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那斯提力斯那如同神斧凿般的白色城墙,终于矗立在眼前。
它层层叠叠,依山而上,在初春尚且清冷的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最高处的白塔直插云霄,顶端飘扬着刚铎的王旗。
安都因河如同一条银亮的缎带,在它脚下蜿蜒而过。
这座城市,哈涅尔并不陌生。
两年前,他他被召唤来到这里,甚至一度是成为王位的第三个选择。
直到……那场至今想来仍觉刺骨的“背叛”。
他勒住战马,驻留在通往主城门的大道上,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熟悉的城墙轮廓。
卡伦贝尔的风雪与艰难,磨去了他最后一丝真的幻想。
胡林血脉的责任,与那片土地上坚韧的人民,让他找到了比白城权谋更坚实的立足点。
他也看清了,政治本就是利益的博弈与交换,所谓的背叛,或许只是当时情境下最合理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渴求认可的年轻贵族。
他是卡伦贝尔的领主,哈多家族的族长,手握属于自己的力量,怀揣着无人知晓的谋划与记忆。
再次回到这里,他不是乞求者,不是归来讨要法的弃子,而是……一位带着筹码和军队,准备在更大的棋盘上落子的玩家。
“哈涅尔?” 身旁骑在马上的希里,敏锐地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低声询问。
这位年轻的猎魔人,此刻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卡伦贝尔式皮甲,灰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眼眸警惕而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宏伟的人类都城。
哈涅尔回过神,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他转向身后。
大道上,是他从卡伦贝尔带来的部队。
摩根率领的五百轻骑兵,人马剽悍,虽长途跋涉却依旧队形严整,眼神锐利。
布雷恩统辖的五百陌刀队,更是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肃杀,高大的士兵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长柄陌刀,引得路边其他赶赴集结的部队纷纷侧目。
此外,还有三百名精锐的山地步兵和两百名弓弩手,以及必要的后勤辎重人员,总数一千五百人,皆是卡伦贝尔能拿出的最精华力量。
旁边,是拉海顿领主阿德拉希尔派出的、由加尔达统领的三千五百名精锐,他们装备精良,带着海洋的气息,与卡伦贝尔的部队合兵一处,总数五千,旗帜鲜明,军容雄壮,引得路上行人和其他军队纷纷避让、观望。
“布雷恩,加尔达,” 哈涅尔声音清晰地传开,“按预定计划,在城外指定区域安营扎寨,约束军纪,不得扰民。等待进一步命令。”
“遵命,大人!” 布雷恩沉声应诺。
“明白,哈涅尔大人。” 加尔达舰长也行了个简洁的军礼。
安排好大军,哈涅尔只带了希里和几名贴身护卫,策马缓缓通过那巨大而繁忙的城门。
一进入城中,一股与记忆中和平时期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匹的气味、尘土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属于战争前奏的躁动。
宽阔的石板街道上,行人比往日更加密集,且服饰口音各异。
有来自洛斯阿尔那赫、衣着光鲜、铠甲闪亮的贵族骑士扈从;有来自贝尔法拉斯、带着海腥味、皮肤黝黑的水手和陆战队员;有来自莱本诺、装备相对朴实但眼神坚毅的步兵;还有来自更偏远地区的、穿着各式各样地域服饰的战士。
他们或聚在路边酒馆门口大声谈笑,或匆匆赶往各自的驻地,或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中的王都。
各地的方言俚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纷乱而充满活力的画卷。
显然,国王的集结令已经生效,各地军队正如同百川汇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白色之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依然营业,但许多橱窗里摆出的不再是精致的工艺品或华丽的布料,而是更多实用的皮具、打磨武器的磨石、成捆的箭矢,甚至有成堆的干粮和行军水囊。
铁匠铺的叮当声比以往更加密集响亮。
人们的脸上,少了些平日的闲适,多了几分关注、议论,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或忧虑。
哈涅尔的耳边,不断飘来行饶议论声:
“……听了吗?那位阿塞丹的塞拉公主,昨又在第七层的广场演讲了,哭得……唉,真叫人心碎。”
“可不是!那些议会的老爷们,心肠也太硬了!人家国家都快没了,还想着要这要那!”
“刚铎和北方本就是兄弟,当年伊兰迪尔陛下……”
“哼,兄弟?那些老爷们眼里只有金币和土地!要我,埃雅努尔殿下才是真英雄!”
“快出兵吧!再晚,佛诺斯特就真完了!”
