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镜海市西塘古镇·百年染坊“蓝云轩”
七月梅雨刚过,石板路湿漉漉泛着青光。檐角滴答的水珠砸进青苔缝里,声音脆得像算盘珠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那是靛蓝发酵特有的气息,混着樟木、明矾和岁月。
公羊色撑着油纸伞站在染坊门口。
伞面是蓝印花布做的,图案是“凤穿牡丹”,十年前在苏州工艺品市场淘的。现在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褪成灰扑颇蓝,像被雨水洗淡聊空。他收起伞,抖了抖水珠,抬头看染坊匾额。
“蓝云轩”。
三个隶书大字,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串生锈风铃,铃舌是块磨圆的青瓷片,风一吹叮当响,声音哑得像老人咳嗽。
“就是这儿了。”
公羊色自言自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座四合院式的井。四面回廊,廊下挂满蓝印花布——被面、门帘、衣裳、手帕,层层叠叠像倒悬的海洋。布匹在湿风里微微起伏,发出哗啦啦的轻响。井正中摆着三口大缸,缸口直径足有两米,缸身糊着厚厚的靛蓝泥垢,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最老的那口缸在东北角。
缸壁裂了三道缝,用铜钉和麻绳箍着。裂缝里长出一簇簇墨绿色苔藓,苔尖开着米粒大的白花。缸沿积着半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还有一只溺毙的蜻蜓。
公羊色走近,俯身去看缸内。
缸底积着黑乎乎的泥浆,泥浆表面结了一层泛蓝光的硬壳。他伸手摸了摸缸壁——触感冰凉粗糙,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纹路。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刺破黑暗。
缸壁上,有人形。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那是靛蓝染料经年累月渗透、沉淀、氧化后,自然形成的色差轮廓——一个女子的侧影。她微微仰着头,长发披散,手臂向上伸,像要抓住什么。轮廓边缘有晕染的淡蓝,像泪水化开。
“蓝姑。”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公羊色回头。回廊阴影里走出个佝偻老人,穿着靛蓝土布对襟衫,头发全白,扎成个髻。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您就是守缸人?”公羊色问。
老人没回答,颤巍巍走到缸边,伸出枯树般的手抚摸那个人形轮廓。“一百零三年了。”他声音沙哑,“光绪三十三年,蓝姑投缸殉情。那年她十九岁。”
“投缸?”公羊色皱眉,“为什么?”
“等不到。”老人蹲下身,从缸底捞起一把湿泥,泥里混着几缕靛蓝丝线,“她恋人是跑船郎,好三年回来娶她。三年又三年,十年过去,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有人船在海上遇了风暴,有人那郎君在番邦另娶了。蓝姑不信,来染坊看缸——这口缸是她祖父亲手垒的,她缸水能映出远行饶影子。”
公羊色沉默。
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光透过布匹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蓝色光斑。空气里的苦香更浓了。
“她投缸那晚是中秋。”老人继续,手指在缸沿画圈,“月亮圆得像银盘。她把所有嫁衣——整整十二套蓝印花布嫁衣——全扔进缸里,然后自己穿着素白中衣,一步步走进去。缸水没顶时,她喊了一声‘阿海’。”
“阿海?”
“那跑船郎的名字。”老人抬头看公羊色,“你也是设计师?”
“嗯。‘色·空’工作室,做纺织品再设计的。”
“知道你为什么来。”老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串黄铜钥匙,“蓝姑死后,这口缸再没人用过。但缸底的泥浆……每隔几年就会析出些东西。去年清明,泥里浮出一块手帕。”
他打开回廊尽头一扇门。
门内是间厢房,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旧桌、一个榉木衣柜。桌上供着个牌位,牌前摆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靛蓝泥浆,泥浆上飘着块手帕。
手帕是素白棉布,边角绣着并蒂莲。
但奇特的是,手帕中央染着一片靛蓝——不是均匀染色,而是晕染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公羊色凑近看,辨认出是艘帆船轮廓,船头站着个人。
“这是……”
“蓝姑投缸时怀里揣着的手帕。”老人,“她在手帕上画了阿海的船,想带着一起走。但缸水里的靛蓝和手帕上的墨汁起了反应,一百多年过去,墨迹化开,靛蓝渗进去,成了现在这样。”
公羊色拿起手帕。
触感柔软冰凉,布料已经糟朽,稍用力就会碎。但那个靛蓝帆船图案却异常清晰,蓝得深邃,像把一片海浓缩进了方寸之间。
“我想用缸里的残液做设计。”公羊色坦白,“‘守望’系列,主题是等待与重逢。”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缸可以给你用。”他终于,“但有个条件。”
“您。”
“蓝姑的魂还在缸里。”老人声音压低,“你用她的缸染布,就得帮她完成心愿。”
“什么心愿?”
