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离开的第二日黄昏。
深山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树叶、每一粒尘埃上。光比昨日更加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却无雨意,只是将本就稀薄的阳光过旅更加惨淡。风停了,连虫鸣都彻底绝迹,整片山林如同被封进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里,时间在其中黏稠地、近乎停滞地流淌。
魏无羡保持着靠岩而坐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他闭着眼,呼吸悠长得近乎消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唯有眉心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随着那悠长的呼吸,极其微弱地、同步地明灭着。皮肤上那些暗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也陷入了沉睡,不再有任何光泽流转。
他看起来,越来越像这山林的一部分了。一块长了人形的、沉默的、带着诡异纹路的古老岩石。
蓝忘机就坐在他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同样许久未动。他没有调息,没有闭目,只是静静地看着魏无羡。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太多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海般的沉静。他在等待,也在对抗。对抗着这方地施加在魏无羡身上的、近乎“同化”的寂静之力,更对抗着心底那随着时间流逝、随着魏无羡越发“非人”而不断滋长的、冰冷的绝望。
他知道兄长快回来了。带着那或许能成为一线转机的“墨玉幽兰”。但那希望太渺茫,如同这晦暗光下的一星萤火,随时可能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最后一丝光即将被夜色彻底吞噬的临界点——
魏无羡,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而是猛地、毫无征兆地睁大!
那双墨黑的眼眸,在彻底降临的夜色中,竟然没有映出丝毫外界的光线,反而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能吸收一切光明的黑洞。瞳孔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眼的——猩红!
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的、野兽的瞳孔!
一股截然不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暴戾、都要……“饥饿”的气息,猛地从魏无羡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阴煞的怨毒,不是系统的漠然,也不是矿脉的沉郁。
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仿佛融合了所有负面特质后,扭曲异变而成的——纯粹的“破坏欲”与“吞噬欲”!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狂躁的嘶吼,从魏无羡喉咙深处迸发!他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迟缓僵硬,而是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开,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魏婴!”蓝忘机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形暴起,伸手就去抓他!
然而,此刻的魏无羡,力量大得惊人,动作更是诡异莫测!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魏无羡”的战斗本能与招式,只剩下最原始、最蛮横的扑击与撕扯!他一挥手,带起一道混杂着暗黑、深紫与丝丝暗红光芒的狂暴气劲,狠狠扫向蓝忘机!
蓝忘机不敢硬接(怕山他),侧身闪避,同时并指如剑,数道精纯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并非攻击,而是试图封锁魏无羡周身要穴,限制他的行动!
但那些剑气靠近魏无羡身体尺许范围时,竟被他周身那层混乱狂暴的能量场直接扭曲、吞噬、湮灭!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触及!
“吼——!”魏无羡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兽性的咆哮,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蓝忘机,里面没有任何熟悉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杀意与……一种仿佛将他视作“猎物”或“阻碍”的贪婪!
他再次扑上,双手成爪,指尖缭绕着不祥的暗红与深紫色能量流,直抓蓝忘机面门与心口!招式毫无章法,却快、狠、准得令人心悸,更带着一股无视防御、直透魂魄的侵蚀之力!
蓝忘机心头骇然,只得施展身法连连后退,同时不断以剑气、掌风干扰、格挡,却不敢真正下重手。他一边周旋,一边急急呼唤:“魏婴!醒醒!看着我!我是蓝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疯狂的攻击,和那双猩红眼眸中越来越盛的暴戾与混乱。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暴走!魏无羡的意识,似乎被某种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彻底“覆盖”或“取代”了!那锅“凉下来”的“糊粥”,在某个临界点,没有如他们所愿般沉淀分离,反而……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质”或“发酵”,孕育出了这个只知道破坏与吞噬的“怪物”!
是这片山林死寂环境的长久浸润?是体内几种力量在“平衡”状态下的诡异融合?还是……那沉睡的“碎片堆”或更遥远的“彼界”源头,通过某种未知的联系,投射过来的“阴影”或“指令”?
蓝忘机无暇细思。他必须立刻制住魏无羡,否则不仅他自己有危险,彻底疯狂的魏无羡也可能会在无意识的破坏中耗竭自身,甚至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他眼神一厉,终于不再留手!避尘剑虽未出鞘(怕剑气锋锐伤及魏无羡根本),但剑鞘已然在手,湛蓝的灵力灌注其中,化作一道凝实的光鞭,瞅准魏无羡一次扑击的间隙,闪电般缠向他的腰际!
