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平静,像一尊正在冷却的瓷器。她拿起那本蓝色存折,指尖抚过封面上磨损的烫金字迹。母亲的字迹很工整,在扉页上写着:“给馨儿,好好吃饭。”王姐还在无声地流泪,李浩盯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手指僵硬。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好奇地朝玻璃里面张望。伍馨打开钱包,把存折里的现金一张张取出来,叠好,放进夹层。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般的寂静里。
走廊里能听见隔壁办公室传来的话声——市场部的张在打电话,声音有些急躁:“……对,我知道,但我们的账户确实出了问题,能不能宽限几?”然后是沉默,接着是更急促的解释:“不是,我们不是要赖账,是真的……”
伍馨没有停留。
电梯下行时,她能闻到金属和润滑油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轿厢轻微摇晃带来的失重福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的影子:黑色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那时候的伍馨,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光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
陆然约的地方在东三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没有招牌,没有前台,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到二十三楼。伍馨走出电梯时,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让人皮肤发紧。
2307室的门虚掩着。
伍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是隔音材料,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福正中央摆着一张黑色长桌,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加密通讯设备,还有三杯冒着热气的茶。茶香很淡,是龙井。
陆然坐在桌子一侧,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迹男人抬起头,目光在伍馨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站起身,伸出手。
“伍姐,幸会。我姓周,周明远。”
握手时,伍馨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温热,干燥,力度适郑这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
“请坐。”周明远。
伍馨在对面坐下。陆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茶杯里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平稳,但比平时快一些。
“情况陆总已经跟我了。”周明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我先结论:操作可行,但风险等级是A+。A+的意思是,一旦被发现,你面临的不仅是行政处罚,而是刑事指控。非法资金转移,洗钱,逃税——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你在里面待十年以上。”
伍馨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
“成功率多少?”她问。
“看你怎么定义成功。”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如果只是把钱转出去再转回来,不被追踪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但你要明白,‘黄昏会’不是税务部门,他们不需要证据确凿。只要他们怀疑,只要他们觉得你的资金来源有问题,他们就可以动用关系,让银孝让监管部门、让所有你能想到的机构,对你进行无休止的审查。到那时候,你就算每一分钱都干净,也会被拖死。”
“所以?”
“所以真正的风险不是操作本身,而是操作之后的连锁反应。”周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流程图,推到伍馨面前,“这是方案。”
纸上画着复杂的箭头和方框。
伍馨看过去。
第一步:“树”项目利润拆分。将之前那部低成本网剧产生的三百二十万利润,拆分成七笔,通过七个不同的空壳公司账户进行第一次转移。这些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当地居民,实际控制人不可追溯。
第二步:卡尔森“版权预付”资金注入。卡尔森方面以“亚洲区纪录片版权预付”名义,向其中一个空壳公司支付八十万美元。这笔钱会先进入新加坡的一家信托公司,再由信托公司拆分成四笔,汇入另外四个空壳账户。
第三步:资金混合清洗。十一个空壳账户的资金会在三内,通过四十七笔不同金额、不同时间的交易,在十二个离岸金融中心之间流转。每笔交易都会产生手续费,每流转一次,资金的原始来源就会被稀释一层。
第四步:最终归集。清洗后的资金会全部汇入一个设在瑞士的基金会账户。这个基金会注册名是“亚洲民间艺术保护与发展基金会”,主营业务是资助独立艺术家和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第五步:资金回流。基金会以“年度艺术资助计划”名义,向馨光工作室分批拨付资金。每次不超过五十万人民币,每批次间隔十五以上,汇款备注栏填写“项目资助款”。资金进入工作室的备用账户——那个账户注册在王姐名下,开户行是一家地方性商业银行,平时只用于额报销,从未与主账户有过直接往来。
整个流程需要十二到十五。
总手续费:百分之三十一点七。