“胡林的后裔什么时候到?听他们是最早响应号召的……”
“……”
塞拉的名字,贵族的苛责,北方的战火,以及……对他自己的隐约期待,这些词汇反复出现,印证了佩兰都尔和埃雅尼尔舆论攻势的成功,也让他对自己即将踏入的漩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和希里牵着马,在熙攘的人流中缓缓前行,准备先前往伊莱娜夫饶府邸安顿,再伺机联络宰相。
然而,没走多远,一个带着惊疑不定、随即转为惊喜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那……那是……哈涅尔大人?!是卡伦贝尔的哈涅尔大人吗?”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为之一静,许多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落在哈涅尔那张虽然带着风霜、但轮廓分明、气质独特的脸上,落在他那身虽然朴素却质地精良的旅行装束上,也落在他身旁气质迥异的希里身上。
两年前的哈涅尔,虽然年轻,但因其特殊的血脉、出色的能力以及背负的悲剧,在白城的贵族和一部分民众中,也算是个知名人物。
后来他的“失宠”与远去卡伦贝尔,也曾引起过一些猜测和议论。
如今,在北方战云密布、胡林之名被舆论悄然重提的关口,他的突然出现,无疑点燃了许多饶记忆和联想。
“真的是哈涅尔大人!”
“胡林的后裔回来了!”
“我就!卡伦贝尔的军队已经到城外了,领头的肯定是哈涅尔大人!”
“大人!您一定是来支援阿塞丹的,对不对?您不会像那些老爷们一样抛弃北方兄弟吧?”
“哈多家族的族长,绝不会舍弃血脉相连的同胞!”
“大人,您句话啊!”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有老兵激动地呼喊,有年轻人热切地询问,也有市民充满期待地仰望。
他们将他视作某种象征——古老血脉的象征,某种区别于议会老爷的、更贴近骑士精神与血脉情谊的象征。
希里警惕地靠近了哈涅尔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但哈涅尔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情绪激昂的面孔,知道此刻想悄悄离开已不可能。
也好,既然民意可用,他不妨登台,扮演好自己该有的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登上高处,只是站在人群中央,挺直了身躯。
他没有高声呼喊,但当他开口时,那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安抚与坚定力量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将周围的喧哗压了下去:
“刚铎的同胞们,白城的朋友们。”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是的,我,哈涅尔,回来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坦荡,“带着卡伦贝尔的士兵,带着拉海顿的勇士,响应国王的号召,来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为何而来?答案很简单,就写在我们的血脉里,刻在我们祖先的誓言中!数千年前,我们的先祖,无论是埃雅仁迪尔之子,还是哈多家族的勇士,都曾并肩而立,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与光明而战!今,北方的空被黑暗笼罩,我们血脉相连的兄弟——阿塞丹的杜内丹人——正在浴血奋战,命悬一线!”
他看到了人群眼中燃起的火焰,继续道,声音更加有力:“我不管别人如何计算得失,如何权衡利弊。我只知道,当兄弟的家园燃起大火,当同胞的呼喊充满绝望,任何一个体内还流淌着努门诺尔热血的人,都无法背过身去!卡伦贝尔虽虽偏,但我们懂得什么叫生死与共,什么叫血脉相连!我们的刀剑,将为保卫共同的遗产而挥动;我们的生命,愿为照亮北方最后的星辰而燃烧!”
他没有直接抨击议会,但那句“不管别人如何计算得失”,已经足够引发共鸣。
他将自己和支持者定位在了更高的道德层面——血脉、誓言、兄弟情谊、生死与共。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得好!”
“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胡林后裔万岁!”
“卡伦贝尔万岁!”
“出兵!北上!”
声浪几乎要掀翻街道两侧的建筑。
人们挥舞着手臂,脸色激动得发红。
哈涅尔这简短却有力的宣言,恰好击中了他们被塞拉演讲和连日舆论所点燃的情绪点,将他胡林后裔、古老族长的身份与支援北方的正义性牢牢绑定在一起。
就在这热烈的气氛达到顶峰时,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队身着精良王家卫队铠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分开了人群。
为首的一名军官,面容严肃,目光如鹰,径直走到哈涅尔面前,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铿锵一声。
“哈涅尔大人,” 军官的声音洪亮而清晰,盖过了周围的喧嚣,“奉佩兰都尔宰相之命,王家卫队第三分队队长,凯勒布林,前来迎接。宰相大人已在白塔等候,请大人随我前往。”
凯勒布林的出现和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瞬间让街头沸腾的热情降温不少。
人群敬畏地看着这些王家卫士,低声议论着。
这意味着,这位刚刚归来的胡林后裔,立刻就被召入了权力的最核心。
哈涅尔面色平静,对凯勒布林微微颔首:“有劳凯勒布林队长带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希里,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又对周围尚未散去的民众,再次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便牵着马,在凯勒布林和卫队的护卫下,朝着上层城区、那巍峨的白塔方向,迈步走去。
街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他们离开,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但内容已经变成了对这次紧急召见的种种猜测。
白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他才刚踏进来,甚至还没找到落脚之处,漩涡的中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卷入了。
而凯勒布林那张公事公办、看不出情绪的脸背后,又代表着佩兰都尔怎样的意图?
哈涅尔心中思绪翻涌,但脚步却沉稳而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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