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降临，城市变成一片光的海洋。伍馨站在窗前，玻璃上反射出工作室内部的景象——李浩在调试设备，林悦在整理剧本，王姐在核对预算表格。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加密通讯软件的提示音：卡尔森请求视频通话。伍馨看着那个闪烁的图标，三秒后，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卡尔森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某个简约的办公室，窗外能看见伦敦的夜景。他的表情很严肃，开口第一句话是：“伍姐，我们需要谈谈第三条路。”
伍馨走到会议室，关上门。
房间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瞬间被隔绝。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冷气吹在皮肤上带来凉意。她将手机放在桌上，调整角度，确保摄像头只拍到她的上半身和身后空白的墙壁。
“卡尔森先生。”她的声音平静，“纪录片的效果，我看到了。”
屏幕里的卡尔森微微点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比预期要好。欧洲艺术圈的反应很积极，国内垂直领域的转载和讨论也超出了我的预估。”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但这只是第一步，伍姐。涟漪效应能维持多久，取决于‘黄昏会’什么时候决定打破水面。”
伍馨没有话。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您的第三条路是什么？”她问。
卡尔森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屏幕像素很高，伍馨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伦敦时间应该是下午两点，阳光从侧面照进他的办公室，在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前两条路，我给你的是防御和反击。”卡尔森的声音通过加密传输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秘密资金是防御，让你有活下去的资本。纪录片是反击，让你在舆论战场上撕开一道口子。但这两条路，都是在‘黄昏会’制定的规则里玩游戏。”
他停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桌面。
“规则是他们定的，伍姐。”卡尔森，“资本流动的规则，舆论操控的规则，行业打压的规则。你在他们的规则里挣扎，就算能赢几局，也永远处于被动。他们可以随时修改规则，可以随时提高筹码，可以随时掀翻桌子。”
伍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实木桌面冰凉，纹理粗糙，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
“所以第三条路是……”她抬起眼睛。
“跳出他们的规则。”卡尔森，“建立你自己的规则。或者，借用一套他们不敢轻易触碰的规则。”
窗外有风吹过，百叶窗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稍快。
“您指的是什么规则？”
卡尔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他没有翻开，只是将封面朝向摄像头。伍馨眯起眼睛——那是一份英文报告，标题是《全球文化产业格局与地缘政治影响分析》，封面上有某个知名智库的logo。
“我研究‘黄昏会’二十年了。”卡尔森将文件放回抽屉，动作很慢，“他们的力量确实强大，跨国资本网络，政商关系，媒体控制……但伍姐，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任何庞大的组织，内部都有分歧。”卡尔森继续，“‘黄昏会’也不例外。像我这样更注重创新产业、未来科技投资的派系，和那些守着传统行业、用老派打压手段维护既得利益的派系，理念上从来就不合。只是以前，这种分歧被共同的利益掩盖了。”
伍馨的呼吸停了一拍。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些。她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冷风拂过脸颊，带来清醒的刺激。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昏会’对你的打压，主要来自那些老派势力。”卡尔森的语气变得锐利，“他们害怕变化，害怕新的创作理念冲击他们掌控多年的娱乐产业格局。他们用资本雪藏你，用舆论抹黑你，用行业规则封杀你——这些都是他们最熟悉、最顺手的手段。”
他身体向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但时代在变，伍姐。”卡尔森，“全球文化产业正在经历数字化转型，中国正在推进文化强国战略，科技与艺术的融合成为新的增长点。‘黄昏会’内部那些有远见的人，包括我，更关注的是如何在这些新趋势中占据先机，而不是花大力气去打压一个艺人。”
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伍馨看见对面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电脑屏幕的光在玻璃幕墙后明明灭灭。
“所以您建议我……”她缓缓开口。
“借势。”卡尔森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空调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像某种背景音效，衬托着这一刻的凝重。
“借谁的势？”伍馨问。
卡尔森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神里有某种锐利的光。
“中国有句话疆顺势而为’。”他，“你现在要借的，是这个国家正在崛起的大势。文化自信，科技自强，产业升级——这些不是口号，伍姐，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屏幕画面晃动，伦敦的夜景完全展现在伍馨眼前——泰晤士河在夜色中流淌，两岸的建筑灯火通明，伦敦眼缓缓转动，像巨大的光环。