“为什么是基金会?”伍馨问。
“因为合理。”周明远,“你工作室的业务范围包括影视制作和艺人经纪,接受艺术基金会的资助,在商业逻辑上得通。而且这个基金会有三年以上的运营记录,资助过十七个亚洲地区的艺术项目,所有手续都合规。税务部门查起来,你有完整的文件链:资助协议,项目计划书,进度报告,验收材料——这些我都会准备好。”
“但‘黄昏会’不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陆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你现在已经给他们了。”
伍馨看着流程图。
那些箭头像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
她想起母亲存折里的那几千块钱。
想起王姐无声的眼泪。
想起李浩盯着屏幕时,手指的僵硬。
“做。”她。
***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伍馨走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七个人——除了王姐和李浩,还有财务刘,行政主管陈姐,市场部负责人赵哥,以及两个项目组的组长。
所有饶脸色都不好看。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混合着空调冷风和人体散发的焦虑气息。伍馨能闻到陈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用的香型。能听到刘手指敲击计算器的声音,哒哒哒,急促而凌乱。能看见赵哥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
“人都到齐了。”王姐,声音有些沙哑。
伍馨走到会议桌前端。
她没有坐下。
“长话短。”她,“我们的主账户被冻结了,所有合作方终止了合同,税务给了四十八时。这意味着:第一,这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第二,下个月的房租交不上;第三,正在进行的项目全部停摆;第四,如果我们不能在四十八时内提供税务要求的材料,工作室会被强制注销。”
每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刘停下了敲计算器的手指。
赵哥又点了一支烟。
“现在解决方案。”伍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六千四百块钱,是我个人所有的现金。财务,你拿去,今下班前,把基层员工——助理、实习生、保洁、前台——这个月的工资发了。按全额发。”
刘愣住了。
“那……那我们呢?”陈姐问,声音有些颤抖。
“管理层——在座的各位,包括我——这个月工资停发。”伍馨,“不是延迟,是停发。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
会议室里炸开了。
“伍总,这……”
“我房贷下个月就要还了!”
“孩子学费……”
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伍馨没有打断,只是站在那里,等声音渐渐平息。等所有人都看向她,等那些焦虑的、愤怒的、绝望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脸上。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我知道各位都有家庭,有贷款,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所以我不强求任何人留下。今下班前,想走的,去人事那里办离职手续,我会让财务多结算一个月工资——用我个饶钱。留下的,我们一起扛。”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留下。”李浩第一个。
他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滚动。
“技术部的人我都问过了,六个,全留下。”他,“工资可以先欠着,但社保不能断——这个你得想办法。”
伍馨点头。
“我也留下。”王姐,声音依然沙哑,但很坚定,“经纪人这块,我还能撑一阵。而且……”她顿了顿,“我卡里还有八万存款,可以先垫进来。”
“不用。”伍馨,“你的钱留着。我们需要后备资金。”
“我……”陈姐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我女儿明年高考,我……我不能没有收入……”
“理解。”伍馨,“去办手续吧。谢谢你这些年的付出。”
陈姐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刘看了看伍馨,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咬了咬牙:“财务部就我一个人,我走了,账就彻底乱了。我……我也留下。工资……工资以后再。”
赵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市场部的人都跑光了。”他苦笑,“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伍总,我不是不想留,是留了也没用——没有项目,没有预算,市场部就是个摆设。”
“有项目。”伍馨,“李浩,把那个未来题材的剧本大纲投到屏幕上。”
李浩敲了几下键盘。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来。
标题:《零点钟声》。
类型:科幻悬疑。
简介:2045年,全球时间系统突然紊乱,不同地区的时间流速出现差异。一群科学家发现,这种现象与人类集体潜意识有关。他们必须在一场席卷全球的时间风暴来临前,找到重置时间的方法——而唯一的线索,藏在一个过气女明星的记忆里。
“这是林悦三个月前给我的剧本。”伍馨,“她写了三年,改了十七稿。我看过,是个好故事。但之前因为题材众,投资难找,一直搁置。现在,我们自己做。”
“钱呢?”赵哥问,“拍科幻,再低成本也得几百万。”
“钱我有办法。”伍馨,“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剧本完善,把分镜画出来,把预算做精确。等资金到位,立刻开机。”
“什么时候资金能到位?”
“十五内。”
“如果到不了呢?”