“啪!”
光鞭及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魏无羡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吼,周身混乱的能量场剧烈震荡!但他随即更加狂暴,双手抓住那湛蓝光鞭,暗红与深紫色的能量疯狂涌出,竟开始腐蚀、吞噬光鞭上的灵力!
蓝忘机心中大急,正欲加力,眼角余光却瞥见魏无羡身后不远处——那块巨大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活物。
而是……岩壁本身?或者,是岩壁深处,某种与这片山林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存在?
仿佛被魏无羡此刻爆发的、充满“破坏”与“异质”的气息所“惊动”,那片阴影,开始如同水波般,极其缓慢地……荡漾开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地本身在“注视”的沉重感,悄然降临。
魏无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猩红的眼眸猛地转向那片阴影,口中发出威胁般的低吼,竟然暂时放弃了对蓝忘机的攻击,对着那片“活”过来的阴影,摆出了更加戒备、却也更加……“兴奋”?的姿态,仿佛遇到了“同类”,或者……“竞争者”?
蓝忘机心头警铃大作!不能让魏无羡与这山林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加未知的古老意识发生冲突!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机立断,趁着魏无羡注意力被转移的刹那,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避尘剑鞘,光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不再缠绕,而是化作一道柔韧却无比坚固的灵力屏障,如同一个巨大的茧,瞬间将魏无羡连同他周身狂暴的能量场,一起包裹、封锁在内!
“封!”
蓝忘机低喝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强行以自身灵力构建如此大范围的、针对性的封印屏障,且要抵抗魏无羡体内那混乱力量的疯狂冲击,对他消耗之巨,几乎瞬间抽空了他大半经脉!
被蓝光屏障封锁的魏无羡,如同困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撞击、撕咬着屏障内壁,暗红、深紫、黑色的能量流与湛蓝屏障激裂对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屏障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破碎!
蓝忘机死死支撑,嘴角溢出鲜血,目光却死死锁住屏障内那双猩红的眼眸,一遍遍嘶声呼唤:“魏婴!回来!看着我!你是魏无羡!你不是怪物!回来——!”
他的呼唤,在魏无羡疯狂的攻击与咆哮声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屏障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蓝忘机感到灵力正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
难道……终究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蓝光屏障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一道清冷如月、却又带着磅礴生机的湛蓝剑光,如同撕裂夜色的流星,自山林外疾射而来!
剑光未至,一股精纯浑厚、带着云深不知处特有清正之气的灵力,已然先一步涌入蓝忘机近乎干涸的经脉,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同时,那剑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蓝光屏障最薄弱的一处节点之上!
不是破坏,而是……“加固”与“疏导”!
嗡——!
即将破碎的屏障,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同源却更加精妙的力量注入,光芒骤然一凝,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凝实、稳固!更有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安抚”与“疏导”之力,透过屏障,缓缓渗入内部,试图平复魏无羡那狂暴混乱的能量。
蓝曦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凹陷边缘。他一手持朔月,剑尖遥指屏障,维持着灵力输送,另一只手,则托着一个以特殊寒玉雕成的方匣,匣盖微启,露出一株通体墨黑、唯有花心一点幽绿磷光流转的奇异兰花——百年墨玉幽兰!连带着根部的泥土,都隐隐散发着洗墨池特有的、带着封印与古老气息的微凉水汽。
他回来了!在最关键的时刻!
“忘机!撑住!”蓝曦臣语速极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急迫,“魏公子体内平衡被彻底打破,负面力量反噬主导!必须以‘墨玉幽兰’为引,结合‘清心普善咒’与蓝氏秘传‘安魂阵’,强行将他的意识从混乱中拉回,并重新稳固魂魄架构!机会只有一次!”
他看向屏障内依旧疯狂挣扎、却因那渗入的“安抚”之力而动作稍显迟滞的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决绝:“我会布阵施咒,你需以自身灵力为桥,将‘墨玉幽兰’的气息与魏公子本我核心相连!过程凶险万分,你二人魂魄皆可能受创,但……别无他法!”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好!”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赌上一牵
他也要把魏婴,从这无边的黑暗与疯狂汁…拉回来!
夜,浓稠如墨。
墨玉幽兰的幽绿磷光,在寒玉匣中,静静流转。
如同深渊中,唯一指引归途的……微弱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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