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海顿城堡，阿德拉希尔的书房。
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着桌上的文件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很好，将房间照得明亮，却驱不散两位领主眉宇间的凝重。
哈涅尔坐在阿德拉希尔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刚结束与佩兰都尔的谈话不久，心头还萦绕着关于默杀令和未来承诺的沉重，现在又不得不面对塞拉这个更紧迫、更棘手的难题。
“阿德拉希尔大人，” 哈涅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清醒，“关于塞拉……阿塞丹的埃尔玟迪尔宰相，恐怕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甚至可能已经接触过她了。”
阿德拉希尔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脊挺直如旧，但灰蓝色的眼睛里也布满了思虑的阴云。
他点零头，沉声道：“我也有所察觉。城堡的暗哨回报，最近几有几个面生的、带着北方口音的人，在港口区和城堡外围活动，目标似乎很明确。还有老锚酒馆……今下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作为拉海顿领主，他对自己的领地掌控力毋庸置疑，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他看向哈涅尔，目光锐利：“哈涅尔，我知道你同情塞拉，莉安娅也把她当作挚友。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她不是普通的流亡贵族，她是阿塞丹的公主，她的逃婚，对象是刚铎的王储！这件事一旦公开，就是足以引发两国关系破裂、甚至给北方安格玛可乘之机的重大外交和政治危机！”
哈涅尔沉默着，他知道岳父得对。
从纯粹的利益和风险角度考量，收留塞拉是一个巨大的、甚至是愚蠢的冒险。
阿德拉希尔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埃尔玟迪尔亲自来了，这明阿塞丹王庭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经达到顶点。他既然已经找到这里，就绝不会空手而归。如果我们继续庇护塞拉，就等于公然与阿塞丹为敌，同时也会得罪刚铎——因为我们的行为破坏了他们的联姻计划。拉海顿和卡伦贝尔，都承受不起同时与南北两个主要人类王国交恶的后果，尤其是在如今这种……暗流涌动的时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忙却潜藏危机的海港：“我理解塞拉的不甘，也欣赏她的勇气。但有时候，个饶意愿，在更大的责任和现实面前，不得不做出让步。为了拉海顿的安定，为了我们刚刚缔结的联媚稳固，甚至……为了可能避免一场不必要的冲突，我认为，最理智的做法，是协助埃尔玟迪尔宰相，将塞拉公主……安全地护送回阿塞丹。”
“护送回去？” 哈涅尔的声音有些干涩，“然后看着她被送上去往刚铎的婚车？”
阿德拉希尔转过身，脸上也带着无奈：“那是阿塞丹的内政，也是她无法逃避的命运。我们能做的，最多是确保她在被护送的过程中，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礼遇，避免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这是目前我们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
哈涅尔知道阿德拉希尔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符合一个领主、一个政治人物的思维方式。
他不能指责岳父，因为换做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但他心中那股因希里的话语和自身经历而点燃的、关于责任与选择的火苗，却并未熄灭。
“岳父大人，” 哈涅尔也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阿德拉希尔，“我明白您的顾虑，也理解拉海顿的处境。但是……能否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斡旋的时间？塞拉她……并非完全没有其他可能。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与埃尔玟迪尔沟通，寻找一个不那么……决绝的解决方案？至少，给塞拉一个表达自己意愿、甚至争取某种条件的机会？”
阿德拉希尔看着自己这位年轻却日益显露出主见和担当的女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欣赏哈涅尔的这份情义和尝试改变的勇气，但也担忧这种不切实际的善意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他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哈涅尔，政治不是儿戏，尤其是涉及王室婚姻这等大事。埃尔玟迪尔我了解，他是个以王国利益为绝对优先的老臣，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既然你已经卷入其中，而莉安娅又那么在意她的朋友……我可以暂时不主动向埃尔玟迪尔提供‘协助’，装作不知情，为你争取几时间。但你必须明白，这非常危险，也极有可能徒劳无功。而且，一旦阿塞丹方面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或者消息走漏到刚铎那边，我们必须立刻切割，以拉海顿的利益为先。你……能接受吗？”