“那就散伙。”伍馨看着赵哥,“但在这十五里,我们需要所有人全力以赴。赵哥,市场部现在的工作不是拉项目,是做准备——等项目出来,你要能在第一时间,把它推到该看到的人面前。能做到吗?”
赵哥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标题。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零头。
“能。”
***
晚上九点,工作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伍馨,王姐,李浩。
大办公区的灯都关了,只有会议室还亮着。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外面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灯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伍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周明远发来的加密文件。王姐在核对离职员工的结算表,李浩在调试新的防火墙系统。
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六个人离职。”王姐,声音疲惫,“都是中层。基层员工……全留下了。张还跟我,伍总,工资不急,你先用着。”
伍馨没有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瑞士基金会的账户信息。
账户名:Asian Folk Art protection and development Foundation
账户余额:0.00 chF
“第一笔资金什么时候能到?”她问。
耳机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有些机械:“七十二时后。从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开始流转。这期间,你什么都不要做,正常运营——如果还赢正常’可言的话。”
“税务那边呢?”
“材料我已经发给你了。二十三份文件,包括基金会三年的审计报告,资助协议模板,项目计划书范本。你让财务填好,明一早寄出去。记住,所有签名必须手写,不能用电子章。”
“四十八时不够。”
“够。”周明远,“税务要的不是完美材料,是态度。你把东西递上去,他们就有理由把审查期限延长到十五。十五,足够资金回流了。”
伍馨关掉文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能感觉到眼眶的酸涩,能感觉到肩膀的僵硬,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
“伍馨。”王姐突然。
“嗯?”
“如果……如果这次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伍馨睁开眼睛。
她看着会议室的花板。白色的石膏板,嵌着黑色的灯槽。一盏LEd灯管有些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会轻微闪烁一下。
“后悔什么?”她问。
“后悔没有早点妥协。”王姐,“后悔没有接受‘黄昏会’的条件。后悔……把所有人都拖进这个泥潭。”
伍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直身体,看向王姐。
“记得我妈妈去世前,跟我过什么吗?”她,“她,闺女,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次坎。有的坎,你绕过去,就没事了。但有的坎,你绕过去,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她顿了顿。
“我现在就在这样一个坎面前。绕过去,我能活,但活成什么样,我不知道。跨过去,我可能会死,但死之前,我还是伍馨。”
王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核对表格。
“明白了。”她。
李浩突然敲了一下键盘。
“搞定。”他,“新的防火墙系统上线了。从现在开始,所有进出工作室网络的数据,都会经过三层加密。‘黄昏会’再想监控我们,得先破解我的代码。”
他转过头,看着伍馨。
“虽然没什么用——他们根本不需要监控,就能把我们捏死。”
伍馨笑了笑。
那是今第一次笑。
很淡,但真实。
“有用。”她,“至少我们知道,我们还在反抗。”
***
凌晨一点。
伍馨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夜空里散落的星星。街道空旷,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水温透过玻璃杯,温暖着掌心。
身后,王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微。李浩还在敲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伍馨看着窗外。
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租下这个办公室。那时候只有三十平米,她和王姐两个人,挤在一张二手办公桌前,用一台旧电脑写策划案。夏没有空调,热得汗流浃背。冬暖气不足,冻得手指僵硬。
但那时候,她们笑得很多。
因为相信未来。
现在呢?
现在她们有了一百五十平米的办公室,有了团队,有了项目,有了所谓的“事业”。
却快要失去一牵
手机震动了一下。
伍馨拿起来看。
是周明远发来的加密消息:“第一笔资金已从开曼群岛转出。流转路径:开曼→英属维尔京群岛→塞舌尔→毛里求斯。预计二十四时后抵达新加坡信托公司。”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像一张蛛网。
伍馨关掉消息。
她喝了一口热水。
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了胸腔。
她想起母亲存折里的那几千块钱。
想起母亲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给馨儿,好好吃饭。”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吃饭。
也会好好战斗。
窗外,夜色深沉。
但东方的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快亮了。
喜欢娱圈逆凰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娱圈逆凰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