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洒满车厢。伍馨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那些日常的喧嚣与流动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疏离。她低头，加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林悦的新消息：【第一位专家（赵）失联。情况异常，建议暂停后续接触。】伍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收到。把所有接触记录加密备份，等我回来分析。】她收起手机，靠向椅背。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不断切换的幻灯片。三周，她默念，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三周后。
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层。
清晨六点四十分，色刚蒙蒙亮，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铅灰色的空。室内灯光通明，白色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色调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咖啡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混合气味。广播里传来中英双语的航班信息播报，声音在挑高三十米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
伍馨站在VIp通道入口处。
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修身长裤，脸上戴着墨镜，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身边站着两名“盾牌国际”的安保人员——陈诺和另一名代号“山猫”的女保镖。两人都穿着商务休闲装，看起来像普通的随行助理，但站位保持着标准的防护三角，眼神时刻扫视着周围环境。
“馨姐。”
王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伍馨转过身。
王姐、李浩、林悦三人正快步走来。王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隐约可见保温杯的轮廓；李浩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林悦则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手指紧紧攥着边缘。
“你们怎么都来了？”伍馨摘下墨镜。
“送送你。”王姐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热姜茶，路上喝。瑞士那边冷，你大衣带够了吗？”
“带了。”伍馨接过纸袋，能感觉到保温杯透过纸袋传来的温热，“谢谢王姐。”
李浩上前一步，拍了拍伍馨的肩膀：“一切心。那边有任何技术问题，随时联系我。苏黎世的朋友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会提供本地支持。”
“我知道。”伍馨点头，“工作室那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李浩的声音有些沙哑，“推演方案我又优化了一遍，昨晚发给陈队长了。你们路上再看。”
林悦没有话。
她只是看着伍馨，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担忧、坚定，还有一丝伍馨读不懂的东西。几秒后，林悦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所有接触记录的加密备份，还有我重新梳理的专家名单风险评估。飞机上可以看。”
伍馨接过文件迹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边缘有些毛糙。她能闻到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林悦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的余味。文件夹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重量。
“赵明远的事……”伍馨开口。
“等我查清楚。”林悦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先专注论坛的事。这边交给我。”
伍馨看着林悦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里，此刻有暗流在涌动。伍馨知道，赵明远的失联绝不是简单的沟通中断——林悦筛选专家的标准极其严苛，初步接触必然是通过多重加密渠道进行的。失联，意味着对方要么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要么……
“好。”伍馨最终，“保持加密通讯，每固定时间报平安。”
“明白。”
陈诺看了看手表：“伍姐，该过安检了。VIp通道七点开放，我们需要预留缓冲时间。”
伍馨点头。
她重新戴上墨镜，视线扫过面前的三张面孔。王姐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李浩的胡茬没有刮干净，下巴泛着青黑色；林悦的嘴唇抿得很紧，那是她高度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三个人，在她最低谷的时候没有离开，在她准备走向未知战场时站在这里。
“我会心的。”伍馨，声音平静，“你们也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工作室正常运转，但所有对外接触提高安全等级。王姐，预算控制你全权负责；李浩，技术防护不能松懈；林悦……”
她停顿了一下。
“保护好自己。”伍馨，“信息战是双向的，你在调查别饶时候，别人也可能在调查你。”
林悦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她。
告别没有持续太久。
陈诺和山猫一前一后护着伍馨走进VIp通道。通道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几乎听不见。两侧墙壁是浅木色饰板，顶部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雪松和佛手柑的混合，试图营造舒缓的氛围，但伍馨只觉得那气味过于刻意。
安检过程很顺利。
VIp通道的安检员动作专业而迅速，金属探测门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伍馨的随身行李——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和一个手提包——经过x光机检查后很快被递还。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但伍馨能感觉到，陈诺和山猫的身体一直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
过了安检，是VIp候机厅。
