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站在教学楼外的空地上，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的掌声。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袋，里面还剩下几份构思摘要的复印件。油墨的味道依然淡淡地飘散着，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清脆而欢快。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袋抱在胸前，迈开脚步向校门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知道，桥已经架起来了。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对面的人，走过桥来。
***
一周的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缓慢而均匀地流逝。
工作室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焦灼釜—不是那种火烧眉毛的慌乱，而是一种等待判决前的寂静。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林悦放在茶几上的那部手机。
伍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李浩带回来的场地考察报告。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报告很详细，附了照片，第一个废弃工厂位于城郊工业区，厂房结构完好，层高足够，但水电系统需要全面改造，预算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三十。
“第二个场地我昨去看了。”李浩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来，他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纺织厂旧址，空间更大，但屋顶有漏水问题。第三个在城南，交通最方便，但租金也最高。”
伍馨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数字上。
改造预算：八十七万。
租金首付：三十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秘密资金的第二笔款项已经到账，四十五万，安静地躺在王姐监控的那个账户里。但第三笔，最大的一笔，一百二十万，卡在了跨国转漳审查环节。
“银行那边怎么？”伍馨抬起头，看向坐在电脑前的王姐。
王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一些。
“还在走流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伍馨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对方银行要求补充资金来源明，卡尔森那边正在处理。最快……也要后才能到账。”
“后。”伍馨重复了一遍。
今是周六。
距离他们最初设定的“七窗口期”，只剩下四。
四后，如果秘密资金不能全部到位，如果场地不能确定，如果项目不能启动……那么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等待，都将失去意义。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的尘埃在缓慢飘浮，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悦坐在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戏剧理论书。她翻了几页，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秦老先生会推荐，但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她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老先生出于礼貌的客套话，或者……那份构思摘要，在某个办公室里，被压在了一堆文件的下面，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
李浩刚才煮了一壶，深褐色的液体在玻璃壶里冒着热气。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远处街道上汽车尾气的淡淡气味。
“我们要不要……”李浩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先跟第一个场地的业主接触一下？至少……表达一下意向？”
伍馨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
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等等。”她。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等什么？”李浩问，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资金有延迟风险，场地不等人。如果被别人租走了……”
“等一个信号。”伍馨打断他，目光转向林悦，“秦老先生那边，还没有消息。如果我们现在就去谈场地，万一……万一桥梁真的通了，我们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场地规格和配套设施。现在贸然行动，可能会浪费有限的资源。”
林悦抬起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也许……”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也许老先生只是随口一。也许那份构思……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有价值。”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她该的话。她是桥梁，是执行者，是团队里最应该保持信心的人。但一周的等待，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消磨着她的信念。
伍馨看着她。
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残酷的理解。
“林悦。”伍馨，声音很轻，“你拜访秦老先生的那，回来之后，你跟我了什么？”
林悦愣了一下。
记忆涌上来。
那下午，她回到工作室，伍馨问她怎么样。她，他收下了，他会仔细看看。然后伍馨，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千斤的重量。
“你……”林悦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好’。”
“对。”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我‘好’。不是因为我相信秦老先生一定会推荐，也不是因为我相信项目组一定会感兴趣。我‘好’，是因为你做到了——你走到了他面前，你让他收下了那份构思，你让他承诺会看一看。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桥梁已经架起来了。”伍馨，声音清晰而有力，“至于对面的人会不会走过来，什么时候走过来，以什么方式走过来……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能控制的，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不自己把桥拆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李浩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平面图。
王姐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监控着账户的变动。
林悦合上了膝盖上的书。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她把书放在一边，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黑色的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提示，不是邮件通知，是来电显示。
一个陌生的号码。
区号：010。
北京。
林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屏幕，那串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着，像某种神秘的密码。来电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单调而持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伍馨转过身。
李浩抬起头。
王姐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部手机上。
林悦的手指有些发僵。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您好。”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声音很温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标准的、近乎刻板的普通话腔调。
“您好，请问是林悦女士吗？”
“我是。”
“林女士您好，我是‘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筹备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我姓赵。”
林悦的手指收紧。
手机外壳的塑料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带来清晰的触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某种沉重的鼓点。