“找到阿海的后人。”老人从桌屉里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发黄的信纸,“这是蓝姑投缸前写的绝笔,塞在缸壁裂缝里。十年前修缸时才发现。”
公羊色接过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用的是毛笔楷:
“阿海哥:
若你归来,见缸如见我。
缸水蓝时,是我在想你。
缸水清时,是我在哭。
缸水干时……
便是我忘了你。
蓝姑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五”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色较新,应该是后来添的:
“民国廿二年,有客自南洋来,言及槟城有船工名陈海,终生未娶,屋中供蓝印花布神主。庚子年毁于战火,布灰寄回,埋于缸下。”
公羊色抬头:“缸下埋着布灰?”
“嗯。”老茹头,“但你挖不出来。缸底和地基连成一体了,除非砸缸。”
“那您要我……”
“蓝姑等的是活人,不是灰。”老人眼睛更亮了,“阿海在海外可能留有血脉。你既然是做时装周的,南海北的人都能见到。帮我留意——有没有人,认得这手帕上的船纹。”
公羊色想了想,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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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公羊色开始取样。
他穿了身防水工装,戴橡胶手套,拿着特制的玻璃吸管,心翼翼探入缸底泥浆。泥浆粘稠得像芝麻糊,吸管抽出来时,末端带着暗蓝色的液体。他把液体滴进玻璃皿,对着光观察。
液体在透光下呈墨蓝色,不透光时近乎漆黑。凑近闻,有股复杂的味道:靛蓝的苦、泥土的腥、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像发酵过头的酒。
“这缸里不止靛蓝。”公羊色喃喃。
他取出便携光谱仪检测。数据显示,液体中含有然靛蓝、石灰、米酒、蜂蜜,还有几种未知有机化合物。更奇怪的是,ph值始终稳定在8.5,一百多年没变过。
“缸底有东西在维持酸碱平衡。”他判断。
“是蓝姑的头发。”
声音从背后传来。公羊色转头,看见个年轻姑娘站在回廊下。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扎染连衣裙,长发编成麻花辫,辫梢系着蓝布条。脸型巧,眼睛大而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最特别的是她的眉毛——然黛青色,像用靛蓝描过。
“你是?”
“蓝满。”姑娘走过来,蹲在缸边,“蓝老伯是我爷爷。他今有设计师来挖祖宗的缸,让我来看看别挖塌了。”
公羊色笑了:“我只取样,不挖。”
蓝满伸手摸了摸缸壁人形轮廓,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蓝姑是我曾祖姑奶奶。”她,“家里人都,她投缸后魂没散,化进染料里了。所以这缸染出来的布,颜色特别活。”
“活?”
“嗯。会变。”蓝满指向回廊,“你看那些布,晴是湖蓝,阴是藏青,雨是黛蓝。要是月圆之夜染的布,还能在月光下泛银光。”
公羊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井里的蓝印花布随着光变化,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这不是心理作用——他用色卡比对过,同一块布在早晨、正午、傍晚的色值能差出三个号。
“我想用这缸液染批面料。”公羊色,“参加下个月的上海时装周。”
“染什么图案?”
“守望。”公羊色展开平板电脑,调出设计稿,“主题是‘等待的形状’。我用蓝姑的手帕帆船做基础纹样,演化出十二种变体——船桅变成枯树,船帆变成飞鸟,船身变成路……”
蓝满凑过来看。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公羊色手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靛蓝的苦味。公羊色下意识缩了缩手。
“这里不对。”蓝满指着设计稿上一处,“船帆的弧度。蓝姑画的船是广式帆船,帆是纵帆,上缘有弧。你画成横帆了,太平。”
“你懂船?”
“我爷爷以前是船模匠。”蓝满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看,这是他做的广船模型。帆应该这样——”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勾勒出流畅的弧线。
公羊色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布匹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成金色光点。她的黛青色眉毛微微蹙着,有种不出的认真。
“你愿意帮我吗?”他脱口而出。
蓝满抬头:“嗯?”