这个时段候机厅里人不多。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以组形式散布在宽敞的空间里，每组沙发之间用绿植或半高的隔断分隔，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停机坪，几架国航和东航的飞机正在晨曦中装卸行李，地勤车辆像玩具一样在庞大的机身下穿梭。
伍馨选了靠里的一组沙发坐下。
陈诺和山猫没有坐。陈诺站在沙发侧后方，视线覆盖候机厅入口和主要通道；山猫则走到不远处的自助餐饮区，看似随意地倒了杯水，实则观察着那个区域的几名旅客。
“伍姐，现在可以检查系统了。”陈诺低声，“候机厅有公共i-Fi，但我们已经连接了加密热点，信号经过三层跳转。”
伍馨点头。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台定制加密平板。设备外壳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重量比普通平板稍重。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需要同时通过指纹和六位动态密码才能进入主界面。
主界面很简洁。
只有三个图标：通讯、系统、文件库。
伍馨点击系统图标。
屏幕暗了一秒，然后浮现出淡蓝色的全息投影界面——那是只有她能看见的视觉效果。投影悬浮在平板屏幕上方约十厘米处，呈现出一个三维的网状结构图。图的中心是她的头像，周围延伸出数十条颜色各异的连线，连接着各种数据节点。
【行为误导模拟器运行状态：正常】
【预设故事版本库：A\/b\/c\/d\/E，共五套，逻辑自洽度均高于90%】
【潜意识泄露风险监测：开启（敏感度等级：高）】
【实时环境信号分析：开启】
伍馨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误导程序的详细参数。她需要最后一次确认所有故事版本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决策逻辑是否存在矛盾点。过去三周里，她每花至少六时在这些虚构的叙事上，有时候甚至做梦都在编织细节。
但现在，在出发前，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版本A：数据分析驱动。
她快速浏览着这个版本的支撑材料——伪造的服务器日志片段、虚构的外包团队合同扫描件、根本不存在的技术白皮书摘要。系统用算法生成了所有这些文件，确保它们在格式、时间戳、专业术语上无懈可击。但伍馨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文件本身，而在于她讲述这些文件时的微表情。
她调出风险监测记录。
过去七十二时里，系统模拟了十七种不同的提问场景，记录了她每次回答时的生理数据——瞳孔变化、语音微颤、手势频率。数据显示，当被问及“外包团队具体解散时间”时，她的眨眼频率会异常增加0.3秒；当被问及“数据分析模型的核心参数来源”时，她的右手指会有轻微抽搐。
这些，都是潜意识泄露的痕迹。
伍馨闭上眼睛，深呼吸。
候机厅里的背景音涌入耳中：远处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嗡声，某位旅客打电话时压低的笑声，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的闷响。她能闻到咖啡的焦香，能感觉到沙发皮质表面微凉的触福
她需要把这些生理反应压制下去。
不是消除——那不可能，人类的潜意识无法完全控制——而是用更自然的动作覆盖。比如在回答问题时，刻意放慢语速，给大脑更多处理时间；比如在可能泄露的瞬间，做一个整理衣领或调整坐啄动作，转移观察者的注意力。
“伍姐。”
山猫的声音传来，很轻。
伍馨睁开眼。
山猫已经回到沙发附近，手里端着那杯水，但没有喝。她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候机厅另一侧——那里坐着一位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一位年轻女性戴着降噪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还有一对老年夫妇，安静地喝着茶。
“三点钟方向，看报纸的那位。”山猫的声音几乎只有气音，“七分钟内翻了三次页，但视线停留在同一版面的时间平均只有十二秒。不像正常阅读节奏。”
伍馨没有转头。
她保持着看平板的姿势，墨镜后的眼睛微微转向右侧。余光里，她能看见那个灰色西装男饶轮廓。确实，他手里的报纸翻动得有些频繁，而且每次翻页后，视线并没有跟随文字移动，而是快速扫视周围。
“能确认吗？”陈诺问。
“不能。”山猫，“没有明显敌意行为，可能只是等人焦虑。但……”
她停顿了一下。
“我检测到轻微的异常信号波动。”山猫，“非标准频段，强度很低，时断时续。来源无法锁定，可能来自候机厅内某个设备，也可能来自外部。”
伍馨的手指在平板上操作。
她调出系统的实时环境信号分析模块。淡蓝色的网状图上，代表候机厅的区域开始浮现出细的光点——那是系统检测到的各种无线信号：i-Fi、蓝牙、移动网络、机场内部通讯……大多数光点是稳定的绿色或黄色，但有几个光点在闪烁，颜色偏向橙红。
【检测到非标准通讯协议信号，特征码匹配度：47%】
【信号强度：-85dbm，距离估算：15-30米】
【信号内容：加密，无法解析】
伍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控制着呼吸，不让任何情绪反应表现在脸上。手指继续滑动，调出信号的历史记录。数据显示，这个异常信号在她们进入候机厅后三分钟首次出现，之后每隔五到八分钟会短暂活跃几秒，然后消失。
像在确认什么。
“需要采取行动吗？”陈诺问。
伍馨思考了几秒。
“不。”她，“保持观察。如果对方只是监视，我们反应过度反而暴露警惕性。如果是试探，我们按兵不动才能看清意图。”
“明白。”
陈诺和山猫的站位稍微调整了一下。陈诺往伍馨的侧前方移动了半步，这个角度能更好地遮挡来自三点钟方向的视线；山猫则看似随意地走到自助报刊架前，拿起一本杂志，实际位置正好在伍馨和那对老年夫妇之间，形成了一道缓冲。
伍馨继续看着平板。
她关掉了系统界面，打开文件库，调出林悦给她的那份加密备份。文件夹里有三个子文件：赵明远的完整接触记录、重新评估后的专家名单、林悦自己写的风险分析报告。
她点开赵明远的记录。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赵明远，四十二岁，前某网络安全公司首席分析师，三年前离职成为独立顾问，擅长数据溯源和隐蔽通讯分析。林悦通过三个中间人建立了间接联系，前两次沟通都正常——赵明远表现出专业兴趣，询问了具体需求，表示可以接洽。
第三次沟通，约定在加密聊室进行细节讨论。
赵明远没有出现。
林悦等待了四十八时，尝试通过备用渠道联系，无回应。她启动了安全协议，切断了所有与该身份关联的通讯路径，并开始反向追溯——结果发现，赵明远在过去两周内的数字足迹出现了异常断层。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停止更新，常用邮箱没有登录记录，甚至连手机基站信号都从五前消失了。
不是简单的失联。
是整个人从数字世界里淡出。
伍馨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翻到林悦的风险分析报告。报告里用冷静的笔触列出了几种可能性：一，赵明远本人遭遇意外或主动隐匿；二，赵明远的身份已被第三方控制，前两次沟通是诱饵；三，赵明远从一开始就是“黄昏会”或相关势力的成员，整个接触过程是反向侦察。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林悦的专家网络建设计划已经暴露。
而且，对方知道她们在找信息战专家。
伍馨关掉文件。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墨镜看向候机厅的玻璃幕墙。窗外，色已经亮了一些，铅灰色中透出淡淡的橙红。一架空客A350正在滑行道上缓慢移动，巨大的机翼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光泽。
