拳和眼中冰冷的恨意，显然也对暂时放过与尼弗迦德勾结的仇敌感到难以接受。
佩兰都尔将两饶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相信，这只是权宜之计。印拉希尔犯下的罪，绝不会被遗忘。现在，我们需要他有用。而你们，” 他看向哈涅尔和希里，“尤其是你，哈涅尔，胡林后裔的到来和鲜明表态，本身就是对主战派的极大鼓舞。接下来，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即将通过的决议，整军备战。至于其他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静待时机。”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知道，佩兰都尔的是对的。
救阿塞丹，刻不容缓。
个人好恶与一时快意，必须让位于更宏大的目标。
“我明白了，宰相大人。” 他最终点头，声音恢复了沉稳，“卡伦贝尔与拉海顿联军，随时听候调遣。”
佩兰都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丝难以捉摸的温和笑容：“很好。那么，先回去休息吧。正式的命令，很快会下达。白城的戏，还没唱完，但下一幕，该换战场了。”
哈涅尔与希里行礼告退。走出书房，走廊的静谧与白塔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希里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们真的……要暂时放过那个人？”
哈涅尔目视前方，声音低沉：“为了救塞拉，救阿塞丹，这是目前唯一的路。但希里，记住，”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坚定，“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只是……不是现在。”
希里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再什么。
两人在凯勒布林的护送下，默默离开白塔，重新汇入那座正在为战争而沸腾的城剩
阳光依旧明亮，但照在白色城墙上的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谋与牺牲的阴影。
喜欢光明神戒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光明神戒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