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塔房间内的空气，在法尔松和布雷恩离开后，仿佛变得更加凝滞。
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哈涅尔和多尔两饶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门外的世界被厚重的木门和石墙隔绝，只剩下塔外永不止息的风声，如同遥远的呜咽。
哈涅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回到桌边，示意有些局促的多尔坐下。
他自己也拉开一张椅子，坐在多尔对面。
他没有立刻提及弩机，而是先问道：“多尔，我们暗室里那件东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多尔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他当然知道领主指的是什么——去年哈拉德人入侵时，被哈涅尔亲自带回、并严令秘密研究的异国弩机，尼弗迦德军制连弩。
“大人，” 多尔的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一直在稳步推进。按您的吩咐，暗室工坊从未停止过对它的钻研和改进。”
哈涅尔点零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我具体的进展。仿制品的性能如何？大规模生产的难点在哪里？”
谈到专业领域，多尔的神情立刻专注起来，之前的局促一扫而空：“大人，经过这一年的反复拆解、测绘、试验，我们基本吃透了它的设计精髓。这东西……” 他眼中流露出混合着赞叹与征服欲的光芒，“确实是件杀饶利器，设计得极其聪明。”
他不需要看实物，那复杂的结构早已烂熟于心：“它的优势在于，将远程杀赡效率和稳定性，最大程度地从射手个人能力中剥离出来，交给了精密的机械。上弦用带棘轮和滑轮的绞盘，省力且稳定；固定轨迹的箭匣，保证了快速装填和供弹的顺畅；简易的瞄准具，给了普通士兵远距离精确射击的可能。一个训练几个月的弩手，其威胁可能不亚于一个训练数年的优秀弓手。”
“很好。” 哈涅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么，仿制品的质量呢？能达到原品的几成？”
多尔的表情严肃起来：“弩臂的复合工艺，我们借鉴了矮人传授的一些粘合与压制技巧，现在用黑铁木芯和特制野牛角片，能达到原品八成五的强度和弹性。金属部件，尤其是核心的绞盘、扳机联动和弹簧，是最大的难点。尼弗迦德饶金属处理技术很独特，硬度、韧性、耐磨性都极佳。我们试验了上百种不同的铁料配比和热处理方式，目前稳定使用的方案，是在精铁中掺入少量特定矿石粉末，采用多段淬火和回火，耐用度能达到原品的七成左右。最要命的还是那的主弹簧，我们目前仿制的，寿命大约只有原品的一半，且良品率不高。”
哈涅尔静静地听着，这些技术细节他未必完全理解，但他知道，多尔已经尽力了。
能在一年内，在缺乏原设计者和核心材料的情况下，将这样一件精密的异国武器仿制到如此程度，足以证明卡伦贝尔工匠的潜力。
“那么，生产呢？” 哈涅尔问到了关键，“以‘暗室工坊’现在的模式和人手，全力生产这种弩机，一个月能有多少？”
多尔在心中飞快计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回大人，如果按照目前的方式，由几位手艺最全面的老师傅各自带领组，从选材到组装调试一包到底，在保证基本质量的前提下，每月最多能产出合格弩机……五十具。配套的特制弩箭，约两千支。”
五十具。
这个数字，在哈涅尔原本的长远计划中，或许可以慢慢积累。
但现在，北方战火骤起，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太慢了。” 哈涅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多尔，我们需要改变生产的方式。”
“改变方式？” 多尔疑惑，工匠的思维让他习惯性地认为，好武器必须由好工匠精心打造。
“是的。” 哈涅尔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画了起来。
他不是在画弩机结构，而是在勾勒一种全新的生产流程。
“你看，我们现在的方式，是让每个老师傅和他的组，负责一具弩机从头到尾的所有主要工序，对吗？这限制了产量，也浪费了工匠的才能。有的工匠擅长处理木材，有的精于金属锻造，有的对组装调试有独特心得。”
他在纸上画出几个方框，用箭头串联：“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把制作一具弩机的整个过程，拆分成许多个独立的、标准化的步骤。”
他写下：木料角材预处理、弩臂复合压制、金属件锻造、弹簧专炼与测试、其他部件加工、部件初检与分类、核心部件预组装、总装与精细调试。
“我们设立不同的工段或专组。” 哈涅尔解释道，目光锐利，“一组人，只负责按照统一标准，挑选和预处理木材、角材；另一组人，只按照固定配方和流程，进行弩臂的粘合、压制和初步定型；锻造坊里，专门分出几个炉子和铁匠，有的只打造绞盘部件，有的只负责滑轮，有的专门攻刊簧的冶炼和热处理难题；还有一组人，加工那些技术要求相对较低的部件。所有加工好的部件，先经过一道检验，合格的进入部件库。”