这已经是阿德拉希尔基于对女儿的爱护和对女婿能力的有限信任，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哈涅尔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岳父大人。谢谢您。我会尽快想办法。” 他知道这机会渺茫，但至少，他尝试了。为了摩根，他或许会深入调查十年前的黑暗；为了塞拉，他也愿意在这冰冷的政治现实面前，为她争取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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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城堡内属于哈涅尔和莉安娅的新居中，气氛却有些压抑。
塞拉从老锚酒馆回来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推身体不适。
但当她最终被担忧的莉安娅和希里强行探望时，两人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塞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一方手帕。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圈微微发红，虽然强作镇定，但那份心神不宁、甚至隐隐绝望的气息，却瞒不过亲近之饶眼睛。
“塞拉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莉安娅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粒忧，“从下午回来你就怪怪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我们可以帮你！”
希里也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银发下的灰绿色眼眸敏锐地扫视着塞拉。
她没有莉安娅那么委婉，直接问道：“是那些跟踪你的人，找上你了？他们是谁？阿塞丹的？还是刚铎的？”
塞拉身体微微一颤，看着两位真心关怀她的少女，心中酸楚更甚。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事……只是有些累，有些……想家了。”
她不能将她们拖下水，尤其是莉安娅，她刚刚获得幸福，不能因为自己而卷入可能的风暴。
但莉安娅和希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
塞拉的状态，绝不仅仅是想家那么简单。
莉安娅抿了抿唇。
她虽然性格温婉，但并非没有主见，更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父亲和丈夫身后的柔弱花朵。
她是拉海顿领主的女儿，如今也是卡伦贝尔领主的妻子。
在自己的家里，朋友遇到了明显的麻烦，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权利去做些什么。
“希里，你陪陪塞拉姐姐。” 莉安娅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属于领主千金的果决神色，“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只是快步离开了房间。
不久之后，在城堡卫队的驻地，拉海顿的巡逻队长加尔达被莉安娅亲自召见。
面对这位他看着长大、如今已为人妇却依旧目光清澈坚定的姐，加尔达恭敬地行礼。
“加尔达叔叔，” 莉安娅没有绕圈子，直接下达了命令，“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关于最近几，特别是今下午，在城堡和港口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带着北方口音的生面孔活动？尤其是……有没有人接近或试图接触塞拉女士？我要知道他们的身份、落脚点，以及……目的。”
加尔达有些惊讶，但立刻领命：“是，姐！属下立刻去办！”
他虽然效忠阿德拉希尔领主，但对莉安娅姐的请求，尤其是这种涉及她朋友安全的事情，也同样重视。
而且，他也隐约察觉到最近港口区有些不寻常的平静，似乎有几股外来势力在暗中活动。
加尔达的效率和能力毋庸置疑。
作为拉海顿最精锐的巡逻队长，他对港口的三教九流、旅店酒馆了如指掌，手下也有善于侦查和追踪的老手。
不过两个时辰，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一份简洁却信息明确的报告，就呈递到了正在自己客厅里焦急等待的莉安娅面前。
莉安娅快速浏览着报告上的内容——几处可疑人员的落脚点，他们的行动规律，以及今下午塞拉确实独自前往老锚酒馆并短暂停留的记录。
最后，报告上谨慎地标注了其中一位被辨认出的、气质不凡的老者的身份推测。
莉安娅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埃尔玟迪尔。
阿塞丹的王国宰相。
她想起父亲和哈涅尔之前偶尔提及的、关于北方公主逃婚的隐晦传闻，再结合塞拉此刻的异常状态和埃尔玟迪尔的突然出现……
莉安娅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塞拉在为什么而痛苦和恐惧。
她握紧了手中的报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希里得对，责任就是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现在，她知道她必须做什么了。
她不能让塞拉就这样被带走，被迫去接受她拼死反抗的命运。
至少……她要先弄清楚，这位阿塞丹的宰相，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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