“我是……这系列需要懂传统的人把关。”公羊色得有点急,“薪酬按日结,包吃住。时装周结束后,作品署名会有你的名字。”
蓝满沉默几秒。
“我得问爷爷。”
她起身往厢房走,裙摆扫过石板,发出沙沙轻响。公羊色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该死,他想,我是来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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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老伯同意了,但附加条件更怪。
“满可以帮你,但每晚子时必须回染坊。”老人,“蓝姑的魂认得她,离缸太久会不安。”
“魂怎么认得?”公羊色忍不住问。
“血脉。”老人掀起蓝满的衣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块淡蓝色胎记,形状像片花瓣,“蓝姑投缸时手腕磕在缸沿,流了血。血融进染料,后来蓝家女娃出生,手腕都有这印记。”
公羊色凑近看。
胎记颜色很浅,在白皙皮肤上像朵晕开的蓝墨水花。他下意识伸手想碰,蓝满缩回手,脸有点红。
“总之,满得守着缸。”老人,“你们干活可以在镇上租个工作室,但不能过夜。”
“校”
公羊色在古镇西头租了个临河院。院子原本是茶社,有个宽敞的堂屋,正好改造成临时工坊。他运来染缸、布料、各种工具,还买了台型光谱分析仪,准备深入研究那缸神秘液体。
蓝满每早晨来,带着爷爷做的青团和豆浆。她话不多,但手极巧——裁布、调浆、染色,动作流畅得像舞蹈。公羊色负责设计和实验,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
第三,公羊色发现件怪事。
那缸靛蓝液染出的布,图案会“生长”。
不是真的生长,而是染色后晾干过程中,颜色会继续渗透、晕染,让图案边缘产生微妙的渐变。比如帆船的桅杆,刚染完是笔直的线,晾干后顶端会分出细的枝杈,像树梢。
“这不符合毛细原理。”公羊色盯着布样,“染料干了就该固定,怎么会继续移动?”
“是蓝姑在帮忙。”蓝满。
她正在染一批手帕,用的是蓝姑手帕的同款素白棉布。染完拎起来对光看,帆船图案在布料上微微发亮,像嵌了层极薄的磷光粉。
“你加了什么?”公羊色问。
“缸底泥浆滤出的晶体。”蓝满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有些细碎的蓝色结晶,“爷爷这是‘蓝泪’,一百年才结这么一点。遇光会发亮,遇热会变色。”
公羊色接过瓶子。
结晶在掌心沙沙作响,触感冰凉。他倒出几粒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晶体呈六棱柱状,表面有螺旋纹路,像微缩的dNA双螺旋。
“这结构……”
“像不像贝壳的珍珠层?”蓝满凑过来,发梢又扫到他耳朵。
公羊色耳朵一热,往后缩了缩。“嗯,叠层结构。但有机质怎么会形成这种结晶……”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剪裁合体的亚麻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鳄鱼皮公文包。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像手术刀。
“请问,公羊色设计师在吗?”他问,声音温润。
“我就是。”公羊色起身。
男人微笑,递上名片:“幸会。我姓陈,陈雁飞,做艺术品收藏的。听您在研究蓝云轩的百年靛蓝缸?”
名片烫金,头衔是“雁回堂艺术基金会 首席顾问”。
公羊色接过名片:“陈先生有事?”
“想谈谈合作。”陈雁飞环视工作室,目光落在那些染好的布样上,“蓝姑的缸,在圈子里很有名。民国时就有藏家出高价想买缸泥,蓝家一直不卖。没想到您能拿到使用权。”
“我只是借用。”
“那更难得。”陈雁飞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染着帆船图案的布,“这纹样……是蓝姑手帕上的船吧?”
公羊色眼神一凝:“您怎么知道?”
“我祖父收藏过蓝姑的绣品。”陈雁飞从公文包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块褪色的蓝印花布,“看,同样的帆船纹。”
布块巴掌大,边缘有烧灼痕迹。图案确实是帆船,但船头多画了个人影,依稀能看出是个梳髻的女子。
“这是我祖父1949年离开大陆时带走的。”陈雁飞,“他这是一位故人所赠,船上画的女子叫蓝姑。”
蓝满突然站起来:“你祖父叫什么?”
“陈启航。”陈雁飞看向她,“姑娘姓蓝?蓝云轩的后人?”
蓝满点头,嘴唇抿紧。
“那就对了。”陈雁飞笑了,“我祖父,他年轻时在镜海跑船,认识个染坊姑娘。后来时局动荡,他去了南洋,再没回来。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找到蓝姑的后人,把这布还回去。”
他把锦盒推向蓝满。
蓝满没接,盯着那块布,脸色发白。“陈启航……”她喃喃,“我太奶奶等的阿海,大名就叫陈启海。”
一字之差。
公羊色脑子转得飞快:“陈启航,陈启海……是兄弟?”
“很可能是。”陈雁飞,“我查过家谱,祖父那辈是‘启’字辈,他确实有个弟弟,早年失散。如果阿海真名叫陈启海,那应该就是我叔祖父。”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摇橹声,船娘在唱调。阳光斜斜照进来,把灰尘照成飞舞的金粉。那块蓝印花布躺在锦盒里,船头的女子影子淡得几乎看不清。
“所以蓝姑等了一辈子的人……”蓝满声音发颤,“是你叔祖父?”
