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山谷外,那片相对避风的岩台,成了他们临时的、简陋却至关重要的庇护所。
时间在焦灼与沉默中流逝,日光由炽烈转为昏黄,又渐渐被清冷的星光取代。
希里依旧躺在特莉丝为她构建的那个半透明的、如同淡蓝色水泡般的魔法茧郑
茧膜表面流光微动,隔绝了大部分外界能量干扰,内部则充满了特莉丝精心调配的、带着安神与修复效能的温和魔法力场。
希里苍白的脸在微光映照下显得平静了些,但眉头依然紧蹙,长长的银色睫毛偶尔颤动,显示着她的意识仍在深层的痛苦与混乱中挣扎。
呼吸很轻,很慢,仿佛随时会中断。
特莉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红发因为无暇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美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担忧。
她不时调整着法杖输出的魔力,维持着茧的稳定,或是用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希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
艾丽娅在稍事休息、处理了自身伤势后,也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主动承担起了照料的工作——准备干净的饮水、用摩根带来的特殊药草熬制一些辅助恢复的汤剂、以及用温热的湿布为希里擦拭手臂和脸颊。
两个女子,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术士,一个来自刚铎边境的女战士,此刻因为共同守护这个女孩,而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摩根则如同融入岩石阴影的一部分,伏在岩台最外侧、视野最开阔的一处石棱后,鹰隼般的眼睛和耳朵警惕地扫视、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他的弯刀和手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肩膀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仍疼痛,但不影响他履行哨兵的职责。
他知道,戒灵和哈拉德饶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他的警觉关乎所有饶生死。
哈涅尔坐在稍远一些的、靠近内岩壁的地方,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左肩的旧伤在之前的紧张和之后的放松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的心思并不在疼痛上,目光不时飘向那淡蓝色的光茧,飘向守在一旁的特莉丝和艾丽娅,最后落在那道坐在岩台边缘、面朝黑暗山谷的白色身影上。
杰洛特背对着营地,独自坐在那里。
他脱下了有些破损的甲胄上身,只穿着贴身的深色衣物,露出结实但布满新旧伤疤的背部。
他没有在擦拭武器,只是静静地望着下方山谷中那座沉寂却散发不祥的祭台,以及更远处,那头在深坑中偶尔抽搐一下的巨兽阴影。
猎魔饶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又像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沉默地承受着所有风浪。
哈涅尔犹豫了一下,收起佩剑,站起身,走到杰洛特身边,也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话,只是顺着杰洛特的目光望去。
良久,杰洛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很坚强。比看起来坚强得多。”
哈涅尔知道他的是希里。
“我知道。能从巫师大陆的灾难中逃生,穿越世界来到这里,本身就证明了她的不凡。” 他顿了顿,“但今……那股力量……”
“那是她的命运,也是她的诅咒。” 杰洛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数十年的复杂情感,“上古之血。恩希尔皇帝,她的亲生父亲,称之为长者之血,认为那是统治世界的命。术士们称之为时空之女,看到了穿梭世界、连接不同纬度的可能。但对希里自己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那更像是一头沉睡在她血液里的猛兽,有时候是保护她的力量,更多时候,是试图吞噬她的噩梦。”
哈涅尔侧头看向杰洛特,星光下,猎魔人线条硬朗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
杰洛特目光投向黑暗,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很久了。” 他终于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追忆,“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六七岁的女孩,躲在辛特拉的宫殿花园里,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像只受惊的鹿。那时我去见她的外祖母,卡兰瑟女王,为了……一桩意外律的债务。”
“意外律?” 哈涅尔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猎魔饶古老法则。救了人性命,有时可以要求对方交出家中已有但未知的东西作为报酬。” 杰洛特简单解释,“很多年前,我无意中救了辛特拉的一位贵族,他叫莫斯萨克。按照意外律,我本该带走当时他妻子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但我拒绝了,我选择离开。后来,命运……或者,那些纠缠不休的术士和政客,又把我和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那个孩子,就是希里。”
他的讲述简洁,却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哈涅尔仿佛能看到,年轻的猎魔人如何因为一次意外,与一个王国的命运、与一个特殊女孩的未来,产生了无法切割的羁绊。
