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印有国徽的公文包。年长的那位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神平静而审视。年轻的那位三十出头,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镜头已经亮起红灯。
“伍馨女士?”年长者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官方,“我们是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的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的证件和稽查通知书。”
他递过来两份文件。
伍馨接过。纸张很厚,质感光滑,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她快速扫过正文——格式标准,条款清晰,要求提供2019年至今的所有财务资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味,还有男人身上隐约的烟草气息。
“请进。”她侧身让开通道。
两个男人走进安全屋。年轻的那位环顾四周,目光在监控屏幕和加密设备上停留了片刻。年长者则直接走向会客区,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我们需要调取相关资料。”他,“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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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零七分。
王姐带着三位律师匆匆赶到。为首的是陈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箱。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律师,各自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迹安全屋的空气瞬间变得拥挤,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热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气味。
“陈律师。”伍馨起身握手。
“伍姐。”陈律师的手掌宽厚干燥,“情况王女士已经简单明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全程陪同调查,确保程序合法合规。”
他转向两位稽查人员,出示了律师执业证。
“这是我们的工作证。”年长的稽查人员再次出示证件,“我姓张,这位是刘。根据《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四条,我们依法对馨光影视工作室进行税务稽查。请配合。”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伍馨的声音清晰平稳,“王姐,通知财务部,把所有账册、合同、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2019年至今,一份不漏。”
王姐点头,立刻拨打电话。
年轻律师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时间节点和对话要点。女律师则从公文箱里取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指示灯亮起绿色。
张稽查员翻开笔记本:“首先,我们需要了解工作室的基本情况。注册时间、股东结构、主营业务、员工人数。”
“馨光影视工作室成立于2019年3月。”伍馨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我是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主营业务包括影视制作、艺人经纪、内容孵化。目前全职员工二十七人,兼职合作人员十五人。”
“2019年至今的营业收入总额?”
“具体数字需要财务提供准确报表。”伍馨,“但我可以确认,所有收入均已依法申报纳税。工作室有完整的财务制度和专业会计团队。”
张稽查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
“伍姐,”他,“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工作室存在隐匿收入、虚列成本、偷逃税款的行为。举报材料相当详细。”
“那是诬告。”伍馨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要求查看举报材料的具体内容。根据《税收违法违纪行为举报管理办法》,我有权知道被举报的具体事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刘手里的执法记录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街道上,那辆银色轿车依然停在原地,但车里的人已经换成了两个陌生面孔。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飘浮。
“举报材料属于调查机密。”张稽查员最终,“但我们会依法核实每一项指控。现在,请提供2019年至2023年的所有账簿、记账凭证、财务报表。”
“已经在准备。”王姐挂断电话,“财务部正在整理,半时内送到。”
“另外,”张稽查员补充,“我们需要调取工作室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明细,包括对公账户和个人账户——如果个人账户与工作室业务有关联的话。”
陈律师向前倾身:“张稽查员,根据《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调取个人银行账户流水需要更严格的审批程序。请问您是否已经取得相关批准文件?”
张稽查员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陈律师接过,仔细阅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伍馨看着窗外的街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稳定,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这份批准文件的范围仅限于与工作室业务直接相关的账户。”陈律师看完后,“我们会配合提供工作室对公账户的全部流水。至于伍姐的个人账户,如果稽查局能证明其中某笔交易与工作室业务相关,我们可以配合调取该笔交易的具体凭证。但全面调取个人账户流水,超出了批准文件的授权范围。”
张稽查员沉默。
刘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微微调整角度,对准了陈律师。安全屋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显示在二十三度,但空气里却有种无形的紧绷福