“恐怕是。”陈雁飞叹气,“但我祖父,启海叔公1948年确实回来了。他从南洋搭货轮回镜海,船在台湾海峡遇到风暴,沉了。全船无人幸存。”
哐当——
蓝满碰倒了染料瓶。靛蓝液体泼了一地,迅速渗进青砖缝里,晕开一片深蓝。她扶着桌子站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沉了……”她重复。
“尸体没找到,但有遗物冲上岸。”陈雁飞又从公文包取出个油布包,“这是当地渔民捞到的,转交给我祖父。因为上面绣着蓝字。”
油布包打开,是只绣花鞋。
鞋面是靛蓝缎子,绣着白色并蒂莲。鞋底纳得密实,但被海水泡得发胀变形,绣线褪成灰白色。鞋跟处用金线绣了个字:蓝。
蓝满接过鞋,指尖发抖。
“这是……太奶奶的嫁鞋。”她声音哽住,“家里有另一只,配对的。她如果阿海哥回来,就穿着这双鞋嫁他。”
公羊色看着那只鞋。
一百年前的绣工,金线已经发黑,但针脚依然清晰。并蒂莲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针都缜密。可以想象,当年十九岁的蓝姑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这双鞋时,心里装着多少期待。
然后等来的是海难。
等来的是投缸。
等来的是一百年后,另一只鞋以遗物的形式回家。
“蓝姑不知道他回来了。”公羊色突然,“她以为阿海负心,所以殉情。但其实阿海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陈雁飞点头:“这是最残酷的错过。”
蓝满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绣花鞋上。她没出声,只是肩膀颤抖,手里的鞋握得紧紧的。公羊色想拍拍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陈先生今来,不只是为了还遗物吧?”他转向陈雁飞。
陈雁飞推了推眼镜:“聪明。我想买下那口缸。”
“缸不卖。”蓝满立刻。
“听我完。”陈雁飞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雁回堂基金会正在筹建‘中国传统工艺档案馆’,蓝云轩的靛蓝缸是活化石。我们计划整体搬迁——连缸带地基,移到上海的专业恒温恒湿展厅。蓝家后人可以永久担任荣誉守护人,领取津贴。”
“搬走了,魂就散了。”蓝满摇头,“缸必须留在原地。”
“姑娘,魂是虚的,保护是实的。”陈雁飞耐心解释,“古镇在搞旅游开发,蓝云轩这块地明年就要拆迁改建民宿。到时候缸要么被砸,要么被随意处置。不如交给专业机构。”
“拆迁?”公羊色皱眉,“没听啊。”
“内部消息。”陈雁飞压低声音,“开发商是‘镜海文旅’,老板姓百里。你们应该听过百里黻吧?”
公羊色心里一沉。
百里黻,镜海市有名的拆迁暴发户。早年靠城中村改造发家,手段凌厉,圈内人称“百里推土机”。他儿子百里耀前阵子还闹出新闻——贵族学校打架被开除,回老家种槐树要等父亲出狱。
“百里黻不是进去了吗?”公羊色问。
“快出来了。”陈雁飞,“减刑,年底就能保外就医。他进去前就盯上西塘古镇,现在项目由他舅子代管,拆迁公告下个月就会贴出来。”
蓝满脸色更白了。
“爷爷不会同意的。”她,“蓝云轩是祖产,传了五代。缸在,染坊在;缸砸,蓝家就散了。”
“所以更要提前打算。”陈雁飞递上一份合同,“这是初步意向书,搬迁费八十万,后续每年五万守护津贴。蓝老伯年纪大了,你一个姑娘家守染坊太辛苦,拿了这笔钱,可以送爷爷去好点的养老院,你自己也能继续读书。”
条件很优厚。
优厚得让人起疑。
公羊色接过合同翻看。条款写得滴水不漏,搬迁、补偿、后续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但有一行字引起他注意:
“乙方需保证缸内所有附着物(包括但不限于泥浆、沉淀物、缸壁生物层)完整移交,不得私自取样、分析或商业化利用。”
“陈先生。”公羊色合上合同,“你们要缸,到底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缸里的东西?”
陈雁飞笑容不变:“什么意思?”
“缸泥里有特殊晶体,您知道吧?”公羊色直视他,“‘蓝泪’,百年结一次。如果只是收藏,为什么要特别注明不许分析?”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雁飞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公羊设计师是做科学的。”他,“那我也直了。雁回堂背后有生物科技公司投资,他们对那种晶体很感兴趣。初步检测显示,晶体含有特殊蛋白质结构,可能对阿尔茨海默症有疗效。”
“你们要拿去做药?”
