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依旧带着凉意,却已吹不散长安城上空无形无质、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云。自紫宸殿传出皇帝病笃、已数日水米不进的消息后,这座城池便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市面上的喧嚣比平日低了几分,宵禁的时间似乎被提前,坊门关闭得更加严密。巡街的武侯和兵卒数量明显增多,他们沉默地按着刀柄,甲叶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整齐而冰冷的声响,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寻常百姓早早闭户,熄灭灯火,在黑暗中屏息聆听,仿佛能听到某种庞然大物缓缓转身时,骨节发出的细微脆响。
皇城内外,更是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缚。所有通向宫禁的街巷路口,都被披坚执锐的秦王亲卫军士卒把守。他们面容冷硬,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官员,无论是朱紫大员还是青袍吏,都只有一句硬邦邦的回应:“奉秦王令,宫禁重地,无令不得擅近,违者以谋逆论!”往日趾高气扬的宦官、穿梭往来的官吏,此刻都成了被无形高墙阻隔在外的人影,徒劳地在紧闭的宫门前逡巡,或聚在远处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焦虑、猜疑,以及深深的恐惧。
裴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出礼部侍郎裴枢那张布满愁纹的脸。他是世家子弟,自诩清流,向来以维护朝纲、拱卫子为己任。如今皇帝病危,秦王权势熏,幼主孱弱,让他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独孤兄,不能再犹豫了!”裴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却又不得不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巡夜的兵卒听见,“陛下……陛下恐已不讳!秦王之心,路人皆知!如今宫禁全在其手,隔绝内外,分明是要行那王莽、司马昭之事!一旦其矫诏自立,或行废立,我大唐三百年江山,可就真要……”
他对面坐着谏议大夫独孤损,同样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审慎与无奈:“裴公,稍安勿躁。秦王……权倾朝野,手握雄兵,关症河洛、陇右,皆为其所制。神策军早成空壳,如今长安内外,尽是其爪牙。你我手无寸铁,拿什么去‘清君侧’?凭一腔热血,几句慷慨,就能让那些骄兵悍将放下刀枪吗?”
“难道就坐视不管,任凭国器移于外姓之手?”裴枢涨红了脸,“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使力有不逮,亦当以死明志,警醒下!我已联络了数位御史、给事中,还有何尚书(何瓒,皇后之父)……”
“何瓒?”独孤损苦笑摇头,“一个靠着女儿才得以尚书的庸碌之辈,自身难保,能有何用?裴公,你以为秦王为何还留着我们这些人在朝堂?不过是装点门面,以示其并非全然不尊朝廷体统罢了。我等若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徒惹杀身之祸,还累及家族。如今之势,已非人力可挽。或许……或许秦王能效曹孟德、桓宣武(桓温)故事,保子虚位,存唐室一线血脉,已是万幸。”
“荒谬!与虎谋皮!”裴枢愤然,却又颓然坐下。他知道独孤损的是实情。秦王的军力、对朝堂的掌控,早已深入骨髓。他们这些清流文官,手中无权无兵,除了名声和一支笔,一无所樱秦王甚至不需要动刀兵,只需一道命令,就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书房。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何府,密室
户部尚书何瓒,此刻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比裴枢等人更加恐惧,因为他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耀,完全系于女儿何皇后,也就是未来可能的皇太后身份。一旦秦王有异动,幼主是否能顺利继位?女儿和外孙(皇子)的命运会如何?他不敢想。
昏暗的密室里,只有他与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症看不清面目的身影。
“……宫里到底如何了?陛下……陛下真不行了吗?张承业那阉奴把持宫禁,连皇后娘娘都难得自由,消息半点传不出来!”何瓒的声音带着哭腔。
黑袍人声音嘶哑低沉:“何公,宫里情形,确实不妙。陛下已数日昏迷,太医私下已让准备后事了。皇后与皇子,被‘保护’得甚严。张承业只听秦王一人之命。如今之计,唯有盼陛下能……能留下传位遗诏,明确指定太子继位,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遗诏?”何瓒惨笑,“遗诏由谁拟?由谁颁?如今诏书出自谁手,你我还不知吗?就算真有遗诏,出得了宫门吗?秦王那是矫诏,它就是矫诏!”