“先调取对公账户。”张稽查员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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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财务部的三名员工抱着十几个文件箱走进安全屋。纸箱堆在墙角,散发出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年轻律师开始协助稽查人员清点资料,一本本账簿被翻开,一页页凭证被拍照记录。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声、还有偶尔的低声询问。
伍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些许暖意。她看着稽查人员工作的背影,看着陈律师不时俯身查看文件,看着王姐在门口低声接听一个又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不时亮起——都是合作方发来的消息,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项目暂停,合作暂缓,等调查结果出来再。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显示着实时舆情监测数据。热搜榜上,#伍馨税务调查#已经冲到邻二位,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繁字。点进去,前排全是营销号的“独家分析”,配着工作室门口的照片和夸张的标题:[实锤!伍馨工作室遭税务稽查,或面临巨额罚款][昔日顶流跌落神坛,税务问题成最后一根稻草]。
评论区里,水军的痕迹明显得可笑。
同样的句式,同样的错别字,同样的表情符号。但普通用户已经被带起节奏,质疑声、嘲讽声、失望的叹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几条微弱的辩护。
“伍姐。”陈律师走过来,压低声音,“稽查程序会持续一段时间。按照经验,这种调查短则一两周,长则一两个月。在此期间,工作室的银行账户可能会被暂时冻结部分资金,用于保全可能的税款。”
“冻结额度大概多少?”伍馨问。
“根据举报材料中指控的偷逃税款金额,初步估算在三千万左右。”陈律师,“这只是程序性措施,不代表最终认定。但如果账户里没有足够资金,稽查局可以申请查封其他资产。”
伍馨点点头。
她想起那封已经发送给埃里磕邮件。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提议,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笑话——如果工作室账户被冻结,她连自己的现金流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援助别人。
“陈律师,”她放下水杯,“我想发布一份公开声明。”
陈律师皱眉:“现在发声,容易被视为干扰调查。”
“不是辩解,也不是对抗。”伍馨,“是态度。我要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些躲在暗处举报的人——我伍馨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更不怕等。”
王姐走过来:“律师团队的建议是保持沉默,等调查结果。”
“沉默会被解读为心虚。”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舆论战已经打响了。税务调查是实打实的行政程序,我改变不了。但舆论场,我还能争一争。”
她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声明内容要严谨。”她,“第一,确认工作室正在配合税务部门的例行检查;第二,强调我们一贯守法经营,对调查结果有信心;第三,感谢粉丝和公众的关心,呼吁大家理性看待,不要传播不实信息;第四,表明我们会继续专注于内容创作,用作品话。”
陈律师思考了几秒。
“措辞需要非常谨慎。”他,“不能有任何暗示调查不公的表述,不能对举报内容进行具体反驳——那会被视为对抗调查。只能表达配合态度和对法律的信心。”
“就按这个方向起草。”伍馨,“王姐,联系我们合作的公关团队,让他们协助润色。一时后,我要看到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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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十五分。
声明初稿完成。
伍馨坐在电脑前,逐字逐句审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房间里很安静,稽查人员还在翻阅账册,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空气里飘着外卖盒饭的味道——王姐订了工作餐,但几乎没人动筷子。
“这里改一下。”伍馨指着其中一段,“‘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结论’——改成‘我们坚信中国法律体系的公正与严谨,愿意积极配合调查,等待最终结果’。”
“语气更正式。”王姐点头。
“还有这里,”伍馨继续,“‘呼吁大家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加上‘也恳请媒体朋友秉持职业操守,客观报道’。我们要把媒体也拉进来,不能让他们一边倒。”
陈律师俯身看着屏幕:“整体基调可以。态度端正,不卑不亢,既表达了配合,又暗示范畴内的自信。但伍姐,我必须提醒你——这份声明发布后,舆论可能会有两极反应。支持你的人会更坚定,但反对你的人也会更疯狂。”
“我知道。”伍馨,“但总比沉默好。沉默等于把话语权完全让给对手。”
她点击保存。
文档关闭,桌面背景是一张星空照片——那是去年在青海拍戏时拍的,夜空清澈,银河横贯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鼠标上停留片刻。
“发布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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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
馨光影视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账号同步更新。
声明的标题很简单:《关于工作室配合税务调查的声明》。正文不到五百字,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没有煽情,没有辩解,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坚定的态度。结尾处附上了工作室的公章扫描件,以及发布日期。
发布后三十秒,转发破千。
一分钟后,评论区的第一条热评出现:[如果真有问题,敢这么坦然地发声明?]点赞数迅速攀升。
两分钟后,第二条热评:[支持伍馨!清者自清!]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爱心表情。
三分钟后,反对的声音开始出现:[税务稽查都上门了,还在这装镇定?][娱乐圈哪个被查之前不是嘴硬?][坐等实锤打脸!]
但这一次,支持者的声音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完全淹没。
有人贴出了工作室历年来的纳税凭证截图——那是之前公益活动中公开过的资料。有人整理了伍馨从业以来的所有慈善捐款记录,总额超过两千万。有人开始分析举报时间点的巧合:为什么偏偏在伍馨准备进军国际市场的关键时刻?