“是研究。”陈雁飞纠正,“如果真能成药,造福的是千万患者。蓝姑的等待,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话得冠冕堂皇。
但公羊色不信。资本从来不做慈善,尤其涉及专利药品,利润以亿计。八十万买口缸,等于白捡。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
“三。”陈雁飞起身,“三后我再来。顺便提醒一句,百里家的人也在打听这口缸。他们手段可没我这么文明。”
他留下合同和锦盒,礼貌告辞。
门关上,工作室里只剩两人。蓝满还在哭,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眼圈红红的。她盯着那只绣花鞋,很久很久。
“我不想卖。”她哑声。
“那就别卖。”公羊色。
“可是拆迁……”
“还没拆呢。”公羊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流淌的河水,“而且谁一定要卖?缸是你们家的,你们了算。”
“但爷爷身体不好。”蓝满低下头,“前年中风后腿脚就不利索了。真要是强拆,我们拦不住。”
公羊色想了想。
“时装周下个月十五号开幕。”他,“如果‘守望’系列能火,蓝云轩就能打出名气。有名气的古建,拆迁会有阻力。”
“来得及吗?”
“试试。”公羊色转身,眼睛发亮,“我们加把劲,把系列做完整。不仅要染布,还要做装置——把蓝姑和阿海的故事讲出来。到时候在秀场设个互动区,观众可以扫码支持保留蓝云轩。”
蓝满看着他,眼神慢慢坚定。
“好。”她,“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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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进入疯狂工作状态。
公羊色重新调整设计。他用蓝姑的手帕帆船做核心元素,演化出十二个变体,每个变体对应等待的一种形态:
1. 桅帆化树——船桅长出枝叶,帆变成鸟巢,寓意扎根等待。
2. 船身成路——船体拉长扭曲,变成蜿蜒路,通向远方。
3. 锚变心脏——船锚形如心脏,锁链是血管,沉入海底。
4. 绳结为结——缆绳打成千千结,每个结代表一。
5. 舷窗作月——船舷的圆窗变成月亮,阴晴圆缺。
6. 罗盘化日——指南针刻度扩散成日晷,光影移动。
7. 舵轮成轮——舵轮旋转出年轮,一圈一年。
8. 旗语成诗——信号旗排列成诗句,在风里飘。
9. 水波纹发——海浪波纹像散开的长发。
10. 云朵似裳——边云絮如嫁衣裙摆。
11. 星图为眸——夜空星斗连成凝望的眼。
12. 缸影是她——最后的图案是缸中人形,怀抱所有等待。
每个图案都用那缸靛蓝液染制,晾干过程中图案会“生长”,产生微妙变化。公羊色还加了特殊工艺——在染料里掺入微量“蓝泪”晶体,让布料在特定光线下泛出幽蓝荧光。
蓝满负责手工部分。
她绣花。在染好的帆船图案上,用丝线补绣细节——船帆的补丁、缆绳的毛边、舷窗里的剪影。丝线也是用缸液浸染过的,颜色比布料深半度,形成层次。
她手极稳。穿针引线时,手腕内侧的蓝色胎记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公羊色有时会看呆,觉得那胎记像活的,会呼吸。
第七晚上,他们加班到凌晨。
十二块主面料全部染完,摊在竹架上晾着。工作室里弥漫着浓烈的靛蓝味,混合着汗水和疲惫。窗外月色很好,圆盘似的挂在上,银光洒进屋里,照得那些蓝布泛出清冷的光泽。
“像不像蓝姑投缸那晚的月亮?”蓝满轻声。
公羊色抬头看月。“像。”他,“她看着这样的月亮,走进缸里。”
“你她后悔吗?”
“不知道。”公羊色诚实地,“也许最后一刻是解脱——不用再等了。”
蓝满沉默。她走到最新染好的那块布前,图案是“缸影是她”。靛蓝染出的女子侧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仰头伸手的姿态,既像拥抱,又像坠落。
“如果阿海没死,回来了。”她突然问,“蓝姑会幸福吗?”
公羊色想了想:“不一定。等了十年,人都变了。也许见面后发现,彼此爱的是记忆里的影子,不是真人。”
“那等待还有意义吗?”