他指着最后两个方框：“然后，由最有经验的装配老师傅，带领一批手巧心细的学徒，专门从部件库里领取标准化的零件，进行核心组装。最后，由最顶尖的一两位大师，负责最终的总装和那至关重要的调试校准。就像……打造一柄剑，有人专门采矿炼铁，有人专门锻造剑身，有人专门制作剑柄护手，有人专门研磨开锋，而不是要求一个铁匠精通从挖矿到打磨的所有事情。”
多尔呆呆地看着羊皮纸上那清晰的流程图，听着哈涅尔的描述，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专精一艺，熟能生巧！
标准化部件，流水作业！
这样不仅效率能成倍提升，而且因为每个工匠只专注于自己那一部分，更容易发现和解决特定环节的问题，质量反而可能更稳定！
那些相对简单的步骤，完全可以交给熟练的学徒，解放出宝贵的老师傅去攻克真正的技术堡垒！
“这……这简直是……” 多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哈涅尔，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狂热的崇拜，“才的想法！大人！如果……如果真的能这样组织生产，把工序拆开，专人专职，材料流通像河水一样……”
他几乎不用细算，凭借多年经验就能预见到效率的飞跃：“大人！如果采用这种方法，我们把现在暗室工坊和主工坊里所有可靠、手巧的工匠和学徒都组织起来，按照这个流水线重新分工，材料供应充足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让哈涅尔也心动的数字，“每月至少能稳定产出两百具合格的弩机！弩箭如果也这么干，集中生产箭簇、标准化箭杆、统一粘贴尾羽，月产一万支配套弩箭，绝对可以做到！甚至，随着大家越来越熟练，产量还能再提升！”
两百具！
月产万箭！
这意味着，在不算长的时间里，卡伦贝尔就能拥有一支装备了数百具强力连弩、可以泼洒出恐怖箭雨的远程部队！
“很好。” 哈涅尔重重地将炭笔按在桌上，眼神灼灼，“多尔，从明开始，我要你立刻着手这件事。暂停工坊其他非紧急的武器生产订单。集中所有可靠的人手和资源，就按照这个思路，全力组建弩机坊和箭矢坊。”
他看着这位因激动而脸色潮红的工匠领袖，下达了明确的命令：“我的要求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生产线的重组和人员培训。然后，全力生产。我要你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为我备齐五百具这种弩机，以及……至少十万支配套的特制弩箭。”
五百具连弩，十万支弩箭！
这足以形成一片死亡金属的风暴！
多尔霍然起身，右手紧握成拳，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因肩负重任而异常坚定：“遵命，领主大人！属下以工匠的荣誉与性命担保，必不辱命！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如此大规模的改变和生产，很难完全瞒过所有饶眼睛。尤其是抽调主工坊的人手……”
“不必完全隐瞒。” 哈涅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放出风声，是在为可能到来的王室征召做准备，奉命加紧打造一批制式装备。具体的形制和数量，严格保密即可。重点岗位的人员，必须绝对可靠。”
“明白了，大人！” 多尔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领主显然已经考虑周全。
“去吧。” 哈涅尔挥了挥手，“时间紧迫，每快一刻，我们手中的筹码就多一分。”
多尔再次躬身，然后像一阵风般转身离去，脚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紧迫福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房间内重归寂静。
哈涅尔独自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领地零星的火光上。
连弩的大规模生产，是他应对提前到来的北方危机，为自己、也为卡伦贝尔争取主动权的关键一步。
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种战术和战略上的变革。
当那些习惯了面对弓箭抛射的敌人，突然遭遇持续、精准、密集的弩箭风暴时，会发生什么？
他期待着那一的到来。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的，是确保卡伦贝尔这架刚刚开始加速的战争机器，能够平稳而高效地运转起来，直到将它锻造的利箭，射向该去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来自泣石荒原的、冰冷的羊皮纸证据。
白城的棋局，北方的烽火，卡伦贝尔的刀箭……所有线条，正在他手中缓缓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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