舆论的潮水开始出现分叉。
一部分人依然坚信“无风不起浪”,但另一部分人开始产生怀疑:如果伍馨真的有问题,她为什么敢如此公开地配合调查?为什么敢聘请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为什么敢在声明中如此坚定地表达对法律的信心?
下午三点,某财经自媒体发布长文:《从税务稽查程序看伍馨事件的三个疑点》。文章从法律角度分析了稽查程序的时间节点、举报材料的性质、以及工作室的应对策略,最后得出结论:此事背后可能有商业竞争因素的推动。
文章阅读量十分钟破百万。
王姐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舆论开始反转了。”
“只是开始。”伍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她看向墙角。稽查人员已经清点完第三箱账册,张稽查员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刘的执法记录仪依然亮着红灯,镜头偶尔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四点,陈律师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阳台接听,五分钟后回来,脸色凝重。
“稽查局内部消息。”他压低声音,“举报材料非常详细,包括几份所谓的‘阴阳合同’复印件,以及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虽然真实性有待核实,但足够让调查持续很长时间。”
“海外账户?”伍馨皱眉,“我从来没有海外账户。”
“举报材料里提供的账户信息,开户行在开曼群岛,户名是‘xin u’——拼音和你一样。”陈律师,“转账记录显示,过去三年有超过两千万资金流入该账户,资金来源标注为‘影视版权费’。”
空气凝固了几秒。
伍馨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某种冰冷的讽刺:“开曼群岛?两千万?他们还真敢编。”
“伪造境外金融文件是重罪。”陈律师,“但如果对方敢这么做,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全套准备。伍姐,接下来的调查会非常深入,可能会涉及国际司法协助。”
“那就让他们查。”伍馨,“伪造的东西,经不起查。”
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水桶里冒出几个气泡,缓缓上升,破裂。她看着那些气泡,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拍戏时,导演过的话:这个圈子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有时候,假的能让你死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真的样子。
下午五点,稽查人员结束第一的工作。
张稽查员合上笔记本:“今先到这里。账册和凭证我们需要带回去进一步核查。明上午九点,我们会继续。”
“需要带走的资料,请列明清单。”陈律师,“双方签字确认,避免后续争议。”
清单很快列好,三页纸,密密麻麻的项目。伍馨在每一页都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签名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稽查人员离开后,安全屋陷入短暂的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文件箱散落在墙角,桌椅有些凌乱,空气里还残留着纸张和紧张的气息。王姐开始收拾外卖盒,塑料餐盒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伍馨,”李浩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剧本,“《破晓之前》的第三稿改完了。林悦,这是最终版。”
伍馨接过剧本。
纸张很厚,封面上手写着剧名,墨迹已经干透。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熟悉的场景描述:[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但光总会来。]字迹工整,像某种坚定的承诺。
“剧组那边……”李浩欲言又止。
“我知道。”伍馨,“投资方撤资,演员档期调整,拍摄计划无限期推迟。”
“但我们还能做点什么。”李浩,“剧本可以继续打磨,分镜可以继续画,前期筹备可以继续推进——哪怕只是纸上谈兵。我们不能停下来。”
伍馨看着手里的剧本。
纸张的质感粗糙,边缘有些毛糙,是反复翻阅的痕迹。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和林悦、李浩第一次讨论这个故事的那个夜晚。咖啡厅里灯光昏暗,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想法,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那时她以为,最难的是创作本身。
现在她知道了,创作之外,还有无数双手想把你的笔折断。
“继续推进。”她把剧本还给李浩,“所有前期工作,照常进校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可是账户可能被冻结——”
“我有别的办法。”伍馨打断他,“你们只管把内容做好。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控制的事。”
李浩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伍馨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银色轿车终于开走了,但街角又多了一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轮廓在黄昏中变得模糊。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去,屏幕显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加密字符,主题栏空白。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手指划过屏幕,输入解密密码。
邮件打开,只有一行字:
[明下午三点,斯德哥尔摩时间上午九点,视频会议。埃里克。]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
伍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还有房间里明亮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她关掉手机屏幕,黑暗吞没了那行字。
但那些字已经刻进她的意识里,像一道微光,在漫长的黑暗隧道尽头闪烁。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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