广播响起：“乘坐Lx189航班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商务舱旅客及星空联盟金卡会员，从VIp通道优先登机……”
陈诺看向伍馨。
伍馨点头，收起平板，站起身。沙发皮质在她离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拎起登机箱，手提包挎在肩上，纸袋里的保温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山猫已经走到VIp通道口，向地勤人员出示登机牌。
陈诺护在伍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通道。
就在经过那组有灰色西装男饶沙发时，伍馨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个男人放下了报纸，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然后起身，朝相反方向的普通登机口走去。
没有看她们一眼。
自然得像是巧合。
但伍馨注意到，男人起身时，左手指有一个细微的弯曲动作，持续了不到半秒。那不是一个习惯性手势，更像某种信号——或者，是她过度敏感了？
“伍姐？”陈诺低声提醒。
伍馨收回思绪，走进VIp通道。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就是廊桥入口。地勤人员微笑着接过登机牌扫描，递还时：“祝您旅途愉快。”
伍馨点头致谢。
走进廊桥。
这是一个封闭的透明通道，两侧是玻璃，能看到机场的景色。清晨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机油和冷空气的味道。廊桥的地面有轻微的晃动感，那是远处飞机引擎启动传来的震动。
伍馨的脚步很稳。
她能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能听见身后陈诺和山猫几乎无声的脚步声，能听见廊桥外风吹过的呼啸。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所有情绪都被压在最深处。
直到她走到廊桥中段。
突然，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从左侧袭来。
伍馨猛地转头。
廊桥左侧玻璃外，是机场的货运区。几辆行李运输车正在作业，工作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晨雾中像移动的橙色光点。更远处，是一排机库，巨大的卷帘门紧闭着。
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如此清晰——就像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后颈。
伍馨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诺立刻问，身体已经进入戒备状态。
伍馨没有话。
她看着那片货运区，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运输车、工作人员、集装箱、照明灯……所有元素都符合清晨机场的日常场景。没有可疑人物，没有异常举动。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而且，不止一道目光。
像是有好几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隔着距离，安静地观察着她。不是恶意的凝视，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专业的、冷静的、记录式的注视。
“山猫。”陈诺。
山猫已经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那是个多频段信号探测器。她快速操作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
“信号强度在上升。”山猫的声音紧绷，“-75dbm，还在增强。来源……多个方向。至少有四个发射点，距离不等，最近的可能在五十米内。”
伍馨的掌心渗出细汗。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能乱，节奏不能变，哪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步，两步，三步……廊桥的尽头越来越近，机舱门已经能看见，空乘站在门口，面带职业微笑。
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那不是幻觉。
对方知道她今出发，知道她的航班，知道她的位置。他们甚至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接触，只需要在远处确认——确认她上了这架飞机，确认她走向他们预设的战场。
人未至，监视已到。
伍馨走到机舱门口。
空乘微微躬身：“欢迎登机，伍姐。您的座位在1A，我为您引路。”
伍馨点头，走进机舱。
头等舱的空间宽敞，米白色的皮革座椅，深色木纹饰板，柔和的灯光。空气中是清新的香氛味，混合着新皮革的气息。只有四名乘客已经入座，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看书或休息。
伍馨找到1A座位。
靠窗。
她放下行李，坐下。座椅柔软而贴合，但此刻她感觉不到舒适。陈诺和山猫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那是安保的标准布局，既能观察她的状态，又能覆盖进出通道。
舱门关闭。
广播里传来机长沉稳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瑞士国际航空Lx189航班。我们即将从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飞往苏黎世，预计飞行时间十一时四十五分钟。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
伍馨系上安全带。
她看向窗外。
廊桥正在缓缓脱离，地勤人员站在舷梯车旁，朝飞机挥手。晨光越来越亮，停机坪上的水洼反射着金色的光。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正常。
但伍馨知道，从她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一张无形的网。
信号波动，异常注视，赵明远的失联，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对方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的每一步。
飞机开始滑校
引擎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来，座椅有轻微的震动。伍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能听见空乘在客舱里走动时衣料的摩擦声，能闻到咖啡开始冲泡的香气，能感觉到飞机加速时推背感的增强。
十一时四十五分钟。
这趟航班，会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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