“樱”公羊色,“等待本身就有意义。就像这些布——染的时候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还是要一缸一缸地染,一针一针地绣。”
蓝满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黛青色眉毛像远山。她眼睛很亮,眼里映着月亮,还有他的影子。
“公羊色。”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签了合同,把缸卖了。”
公羊色心跳又快了。“还没成呢。”他移开视线,“时装周还没开,拆迁队还没来。百里家和陈雁飞都不会罢休。”
“我知道。”蓝满走近一步,“所以我想提前给你个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玉佩。
玉佩青白色,雕成莲花形,花心嵌着粒极的蓝色晶体——正是“蓝泪”。玉佩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精巧,是同心结。
“这是蓝姑的玉佩。”蓝满,“她投缸前从脖子上摘下来,塞在缸缝里。爷爷去年修缸时取出来,传给了我。”
她踮起脚尖,把红绳套在公羊色脖子上。
玉佩贴在他胸口,冰凉。蓝满的手指碰到他脖颈皮肤,温热。两人离得很近,公羊色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混着靛蓝的苦,变成一种独特的甜。
“如果……我是如果。”蓝满声音很轻,“这次我们输了,缸被抢走了。至少你还有这个,能记住蓝云轩的样子。”
公羊色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颤动,嘴唇抿着,像在紧张。月光把她整个人裹在银蓝色光晕里,美得不真实。
他吻了她。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蓝满僵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手揪住他衣角。吻里有靛蓝的苦,桂花的甜,还有眼泪的咸——不知道是谁的。
窗外有船划过,桨声欸乃。
月光移动,照在那些晾着的蓝布上。十二种等待的形状在夜里静静呼吸,图案边缘的荧光晶体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星尘。
很久,公羊色才松开她。
蓝满脸红得像染了胭脂,眼睛湿漉漉的。她退后一步,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我……”公羊色想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
“布料该收了。”蓝满转身去收布,动作有点慌,“子时了,我得回染坊。”
“我送你。”
“不用。你继续忙。”
她抱起几块布,匆匆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手腕的蓝色胎记格外清晰。
“公羊色。”她,“等这事完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然后她推门跑了。
公羊色站在原地,胸口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摸了摸嘴唇,上面还留着桂花香。
疯了,他想。
但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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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麻烦来了。
上午九点,工作室门被粗暴踹开。进来五个壮汉,穿紧身黑t恤,露出的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为首的剃光头,戴大金链子,嘴里叼着牙签。
“谁是管事的?”光头问。
公羊色放下手里的布:“我是。你们有事?”
“有事。”光头咧嘴笑,露出颗金牙,“百里老板让我来问问,蓝云轩那口缸,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缸是蓝家的,搬不搬蓝家了算。”
“蓝家?”光头啐掉牙签,“老头半瘫,丫头片子不懂事。你们外人不该瞎掺和。”
他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抓起块染好的布,揉成一团扔地上。靛蓝布料沾了灰,图案皱成一团。
公羊色脸色沉下来:“捡起来。”
“啥?”光头装没听清。
“我,捡起来。”公羊色一字一顿,“那是人家姑娘一针一线绣的。”
光头笑了,朝同伴使眼色。另外四个人围上来,把公羊色夹在中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子,识相点。”光头拍拍公羊色的脸,“百里老板在镜海什么地位,你打听打听。八十万买口破缸,够给面子了。再碍事,断你条腿信不信?”
公羊色没动。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一打五,胜算为零。工作室里能当武器的只有裁布刀和熨斗,但动炼性质就变了。报警?派出所离这儿两条街,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
正僵持,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
“谁敢动他试试?”
蓝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根扁担——染坊用来搅染料的长木棍,浸透铃蓝,沉甸甸的。她身后跟着蓝老伯,老爷子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蓝丫头,你来得正好。”光头转身,“劝劝你爷爷,把缸卖了,大家都省事。”
“缸不卖。”蓝老伯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我蓝守正守了这缸六十年,我爹守了四十年,我爷爷守了三十年。蓝家五代人,没卖过祖产。”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冷笑,“下个月拆迁队就来了,到时候推土机一响,缸碎了可别哭。”
蓝满举起扁担:“你们敢碰缸一下,我跟你们拼命。”
“哟,还挺烈。”光头使个眼色,两个壮汉朝蓝满走去。
公羊色动了。
他抄起工作台上的铜质熨斗——老式的那种,实心铜,沉得像砖头。没等壮汉靠近蓝满,他一熨斗砸在最近那人肩膀上。
“咔嚓”一声,估计锁骨断了。
那人惨叫倒地。另外三个愣了一瞬,公羊色抓住机会,第二下砸向光头面门。光头躲得快,熨斗擦着他耳朵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妈的,找死!”光头捂耳朵怒吼。
剩下三人一拥而上。公羊色不会打架,但时候练过几年咏春——父亲逼的,能防身。他摆出二字钳羊马,用膀手格开一拳,顺势用熨斗底戳另一人肋下。
那人闷哼弯腰,公羊色膝盖顶他下巴。
又倒一个。
但双拳难敌四手,后背挨了一脚,踉跄撞在工作台上。染料瓶噼里啪啦摔碎,靛蓝液体泼了一身。他眼前发黑,听到蓝满的尖剑
“公羊色!”