“赵先生您好。”她，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打扰您了。”对方的语气客气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我们收到了秦文渊教授的推荐，以及您提交的关于‘文明数字传朝的构思摘要。项目组的几位专家和负责人已经看过了，我们认为，您的理念具有相当的启发性和一定的前瞻性。”
林悦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她能感觉到，伍馨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重而灼热。
“谢谢。”她。
“经过讨论，我们想邀请您——以及您团队的核心创作人员——以‘特邀文化创意顾问’的身份，参加我们项目组即将举行的一次范围、非公开的‘学术与创意融合研讨会’。”对方继续，语速平稳，但每个词都带着分量，“会议的主要目的，是探讨数字技术赋能文化传承的未来可能性，进行纯粹的学术和创意交流。”
林悦睁开眼睛。
她看向伍馨，用口型无声地：研讨会。
伍馨的瞳孔微微收缩。
“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北京，具体的地址和参会须知，稍后我会通过短信发送给您。”对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强调的意味，“林女士，我需要特别明的是，此次邀请基于纯粹的学术和创意交流，不涉及任何商业合作承诺。我们希望，这是一次思想碰撞的机会。”
“我明白。”林悦，她的声音此刻已经完全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专业的冷静，“感谢项目组的邀请，这是我的荣幸。”
“那好，具体的安排我会发到您手机上。如果您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这个号码。”
“好的，谢谢赵先生。”
“不客气，那我们周三见。”
“周三见。”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而持续。
林悦慢慢放下手机。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外壳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指印。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尘埃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咖啡的香气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期待。
伍馨第一个动了。
她走到林悦面前，伸出手。
林悦把手机递给她。伍馨接过，手指划过屏幕，点亮，看着那串未接来电的号码。010开头的数字，在通讯记录里，像某种勋章，或者……某种判决书。
“他了什么？”伍馨问，声音很轻。
林悦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的变化。她复述得极其详细，像在背诵某种重要的文献。对方的客气，对方的谨慎，对方的强调——纯粹的学术交流，不涉及商业承诺。
当她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李浩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又闭上了。
王姐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伍馨和林悦之间移动。
伍馨把手机还给林悦，转身走回窗边。她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远处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和玻璃的光泽。这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城市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工作室里，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刚刚降临。
“下周三。”伍馨，声音平静得可怕，“北京。”
“对。”林悦。
“特邀文化创意顾问。”伍馨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每一个音节，“核心创作人员。”
她转过身。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点燃烧的火焰。
“他们邀请的是‘团队’。”伍馨，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去。不止你一个人，林悦。我们可以一起去。”
李浩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王姐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但是……”林悦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伍馨，你的身份……如果去北京，参加这种级别的研讨会，万一被人认出来……”
“那就不要被认出来。”伍馨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我们以创作团队的身份参加，不提及任何与娱乐圈相关的内容。你作为主要发言人，我和李浩作为核心创作成员。我们低调，朴素，只谈学术，只谈创意。”
她走到会议桌前，手指按在桌面上。
木质桌面冰凉而坚硬，触感真实。
“这是一个机会。”伍馨，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一个接触国家级项目核心圈层的宝贵机会。秦老先生把桥架起来了，对面的人走过来了，他们伸出了手。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握住这只手——用最合适的方式。”
林悦看着伍馨。
她能看见，伍馨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兴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凶狠的专注。像猎手看见了猎物，像棋手看见了关键的一步。
“可是风险……”林悦。
“风险一直都樱”伍馨，“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开始，风险就无处不在。资金的风险，场地的风险，时间的风险，‘黄昏会’的风险……现在，多一个身份暴露的风险，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
“林悦，你告诉我，那份构思摘要，是你写的。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的心血，是你的思考，是你对文明传承的理解。现在，有人认可了它，有人邀请你去讨论它。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们整个团队的机会。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这个机会。”
林悦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窗外的阳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刚才那个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洁：会议地址、时间、参会须知，以及一个联系饶姓名和电话。最后附了一句：请携带身份证件，在入口处登记。
白底黑字，在手机屏幕上清晰得刺眼。
林悦把手机递给伍馨。
伍馨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慢，很仔细，像在阅读某种重要的文件。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射的光斑在她脸上跳动。
看完后，她把手机还给林悦。
“下周三。”伍馨，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我们还有五时间准备。”
她看向李浩：“场地考察继续，但暂时不要接触业主。等我们从北京回来，再做决定。”
李浩点头：“明白。”
她看向王姐：“资金监控不能停。第三笔款项，必须在下周三之前到账。如果到不了……我们需要备用方案。”
王姐推了推眼镜：“我正在准备。”
最后，她看向林悦。
目光相交。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传递——信任，压力，期待，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林悦。”伍馨，声音很轻，“这次研讨会，你是主角。你要准备好，用最专业、最深刻的方式，呈现我们的构思。不要想别的，只想一件事——如何让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人，看见我们看见的东西。”
林悦点头。
她的喉咙发紧，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飘浮，缓慢，轻盈，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咖啡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纸张的味道，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城市的气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悦低头看去。
是秦老先生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她手指颤抖着，回复：收到了。谢谢您。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好准备。
四个字。
简单，直接，像老先生本人。
林悦抬起头，看向窗外。空很蓝，阳光灿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鸽群飞过，白色的翅膀在蓝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桥的那边，有人走过来了。
现在，轮到他们，走过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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