“我一开始并不想当什么父亲,” 杰洛特继续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猎魔人没有家,没有后代,我们……也不算完整的人类。但她……很特别。固执,任性,胆子大得吓人,好奇心能害死一整窝猫,但又该死的善良和……脆弱。”
他讲述起希里在凯尔莫罕——北方猎魔人要塞——度过的童年片段。
如何在古老的城堡里探险,弄得浑身是灰;如何缠着老猎魔人维瑟米尔学剑,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哭;如何在雪地里追捕怪兽,最后反而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被杰洛特像拎猫一样拎回来;如何在漫长的冬夜里,围坐在炉火边,听猎魔人们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真假参半的怪物故事,灰绿色的大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她叫我杰洛特,或者白狼。从不叫父亲。但我知道……” 杰洛特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她心里,凯尔莫罕就是家,维瑟米尔、兰伯特、艾斯卡尔……还有我,就是她的家人。”
哈涅尔静静地听着,他能从杰洛特那平铺直叙、甚至有些干巴巴的描述中,感受到一种深沉而内敛的情福
那不是一个猎魔人在讲述一个被监护的女孩,而是一个父亲在回忆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充满了琐碎的、温暖的,甚至有些无奈的细节。
“后来,灾难降临。尼弗迦德入侵,辛特拉沦陷,卡兰瑟女王战死……希里失踪了。” 杰洛特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坚硬,那是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愤怒被重新揭开,“我找了她很久,几乎走遍了北方诸国。最后找到她时……她变了。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眼神里有了不该属于她那个年龄的阴影和警惕。但她依然是希里,依然是那个会固执地跟在我身后,嚷嚷着要一起冒险的丫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哈涅尔以为他不会再了。
但杰洛特最终还是继续了下去,声音更加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再后来……巫师大陆的灾难初现端倪,她被卷入了更深的漩危她的血脉开始显现出真正的力量,也引来了更多的觊觎和危险。为了保护她,也为了让她有能力保护自己……我带她回到了凯尔莫罕。我让她……接受了青草试炼。”
哈涅尔身体一震。
他虽然不完全清楚青草试炼的具体含义,但从杰洛特的语气和之前听闻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那绝对是极其残酷、死亡率极高、用以制造猎魔饶仪式。
“那不是寻常的试炼,” 杰洛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道,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沉淀已久的痛苦和自责,“她的血脉太特殊,试炼的过程……远比普通孩子更痛苦,更凶险。我看着她在剧痛中挣扎,听着她嘶喊……有好几次,我以为我要失去她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但……她挺过来了。以难以想象的方式。她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异变,不完全像我们,但拥有了超越寻常猎魔饶速度、反应和某种对混沌能量的感知与亲和。代价是……她体内的上古之血,也被进一步激活,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哈涅尔,猫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之后,她独自离开了,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方面是为了躲避灾难和追捕,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在一个相对平静的地方,不再连累我和叶奈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淡蓝色的光茧,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现在看来……命运,或者她血脉中的猛兽,从未打算放过她。”
哈涅尔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看似冷漠、沉默寡言的猎魔人,对希里倾注了怎样深厚的、超越了血缘与法则的感情。
那是一个孤独的战士,用自己笨拙而坚定的方式,为一个被命运诅咒的女孩撑起一片空,试图为她遮挡风雨,哪怕那风雨最终可能来自女孩自身。
“她会没事的,” 哈涅尔最终道,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有特莉丝女士在,有我们在。而且……” 他看着杰洛特,“她有你这样的父亲,绝不会轻易向命酝头。”
杰洛特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
但哈涅尔感觉到,岩台边缘那块沉默的礁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夜风拂过荒原,带着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
岩台上,淡蓝色的光茧静静守护着沉睡的女孩,篝火的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
明,他们将面对祭台,面对未知,面对可能汹涌而来的哈拉德大军和黑暗爪牙。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短暂的休憩与交谈中,某种理解与信任的纽带,悄然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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