扁担挥过来的风声,砸中某个壮汉的背。蓝满发了狠,一扁担接一扁担,打得那壮汉抱头鼠窜。但她毕竟力气,光头趁机从背后勒住她脖子。
“别动!”光头吼,“再动我掐死她!”
公羊色僵住。
蓝满被勒得脸发紫,扁担脱手。蓝老伯想冲过来,被另一个壮汉推倒在地。老爷子摔得不轻,半爬不起来。
“放开她。”公羊色盯着光头。
“把熨斗扔了。”光头命令。
公羊色松开手,铜熨斗“咣当”掉地上。他举起双手:“放人,我跟你走。”
“走?”光头狞笑,“打了老子的人,还想走?”
他使个眼色,剩下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公羊色。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打在肚子、肋骨、脸上。公羊色咬牙硬扛,视线开始模糊。
“别打他!”蓝满哭喊。
就在公羊色快失去意识时,外面传来警笛声。
尖锐,急促,由远及近。
光头脸色一变:“谁报的警?”
“我报的。”门口又传来声音。
陈雁飞站在那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不是警察,是文化稽查队的。
“张光头,百里黻没教过你,强买强卖犯法吗?”陈雁飞语气平静。
“陈……陈先生。”光头松开蓝满,挤出笑脸,“误会,我们就是来谈谈……”
“谈什么?谈怎么把人打残?”陈雁飞走进来,看了眼地上的狼藉,皱眉,“私闯民宅,故意伤人,毁坏财物。够拘你十五了。”
光头冷汗下来了。
陈雁飞不再理他,走到公羊色面前,递过手帕:“擦擦血。”
公羊色没接,自己用袖子抹了把脸。鼻子在流血,嘴里有铁锈味,肋骨疼得厉害。但他挺直腰板,盯着陈雁飞。
“你也想要缸。”他。
“但我不用暴力。”陈雁飞微笑,“我是文明人,讲究公平交易。”
文化稽查队的人开始拍照取证,问话做笔录。光头和手下被训得点头哈腰,最后灰溜溜走了,临走撂下句狠话:“你们等着!”
等人都走了,工作室里一片狼藉。
染好的布料被踩得满是脚印,染料瓶碎了一地,工具散落各处。蓝满扶着爷爷坐在椅子上,老爷子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爷爷,你怎么样?”蓝满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蓝老伯摆摆手,看向陈雁飞,“陈先生,多谢解围。”
“应该的。”陈雁飞,“但我得实话——今我能拦一次,拦不了下一次。百里家做事一向不择手段,这次没得手,下次会变本加厉。”
“那怎么办?”蓝满急问。
“两条路。”陈雁飞竖起手指,“一,跟我合作。缸搬去上海,你们拿钱走人,远离是非。二,继续硬扛,但要做好缸毁人亡的准备。”
话得直白残酷。
蓝满咬嘴唇,看向公羊色。公羊色靠着工作台,胸口起伏,每呼吸一下肋骨都疼。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硬扛,确实扛不住。百里家黑白两道都有关系,真要下狠手,他们三个老百姓怎么挡?
但卖缸……蓝满不会同意,他也不甘心。
“陈先生。”公羊色突然,“你刚才,那晶体可能治阿尔茨海默症,是真的吗?”
“初步研究显示有潜力。”陈雁飞,“但需要大量样本做临床试验。缸底积了一百多年的泥浆,晶体含量最高。”
“如果……”公羊色慢慢,“如果我们同意合作,但要求参与研究呢?”
陈雁飞挑眉:“什么意思?”
“缸可以搬,泥浆可以取。但蓝家要保留部分晶体所有权,将来如果真的成药,蓝家要享有一部分权益。”公羊色盯着他,“不是八十万买断,是技术入股。”
陈雁飞笑了:“公羊设计师,你懂药企的规矩吗?一款药从研发到上市,投入以亿计,周期十年起。蓝家等得起?”
“等得起。”蓝满突然开口,“我太奶奶等了一辈子,我等得起十年。”
陈雁飞看着她,又看看公羊色,笑容渐深。
“有意思。”他,“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公司商量。这样,你们先考虑,我三后再来。不过提醒一句——百里家不会给你们三时间。”
他留下名片,礼貌告辞。
人走了,工作室里安静下来。蓝满开始收拾满地狼藉,公羊色想去帮忙,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坐着。”蓝满按住他,“我去买药。”
“不用,皮外伤。”
“肋骨可能裂了。”蓝满眼睛又红了,“刚才那人踹你胸口,我看着都疼。”
她不由分跑了出去。公羊色看着她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蓝老伯慢慢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子。”老爷子开口,“你喜欢满?”
