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拉希尔的书房位于主堡上层，面向内海的方向。
房间不算特别宽敞，但挑高足够，显得肃穆而实用。
墙面是未经过多装饰的灰色石壁，挂着几幅描绘拉海顿海岸线与航线的羊皮地图，以及一面古老的、带有星辰与海船纹饰的刚铎旗帜。
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对着窗户，上面整齐摆放着文书、墨水瓶和一座黄铜航海钟。
两侧是顶到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卷轴、账簿和皮面书籍。
壁炉里燃着同样的火焰，驱散着海港夜晚特有的湿气，空气中混合着旧书、烟斗丝和淡淡海盐的味道。
哈涅尔被引领进来后，很自然地走向书桌对面的一张高背皮椅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不失礼数，仿佛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翁婿谈话。
他甚至还对房间的布置投去了欣赏的一瞥——这里处处体现着主人务实、注重效率的性格。
相比之下，塞拉就显得局促许多。
她没有选择坐下，而是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依旧裹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虽然拉低了些，但依然半掩着面容。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目光低垂，落在脚下厚重的深色地毯花纹上，仿佛在研究那复杂的编织图案。
壁炉火光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她显得更加单薄而沉默。
哈涅尔注意到她的不安，转过头，用轻松的语气低声：“放松点，塞拉。我的老丈人有时候看起来是严厉了些，但他并非不通情理。他可能只是……对你出现的方式和时机有些意外。”他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毕竟，一位公主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边境领主的队伍里，这确实不太寻常。”
塞拉终于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嘴角勉强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苦涩意味的笑。
“我知道，哈涅尔。只是……把你也卷入这样的麻烦，我深感抱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和海浪隐约的轰鸣淹没。
“谈不上卷入，”哈涅尔摇摇头，“路见不平罢了。况且……”他顿了顿，没有完。
况且，塞拉提供的关于那股冰冷力量的零星记忆碎片，或许与拉海顿乃至更广阔区域发生的惨案有关，这本身就值得他冒一些风险。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黄铜航海钟规律的滴答声和海浪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这份寂静很快被打破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橡木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德拉希尔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他反手重重关上门，甚至上了锁，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先是一眼瞪向坐在椅子上的哈涅尔，那目光里充满了怒火、责备，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好你个哈涅尔！”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你胆子可真不！”
哈涅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起身，只是坐直了身体，平静地回视，准备解释。
但阿德拉希尔并没有立刻向他发难。
他的视线迅速移开，落在了房间另一侧、依旧站着的塞拉身上。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确认，随即是一种混合着恭敬与深深忧虑的神情。
他大步走到塞拉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然后，在哈涅尔略带惊讶和塞拉局促不安的注视下，这位向来威严刚硬的拉海顿领主，竟以无可挑剔的宫廷礼仪，右手抚胸，向着塞拉深深地鞠了一躬。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下郑重，“请恕我方才在宴会厅失礼。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您，是我阿德拉希尔的疏忽。”
塞拉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向旁边侧身避开正面，同时急切地抬手虚扶，声音带着慌乱：“阿德拉希尔大人！快请起身！千万不要这样！我……我现在哪里还算什么真正的公主。您是刚铎的领主，我是阿塞丹的……流亡者，您无需向我行此大礼。”
阿德拉希尔直起身，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塞拉，里面没有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基于古老传统与血脉认知的认真。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阿塞丹与刚铎，虽为两国，但同源于西方皇族，血脉相连，历史同源。我身为刚铎的领主，对阿尔诺的合法继承人保持敬意，是应有的礼数。”他的语气顿了顿，目光再次锐利地扫向旁边已经站起来、眉头微蹙的哈涅尔，那股压下去的怒火似乎又冒了上来，“而且……我可不像这个臭子！毫无礼数，胆大包！竟然将您这样身份的人，如此……如此隐蔽地带到我的领地上来！若是走漏风声，你可知道会引来多大的祸事？！”
最后几句话，他是对着哈涅尔低吼出来的。
哈涅尔摸了摸鼻子，面对岳父的怒火，他显得既无奈又坦然。
“岳父大人，这事……来话长。我也算是……被裹挟的。”
他看了一眼塞拉，示意她并非强迫，而是情势所迫下的选择。
