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油灯摇曳，将马凤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指尖蘸着清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勾勒出京城的大致轮廓，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这简陋的桌面，直视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
“灰隼”带回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柳氏可能与二皇子母族有所牵连的线索，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心头。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接近？二皇子乾德义，这个精明而隐忍的兄长，在朝堂上对他“抗旨”一事态度暧昧，如今又有疑似其关联的人物出现在自己南下的路途上，其意图耐人寻味。
他绝不相信这是偶然。京城就是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而柳氏，或许就是二皇子悄然落下的一子，意在试探，或是示好，亦或是……更深的算计。
“主上，”“灰隼”低声道，“京城如今戒备森严，尤其是各城门，对北边来的陌生面孔盘查极严。我们是否按原计划，从西侧阜成门潜入？”
马凤摇了摇头，手指点在桌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走水路。”
“水路？”
“通惠河，漕运码头。”马凤目光锐利，“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盘查相对松懈，更利于我们隐藏。而且……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消息灵通，或许能听到些官面上听不到的东西。”
“主上英明。”
次日黄昏，残阳如血。通惠河码头笼罩在薄暮与炊烟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以及汗水的酸馊。大大的漕船密密麻麻停靠在岸，力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贩的叫卖声、妓女的调笑声、赌徒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喧嚣而真实的市井画卷。
马凤几人扮作押运土产的北方商人，混在嘈杂的人流中，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通过了守卫敷衍的盘查，踏入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帝都。
他们没有去寻找繁华地段的客栈，而是根据“凤影”早已安排好的据点，住进了南城一处名为“悦来”的老旧客栈。这里环境嘈杂，住客多是行脚商贩和底层官吏，反而成了隐藏身份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后，马凤并未急于行动。他需要重新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需要了解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京城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接下来的两日，他如同一个真正的行商，带着“灰隼”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巷。他去过东西两市，看到商铺依旧开业，但许多老字号门庭冷落，而一些背景深厚的皇店却生意兴隆；他去过茶楼酒肆，听到人们窃窃私语，谈论着陛下的病情，谈论着两位皇子的明争暗斗，谈论着北疆那位“胆大包”的靖王，言语中充满了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也去过贫民聚集的南城陋巷，看到饿殍倒毙街头无人收殓，看到官差如狼似虎催逼税赋……
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日益加剧的贫富分化、是官府的腐败无能、是人心惶惶的不安。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被内部的蠹虫和权力的倾轧，一点点地掏空。
这一日，马凤信步来到离“悦来”客栈不远的一处露市集。这里售卖的多是些便夷生活杂物和劣质吃食，人群熙攘，气味混杂。他看似随意地在一个卖粗瓷碗碟的摊位前驻足，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草药的老者身上微微一顿。那老者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看似与其他讨生活的老农无异，但马凤却注意到，他摆放草药的方式极其规整，甚至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而且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异常干净，不似寻常农人。
更让马凤心中一动的，是那几捆草药中，赫然有几株色泽暗紫、形状奇特的“鬼面菇”！此物性极阴寒，带有微毒，寻常医者根本不会使用，只在一些记载诡异方剂的古籍，或是一些……邪门法术中，才会被提及！
马凤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随手拨弄着那些草药，用带着些许北地口音的官话问道：“老丈，这紫蘑菇怎么卖？”
那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马凤一眼，声音沙哑：“客人好眼力，这不是寻常蘑菇，是‘紫云芝’，祛湿化瘀有奇效。五钱银子一株。”
紫云芝？马凤心中冷笑，这老者果然在胡诌。他不动声色：“哦？可我瞧着，倒像是长在阴坟边的‘鬼面菇’，这东西，好像不怎么吉利吧？”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厉色，随即又恢复浑浊，干笑两声：“客人笑了，老汉采药几十年，岂会认错？这就是紫云芝。”
马凤没有纠缠，买了两株普通的止血草，付钱时，状似无意地低声问道：“老丈，听城里最近有些西域来的客商，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不知在哪儿能见到？”
老者收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深深看了马凤一眼，那眼神不再浑浊，反而透出一股精明的打量：“西域客商？老汉没听过。客人若想找稀罕物，不如去城西的‘鬼石碰碰运气，那里三更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樱”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会马凤。
鬼市？马凤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起身离开。
他能感觉到，那老者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片刻。
回到客栈房间，马凤立刻吩咐“灰隼”：“查一下那个卖草药的老者，还有他提到的城西鬼剩重点查鬼面菇的流向，以及是否有西域面孔在那里出没。”
“是！”
“灰隼”领命而去。马凤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京城灰蒙蒙的空。卖药老者，鬼面菇，鬼市，西域客商……这些零碎的线索，似乎正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拜火魔教！他们果然已经将触角伸到了京城，而且很可能就隐藏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官差前来查店。
马凤心中一凛，但并不慌乱。
他此次潜入，身份伪装得衣无缝，只要不遇到特别熟悉他面貌的内卫高手，寻常盘查应能应付。
然而，当那几名穿着京兆尹衙役服色的官差挨个房间检查，走到他房门外时，为首那名班头在看过他的路引（“凤影”精心伪造）后，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快速了一句：
“风大，心火烛。”
完，也不等马凤反应，便带着人转身去了下一个房间。
马凤瞳孔微缩！“风大，心火烛”——这看似寻常的提醒，却是他与二皇子乾德义早年私下约定的、极其隐晦的联络暗号之一！意思是：局势复杂，身份可能暴露，务必心。
二皇子的人！
他果然知道自己入京了！
而且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他示警？！
是那柳氏传递的消息？
还是二皇子在京城的眼线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他此举是何意？
是真的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控制？
马凤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整理着行囊。
但内心深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这只悄然潜入的“潜龙”，尚未掀起波澜，却已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暗流涌动。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生活开始了。而属于马凤的，真正的暗战，也即将在这片璀璨与阴影交织的舞台上，拉开序幕。他需要尽快找到魔教在京城的巢穴，找到他们与朝中之人勾结的证据，更要找到……破解那北方战场上诡异妖法的关键！
潜龙已入海，风云将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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