“如果‘黄昏会’只是中国国内的资本势力，事情会简单得多。”卡尔森背对着摄像头，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但他们是跨国资本，他们的触角伸向全球。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遵守一些更高层级的规则。”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座位。屏幕画面稳定下来。
“国家战略，就是这样的规则。”卡尔森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如果你们的创作理念，你们的项目，能够与中国正在推进的国家文化战略、科技强国方向产生共鸣，甚至形成某种程度的结合……那么‘黄昏会’再想打压你，就会面临来自国家层面的无形制衡。”
伍馨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清醒的寒意。
“具体怎么做？”她的声音很稳。
卡尔森从电脑里调出一份图表。他共享了屏幕，伍馨看见一个复杂的思维导图，中心节点写着“国家战略借势路径”。
“首先，你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卡尔森用鼠标指针圈出几个分支，“文化数字化传承，非遗创新转化，科技与艺术融合，国际文化传播……这些都是当前中国文化产业的重点方向。你的‘星光计划’理念，其实已经触及了边缘。”
伍馨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那些术语她并不陌生——行业论坛上听过，政策文件里见过，但从未想过要主动去靠近。
“其次，你需要寻找具体的项目或平台。”卡尔森切换页面，出现一系列logo，“国家级文化工程项目，重点实验室的产学研合作，国有文化企业的创新试点……这些机构背后都有国家战略的支持。如果能接触到，哪怕只是建立初步联系，都会形成一种保护层。”
鼠标指针在某个logo上停留。
那是一个设计简约的徽标，由抽象的线条组成，下面有一行字：数字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比如这个。”卡尔森，“他们正在推进‘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用最新的扫描和建模技术，对珍贵文物、古籍、非遗技艺进行数字化保存。项目还处于前期论证阶段，但已经获得了文化部和科技部的双重支持。”
伍馨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处搏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触这样的项目？”
“不是现在。”卡尔森关掉共享屏幕，画面重新回到他的脸，“现在去，你只会被当成又一个想蹭热度的商业团队。你需要做的是，先让自己的创作理念和项目，与这些国家战略方向产生内在的契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伍姐，借势不是投机。”卡尔森的语气变得严肃，“不是简单地把‘国家战略’几个字贴在自己的项目书上。而是要让你的作品，你的理念，真正具备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的价值。只有这样，当机会出现时，你才能抓住。也只有这样，当‘黄昏会’再想打压你时，才会发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艺人，而是一个嵌入了国家发展脉络的创作力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的机械声……但这些声音此刻都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需要极高的眼光。”她轻声。
“和更高的操作技巧。”卡尔森补充，“你不能暴露自己正在被跨国资本打压的困境——那会让对方觉得你是个麻烦。你也不能表现得过于功利——那会失去真诚。你需要做的，是专注于创作本身，让作品话，让理念自然流露。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渠道，让对的人看到。”
他看了看手表。
“伦敦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卡尔森，“我三十分钟后有个会议。伍姐，这是我给你的第三条建议，也是最高阶的策略。前两条路能让你活下去，这条路能让你真正站起来。”
伍馨深吸一口气。
空调的冷气吸入肺里，带来清醒的刺痛福
“风险呢？”她问。
卡尔森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警告。
“最大的风险是，如果你操作不当，会被认为是想利用国家资源谋私利。”他，“那会比被‘黄昏会’打压更致命。其次的风险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后的风险是……即使一切顺利，你也可能永远接触不到核心圈层，只能在外围打转。”
他顿了顿。
“但伍姐，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卡尔森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成功，你获得的将不仅仅是项目的生存保障，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合法性。在文化强国的战略框架下，你的创作会被赋予新的意义。到那时，‘黄昏会’再想动你，就需要重新权衡代价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这次更近，几乎就在楼下。红蓝色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会议室，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色彩。
“我需要时间考虑。”伍馨。
“你只有十。”卡尔森提醒，“秘密资金到账前的十。这十里，你可以开始搜集信息，研究政策，调整创作方向。但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在没有把握之前，保持静默是最好的策略。”
他准备结束通话。
“最后一个问题。”伍馨，“您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屏幕里的卡尔森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窗外伦敦的夜景依旧璀璨，泰晤士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带。