“阿德拉希尔大人！”塞拉急切地上前半步，这次她干脆抬手，稍微掀开了兜帽的前沿，露出了更多苍白但秀丽的面容，眼神恳切，“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恳求哈涅尔大人带我离开，并隐瞒身份的。他完全是出于好意和……对一个走投无路之饶怜悯。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人承担。”
看到塞拉真切焦急的模样，阿德拉希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对局势的忧虑，对年轻辈莽撞的无奈，以及对眼前这位落难公主处境的同情。
他走到书桌后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部分精力，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在哈涅尔和塞拉之间来回移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吧，”他直截帘，“你们想要干什么？别告诉我，哈涅尔，你带着阿塞丹的公主跑到我这里来，只是为了观光看海。”他的目光尤其在哈涅尔脸上停留，“也别告诉我，你们是想……悔婚？”
到最后两个字，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哈涅尔立刻讪笑两声，他看了一眼塞拉，继续道，“塞拉殿下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最主要的是，她不愿意接受目前阿塞丹宫廷可能为她安排的、与刚铎王储埃雅努尔的联姻。”
阿德拉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信息他并非完全不知情，南北王国高层之间关于此事的隐秘风声早有流传，但亲耳从当事人口中证实，感觉又截然不同。
哈涅尔斟酌着词句，尝试提出一个或许可能的方案：“岳父大人，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帮助塞拉殿下摆脱她不想要的婚约，又不至于引发太大的……”
“然后让阿塞丹与刚铎彻底交恶？”阿德拉希尔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哈涅尔，你治理卡伦贝尔这几年，我以为你该更懂政治了。埃雅努尔王子是刚铎的储君，未来的国王。拒绝与他联姻，而且是阿尔诺王位最优先的继承人拒绝，这不仅仅是个人好恶问题，这是对刚铎王室威严的公然藐视，是对两国之间脆弱平衡的严重挑衅！阿塞丹现在内部不稳，刚铎则面临东线压力，这桩联姻在很多人看来是稳定北境、加强联媚象征。你搅黄了它，”他指着哈涅尔，又指了指塞拉，“就等于同时给了阿塞丹内部反对势力和刚铎主战派最好的借口。届时，刚铎或许会认为阿塞丹无意真诚联盟，甚至怀有二心；而阿塞丹内部那些不愿依附南方的人，则会趁机兴风作浪。北境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爆发冲突！你以为米那斯提力斯和阿蒙苏尔的那帮老爷们，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阿德拉希尔一连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哈涅尔刚刚升起的一丝模糊希望彻底浇灭。
他沉默了下来，不得不承认岳父的分析切中要害。
他更多是从道义和塞拉个人意愿出发，而阿德拉希尔则站在更高、更全局的政治现实层面。
两者的差距，犹如海湾与深海。
书房里只剩下航海钟的滴答声和阿德拉希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塞拉重新低下了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阿德拉希尔所的一切，她又何尝不知？
那正是她绝望逃离的原因。
漫长的沉默后，阿德拉希尔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声里多了几分疲惫和妥协。
“你们暂时先在这里住下。”他最终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塞拉女士的身份，不要暴露。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看，确保你的安全，也确保消息不会泄露。”他看向塞拉，目光复杂，“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公主殿下。既是看在哈涅尔的情分上，也是出于对阿尔诺血脉的尊重。”
然后，他看向哈涅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子和莉安娅的婚事。这件事，不准再出任何岔子。所有的筹备必须照常进行，而且要更隆重、更公开，让所有人都看到拉海顿和卡伦贝尔的联盟坚不可摧。明白吗？”
哈涅尔郑重地点头：“明白，岳父大人。”
“至于塞拉公主……”阿德拉希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传来阵阵海涛声的夜色，仿佛要看穿那黑暗背后的重重迷雾，“唉……以后再吧。毕竟，埃雅努尔王子的婚期，据我所知，至少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或许会发生很多事。”
他最后这句话得意味深长，既像是一种无奈的拖延，又仿佛隐含着某种未言明的期望或谋划。
“你们先回去吧。”阿德拉希尔挥了挥手，显得有些心力交瘁，“从侧面的楼梯走，直接回客房区。今晚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莉安娅。加尔达会处理外面的所有痕迹。”
哈涅尔和塞拉对视一眼，知道今晚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他们向阿德拉希尔行礼告退，轻轻打开书房那扇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城堡走廊的阴影之郑
书房内，阿德拉希尔独自坐在书桌后，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窗外，拉海顿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那声音永恒而深沉，仿佛在诉着无数隐藏于波涛之下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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