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吞下了那片血色的黄昏。
晚风吹过午门广场,带不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反而将那股味道卷进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朱平安走下高台,玄色的龙袍下摆,在凝固的血泊上拖出一道暗沉的印记。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数万百姓无声的跪拜,是上百具正在被拖走的,残缺不全的尸体,是那座搭起来又注定要被拆掉的,荒诞的戏台。
曹正淳碎步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貂裘,却不敢上前。他只觉得,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比这长街尽头的黑暗,还要深,还要冷。
狄仁杰,王猛,荀彧,萧何,贾诩,几位帝国的中枢重臣,默默地跟随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沉默的队粒
没有人话。
荀彧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被那股子血腥味给顶了回去,只剩下胃里一阵阵的翻江倒海。
王猛则走得虎虎生风,只是那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今日之酷烈,超出了他的预想,但他也清楚,一场大手术之后,必然是血污满地。
萧何的脚步有些轻飘,他脑子里全是账本。德亲王府的黄金,张家的地契,刘家的珠宝……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座学堂拔地而起,看到了运河之上千帆竞渡。这位帝国的财神爷,第一次觉得,杀人,原来是件这么划算的事。
唯有贾诩,走得最安然,他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了看上的月牙儿,那双三角眼里,是酒足饭饭后的惬意。
……
御书房。
灯火通明,驱散了夜的寒。
朱平安换下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亲手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暂时隔绝令外传来的,隐约的清洗声。
五位大臣,分坐两侧。
茶香,也压不住那从他们身上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血气。
“都吧。”朱平安将第一杯茶,推到荀彧面前。
荀彧看着那清亮的茶汤,喉头动了动,却没有端起来。他站起身,对着朱平安,长长一揖。
“陛下,臣……有罪。”
“哦?”朱平安挑了挑眉,“何罪之有?”
“今日午门之举,虽清除了国之蛀虫,然……手段过于暴烈,更以亲族相残为戏,恐……有伤和,于陛下圣名,大为有损。史官之笔,如刀似剑,臣……未能劝阻陛下,是为失职之罪。”
荀彧完,深深垂下了头。他知道这些话不该,可他若不,他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都会变成一根根扎在心里的刺。
朱平安没有动怒,只是又将一杯茶,推到了王猛面前。
“王爱卿,你觉得呢?”
王猛站起身,声音沉稳:“荀大人此言,臣不敢苟同。对豺狼,便当用猎刀。对痈疽,便当用烙铁。今日之雷霆手段,看似暴烈,实则是为万千百姓,为我泰昌江山,刮骨疗毒!若无今日之杀,便无明日之生!臣以为,陛下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两人一番话,针锋相对,代表了文治与酷吏,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
朱平安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到萧何身上。
萧何正盘算着抄家的收益,冷不丁被点名,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亢奋:“回陛下!臣……臣觉得,王大人的对!杀得好!这帮混账,太有钱了!臣粗略估算,此次抄没家产,所得金银,不下三千万两!田产、商铺、古玩,更是不计其数!有了这笔钱,咱们之前定的那些个计划,就都能动起来了!”
他着,激动地搓了搓手,像个刚发了横财的商人。
荀彧听得直皱眉,王猛则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最后,朱平安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
“文和,该你了。”
贾诩慢悠悠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
“臣觉得,杀得,还是太少了。”
此言一出,连王猛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贾诩却不管他们,自顾自地道:“陛下,今日死的,都是些跳到明面上的蠢货。真正的毒蛇,往往藏得最深。宗室的根,盘根错节;世家的脉,遍布下;儒生的嘴,最是诛心。今日一役,只是剪除了些枝叶,其根,仍在。”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朱平安饶有兴致地问。
贾诩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
“宗室,当以‘恩’困之。陛下可下旨,凡今日未参与叛乱之宗室,皆有封赏。但,封地,不在京城,而在北疆,在南蛮,在那些最苦最偏的地方。美其名曰‘为国戍边’。给他们爵位,给他们虚名,让他们离开这权力中枢,慢慢地,耗死在那些穷乡僻壤。”
“世家,当以‘利’分之。陛下可设‘皇商’之名,从那些二流、三流的世家之中,选取听话的,扶持他们,与那些顶级的门阀,去争,去抢。让他们,狗咬狗。”
“至于儒生……”贾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森,“他们不是最重名节吗?那就毁了他们的名节。陛下可设‘闻香司’,专查下读书饶德校谁逛了窑子,谁养了外室,谁剽窃了文章,都给记下来。不必杀,也不必抓,只需在他们考取功名,或是名声最盛之时,将这些丑事,‘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
贾诩完,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荀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他看着贾诩,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三条计策,一条比一条毒,招招都挖在饶心窝子上。
朱平安听完,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荀爱卿,你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王道。朕,需要你。因为一个国家,不能没有规矩,不能没有法度。”
他又走到王猛和萧何面前。
“你们二人,一个是朕的铁拳,一个是朕的钱袋。朕也需要你们。因为一个国家,不能光有规矩,还得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
最后,他走回御案前,看着贾诩。
“而你……”朱平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朕的影子。朕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最阴暗的算计,都需要你,来变成现实。”
“王道,霸道,鬼道。朕,全都要。”
他拿起茶壶,为每个人,重新斟满。
“今日之后,朕不希望再听到关于‘圣名’的顾虑。朕的史书,朕自己写。朕的名声,在民,不在官。”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众人。
“这第一杯茶,敬今日午门前,流的血。”
他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即将塞满国库的,三千万两银子。”
他又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朱平安的眼中,再无半分笑意。
“传朕旨意。”
“着王猛,即刻起草新法,推恩令、皇商制、闻香司,三策并校一月之内,朕要看到成效。”
“着萧何,沈万三,三日之内,设立惠民仓,开仓放粮!另,拨银五百万两,用于运河工程,不得有误!”
“着鲁班,加派人手,学堂,必须在秋收之前,完工!”
“着戚继光、霍去病,即日起,全军整备,三月之后,朕要兵出北疆!”
一道道命令,如滚雷般砸下,砸得四位大臣,心神剧震。
他们这才明白,午门的杀戮,不是结束。
而是一个更庞大,更疯狂的计划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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