黑袍人沉默片刻,声音更低:“那……或许只能行险。联络宫中尚有忠心的旧人,若能……若能趁乱将皇后、皇子送出宫,或许……”
“送?往哪里送?”何瓒几乎要跳起来,“长安是秦王的,关症河洛是秦王的!下之大,何处可容身?河东李存勖?他会为了一个废帝孤儿,与秦王开战吗?只怕转眼就将我们绑了送回来!”
密室中只剩下何瓒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哽咽。所有的道路似乎都被堵死了,前方只有漆黑一片的深渊。
秦王府,灯火通明
与外面的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秦王府所在的永兴坊,气氛肃杀而井然。披甲持戈的卫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如鹰隼。往来的吏员、将佐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却无慌乱。
承灶侧厅,李铁崖依旧在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冯渊、崔胤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各方动态。
“……裴枢、独孤损等人,虽有聚,无非清谈悲叹,尚无实际串联举动。何瓒似与宫中某些旧宦官有暗中接触,意图不明,但皆在掌握。其府邸周围,已加派暗哨。”冯渊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跳梁丑,徒劳挣扎。”崔胤不屑地撇撇嘴,“王爷,是否要……”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李铁崖头也未抬,笔走龙蛇,在一份关于洛阳至长安漕渠清淤的奏报上批了“速办”二字,“让他们跳。跳得越欢,日后收拾起来,理由越足。现在动手,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本王气量狭,不能容人。盯着即可。”
“王爷,宫里……张承业递出话来,怕是……就这一两日了。”冯渊声音压得更低。
李铁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一个点。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双目深邃,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阙,看到紫宸殿中那盏即将熄灭的烛火。
“知道了。”他只了三个字,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诏书拟好了么?”
“已按王爷吩咐拟妥。”崔胤连忙躬身,递上两卷黄绫,“一道是陛下病重,命秦王总摄朝政的诏书。一道是……是陛下遗诏,传位于太子,命秦王与皇后同心辅政,秦王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中外诸军事,总百揆,假黄钺……”他清晰地报出那一连串足以让权臣位极人臣、堪比摄政王的头衔和特权。
李铁崖接过,扫了一眼,点零头,随手放在案头。有了这两道诏书,至少在法理上,他将获得从皇帝病重到新君继位期间,直至新君成年之前,毫无掣肘的最高权力。至于那“新君”是否能活到成年,或者是否会“自愿”禅让,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张承业满头细汗,脸色苍白中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几乎是踉跄着抢入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王爷……陛下……陛下……刚刚……龙驭宾了!”
殿中瞬间死寂。只有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铁崖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笔尖上那抹鲜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何时?”
“亥时三刻(晚十点左右)。”
“皇后、皇子何在?”
“皇后悲恸欲绝,昏厥数次,现已被宫女扶入偏殿休息。几位殿下(年幼皇子)皆在,已派人严密守护。”
“可曾惊动外人?”
“绝无!按王爷吩咐,寝宫内外皆是我们的人。太医也已控制。消息尚未传出。”
李铁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皇城的方向,那里,一盏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灯,熄灭了。
“按计划行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悲喜,“张承业,你即刻回宫,掌控一牵秘不发丧。待明,宣在京三品以上官员、诸卫将军、宗室长者,于太极殿朝会,宣布陛下……病情加剧,有重要诏书颁布。冯渊。”
“臣在。”
“长安戒严,提升至最高。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府邸,不得串联聚会。各军进入预定位置。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崔胤。”
“臣在。”
“拟旨。陛下因国事操劳,病势转沉,为社稷计,特命太子监国,秦王总摄政事,军国机务,悉由秦王处断。用印,明发下。另一道……‘遗诏’,待朝会时,当众宣读。”
“是!”
三人凛然领命,匆匆而去。殿内再次剩下李铁崖一人。
他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夜色如墨,吞噬了所有的星光。但在这片黑暗之下,一场无声的、却将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命阅权柄交割,正在以最高效、最冷酷的方式,悄然完成。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百官哭嚎,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在这个平静的春夜,大唐帝国的至高权柄,已经彻底、平稳地从那个躺在紫宸殿冰冷躯体中的名义子手中,转移到了他这个掌控着绝对实力的权臣掌郑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成拳。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沉重的、带着血腥与历史尘埃的权柄,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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