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酷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荷尔蒙、酒精与贪婪的狂热。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失败者的地狱。高高燃起的篝火将一张张被风沙侵蚀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粗犷的音乐、放肆的笑骂、激烈的争吵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属于沙漠夜晚的、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板下,距离周瑾营地约两百米外的一处高大沙丘背后,万俱寂。
林岳伏在沙丘的顶端,身体与沙地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手中的高倍军用望远镜。冰冷的镜片,将他与那片狂热隔绝开来,也让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和致命。
周瑾的营地,就像是这片混乱海洋中一座井然有序、戒备森严的孤岛。明亮的探照灯取代了摇曳的篝火,安静而高效的巡逻队取代了醉醺醺的淘金客。每一顶帐篷的布局,每一个哨兵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构成一个外松内紧、相互拱卫的防御体系。
“目标帐篷,正前方两名护卫,三点钟和九点钟方向各有一个流动哨,每十分钟交汇一次。营地入口处四人,车辆旁边两人……总计明哨十二人。”
林岳的声音在喉间震动,通过微型通讯器,清晰地传到另外两饶耳郑
“他们的警惕性很高,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外部远距离的威胁上,对于绿洲内部的这种‘常态化混乱’,已经有些习以为常。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在他的身侧,陈晴同样匍匐着。她面前的沙地上,铺着一块防静电布,那只代号“圣甲虫”的微型机器人正静静地趴在布上。她的手指在特制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飞速滑动,进行着最后的参数校调和路线规划。屏幕上,营地的三维模型已经建立,一条红色的、曲折的虚拟路线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目标帐篷的阴影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绿洲中心的钟楼敲响了九点半的钟声时,林岳看到,周瑾营地内的一队巡逻哨刚刚完成了换岗。新换上的哨兵神情略带疲惫,而刚下岗的则迫不及待地走向休息的帐篷。交接的瞬间,整个防御体系出现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精神上的短暂松懈。
就是现在。
“九点半整,注意力的最低谷。”林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胖子,舞台归你。记住,你是输光了家当的赌徒,不是去拼命的战士。你的目标是‘纠缠’,不是‘冲突’。”
“明白。”通讯器里传来梁胖子一声闷闷的、却异常自信的回应。
林岳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陈晴的手指,也轻轻悬停在了平板电脑的启动键上方。
大戏,开锣。
如果奥斯卡在这片沙漠设立一个“最佳男主角”奖项,那么今晚的梁胖子,将是毫无争议的赢家。
他从绿洲另一赌赌档区域摇摇晃晃地出现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亚麻长衫,被他自己又撕开了几个口子,沾满了灰土和不知名的油污。脸上抹着一层黑灰,混合着汗水,在火光下显得油腻而狼狈。最绝的是他身上的气味——他用半瓶最劣质的马奶酒,从头到脚淋了一遍。那股酸腐、刺鼻的酒气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鼻子,将他归为“不可接触”的那一类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仿佛下一步就会迎面栽倒。
“他娘的……手气背成这样……”他含混不清地用一种夹杂着关中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咒骂着,“明……明老子一定能翻本!一定能!”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仇人搏斗。他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夜色,就像一颗沙子融入沙漠,一滴污水融入泥潭。他就是绿洲夜晚无数失意者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没有径直走向周瑾的营地,而是在人群中毫无目的地穿校他撞倒了一个正在烤肉的壮汉,在对方愤怒的咆哮中,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扔过去几枚不值钱的铜币,然后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他又试图去调戏一个路过的异域舞娘,结果被对方的同伴狠狠推了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引来一阵哄笑。
他爬起来,也不生气,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显得更加浑浊和迷离。
远处沙丘上,林岳通过望远镜,将梁胖子的“表演”尽收眼底。他心中暗暗点头,胖子对角色的理解,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现在不是在“演”一个醉鬼,他“是”一个醉鬼。一个可怜、可悲又有点可笑的失败者,这种人,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在“无意识”地绕了几个圈子后,梁胖子终于晃悠到了周瑾营地的外围。
这里的气氛与别处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喧嚣与秩序隔开。
他似乎感觉到了这股气氛的差异,脚步慢了下来,眯着一双醉眼,好奇地朝里面张望着。探照灯雪亮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他抬起胳膊挡敛,嘴里嘟囔着:“什么……玩意儿……比太阳还晃眼……”
他的目光,在营地里逡巡着,最终,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定格在了那顶有两名护卫站岗的、属于许薇的帐篷上。
那两名护卫身材高大,穿着合体的黑色作战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任何人都知道,那下面隐藏着足以瞬间致命的武器。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对于梁胖子这个在警戒线外的醉鬼,只是投来了一个警惕而又鄙夷的眼神。
就在这一刻,梁胖子的眼神变了。
那浑浊的醉意中,突然迸发出一丝贪婪和癫狂的光芒,仿佛一个饿了三的乞丐,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是……是那个!”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帐篷的方向,声音都变流。
紧接着,他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朝着帐篷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冲刺毫无章法,身体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速度却不慢。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疯狂喊叫着:
“那个……那个玉!那块血玉……是老子的!是老子从沙里头刨出来的!你们……你们还我!还我——!”
这个借口,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既完美地符合了他这个淘金赌徒的身份,又无比精准地将矛盾的焦点,指向了那个传闻中影玉石专家”坐镇的帐篷!合情,合理,衣无缝!
“站住!”
两名保镖的反应快如闪电。在梁胖子冲过警戒线的一瞬间,他们已经动了。两人如同两堵墙,一左一右,迅速交叉步上前,没有拔枪,而是直接伸出双臂,准备用格斗术制服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一场预谋好的“冲突”,即将爆发。
沙丘之上,林岳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死死地盯着望远镜中的画面。
陈晴的手指,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轻轻按下了平板电脑上那个闪烁着绿光的启动按钮。
桌上的“圣甲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展开了它那金属的翅翼。
窗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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