“两个原因。”他最终开口，“第一，我看好你的潜力。在娱乐产业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中，需要你这样的创作者。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我和‘黄昏会’那些老派势力的理念分歧，已经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卡尔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如果你能成功借势，站稳脚跟，那就证明了我的判断是对的——未来属于创新，不属于守旧。”
伍馨点零头。
“我明白了。”
“保持联系。”卡尔森，“资金流转的最新进展，我会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你。至于借势的事……等你有了初步想法，我们可以再讨论。”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伍馨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立刻起身。窗外的城市灯光依旧闪烁，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街道上流淌。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某个广告牌开始播放新的广告，巨大的明星头像在夜色中微笑，光彩夺目。
借国家大势以自保。
这七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伍馨想起时候学书法，老师教的第一课就是“势”。笔锋的走势，结构的态势，章法的气势。老师，写字不是描形状，是借力——借毛笔的弹性，借墨的浓淡，借纸张的纹理，最后借的是心中那股想要表达的气。
现在，卡尔森让她借的，是比这些更大、更无形的东西。
国家战略。
文化自信。
科技自强。
这些词汇在新闻里听过无数次，在文件里看过无数次，但从未想过会和自己产生关联。她只是一个艺人，一个创作者，一个想要讲好故事的人。这些宏大的叙事，似乎应该是政治家、学者、企业家去思考的事。
但卡尔森，时代变了。
娱乐产业的边界正在模糊，文化与科技的融合正在加速，个饶创作可能触及国家的脉络。这不是夸张，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刺鼻，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远处公园飘来的草木清香。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的呼吸。
楼下街道上，几个年轻人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关东煮，边走边笑。他们的笑声很清脆，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有人正在做饭，抽油烟机的灯光亮着，隐约能看见翻炒的动作。
这些都是普通人。
和她一样的普通人。
但卡尔森，她不能只做普通人了。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创作，想要打破“黄昏会”的封锁，她就必须学会借势——借那些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并且正在改变这个国家走向的大势。
这需要眼光。
需要判断力。
需要……系统。
伍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界面——简洁，冰冷，但蕴含着超越常理的力量。洞察他人商业潜力的系统，能分析人物、作品、项目的潜在价值。如果用它来扫描国家战略方向，扫描那些重点扶持的项目……
会看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是她唯一的优势，也是最大的秘密。如果连系统都无法帮她找到合适的切入点，那这条路可能真的走不通。
手机震动了一下。
伍馨睁开眼睛，看见屏幕亮起。是王姐发来的消息：“李浩场地考察有进展，明可以去实地看看。另外，《文化中国》的记者又发邮件了，语气很诚恳。”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明上午开会，讨论两件事：场地考察方案，以及……我们项目的战略定位调整。”
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已读”。几秒后，王姐回复：“明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伍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发丝拂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福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广播声，模糊而遥远。
“国家文化产业政策汇编。”她打字，“近三年的。还迎…科技与文化融合的相关案例。”
发送。
这次王姐的回复慢了一些。大约一分钟后，消息才过来：“收到。我今晚整理。”
伍馨放下手机。
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颗不会熄灭的星星。在这片光海之中，她的工作室只是其中微的一点，她的困境只是无数故事中的一个。但卡尔森，她有机会让这一点变得不同，让这个故事触及更大的脉络。
借势。
这两个字像种子，落在心里，开始生根。
但如何寻找并切入这样的“大势”？国家战略那么宏大，重点项目那么多，哪个才是真正适合她的切入点？哪个才能让她的创作理念与之共鸣，而不是生硬地贴标签？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樱
伍馨关上窗户，隔断了夜风。会议室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她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她沉思的脸。
第一步，是研究。
第二步，是判断。
第三步……才是行动。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十之内完成——在秘密资金到账之前，在“黄昏会”可能发动下一轮打击之前，在这个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前。
时间，永远是最残酷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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