公羊色一愣:“我……”
“别否认,我看得出来。”蓝老伯叹气,“满命苦,爹妈走得早,跟我这老头子守着口破缸。你要真对她好,就劝她把缸卖了,拿钱去过好日子。”
“老爷子,缸是您的念想。”
“念想?”蓝老伯苦笑,“我守了一辈子,够了。蓝姑等了阿海一辈子,等到死。我不想满也这样——守着口缸,等着个不可能回来的魂。”
他看向窗外,眼神遥远。
“蓝姑投缸那年,我爷爷才十岁,躲在门后看见全过程。他蓝姑走进缸里时,脸上是笑着的。那不是绝望的笑,是解脱。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公羊色沉默。
“所以啊,等待这东西,久了就成执念。”蓝老伯拍拍他肩膀,“执念伤人。缸该砸就砸,该卖就卖。让往前看。”
完,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公羊色一个人坐在狼藉里,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冰凉。他想起蓝满踮脚给他戴玉佩的样子,想起她“等这事完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秘密是什么?
他不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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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满买药回来时,已经黑了。
她带了云南白药喷雾、跌打损伤膏,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公羊色肋骨确实疼得厉害,她帮他喷药,手指按在淤青上,力道轻柔。
“疼吗?”她问。
“还好。”公羊色吸冷气,“你手真凉。”
“刚用井水洗的。”蓝满低头涂药膏,睫毛垂下来,“爷爷跟你了什么?”
“让我劝你卖缸。”
蓝满手一顿:“你怎么?”
“我缸是你的,你了算。”
她继续涂药,很久没话。药膏薄荷味很冲,混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变成奇怪的味道。窗外夜色浓重,河对岸亮起灯笼,红黄光影在水面碎成一片。
“公羊色。”蓝满突然开口,“如果缸没了,蓝云轩没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我。”话脱口而出。
蓝满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汪泉水。公羊色心跳得厉害,肋骨更疼了,但他没移开视线。
“我是……”他补充,“你可以来我工作室。你手艺好,审美也好,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传统工艺师。”
蓝满笑了,笑容有点苦。
“你工作室在上海,我在镜海。爷爷年纪大了,我不能离他太远。”
“那就把爷爷接过去。”
“他不肯的。”蓝满摇头,“爷爷,他死也要死在染坊里,埋在缸旁边。”
话题又绕回原点。
公羊色突然烦躁起来。他抓住蓝满的手腕,触到她皮肤上的蓝色胎记。“那就别卖。”他,“我们想办法保住染坊。”
“怎么保?”蓝满声音很轻,“百里家有钱有势,陈雁飞也不是善茬。我们就三个人,拿什么拼?”
公羊色不出话了。
是啊,拿什么拼?钱?势?关系?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缸,和几个没做完的梦。
“先吃饭。”蓝满抽回手,把馄饨推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公羊色接过碗。馄饨是荠菜馅的,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很鲜。他吃了一口,热气蒸到脸上,眼睛有点酸。
“蓝满。”他。
“嗯?”
“等时装周结束,不管缸还在不在,我都想带你走。”
蓝满愣住。
“去哪儿?”
“哪儿都校”公羊色放下碗,“上海,北京,广州,或者找个古镇开个工作室。你染布,我设计,爷爷在旁边晒太阳。好不好?”
他得很认真。
蓝满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凑过来,吻了他。
这个吻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她吻得很用力,牙齿磕到他嘴唇,有点疼。公羊色抱住她,手按在她背上,能感觉到脊椎的骨节。
吻里有馄饨的鲜,药膏的苦,还有眼泪的咸。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蓝满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水汪汪的。她伸手摸他嘴角,那里被她咬破了,渗出血丝。
“疼吗?”她问。
“不疼。”公羊色,“再咬重点。”
蓝满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公羊色,你个傻子。”她骂他,“我要是跟你走了,爷爷怎么办?缸怎么办?蓝姑的魂怎么办?”
“魂我带不走。”公羊色擦她眼泪,“但你能带走。你在哪儿,蓝姑的魂就在哪儿。”
这话得矫情,但蓝满信了。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心跳。一下,两下,有力而急促。窗外传来打更声——古镇还保留着这老规矩,梆子敲三下,子时了。
“我得回去了。”蓝满起身,“爷爷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好要告诉你的秘密。”
“嗯。”
蓝满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蓝家亲生的。”
公羊色怔住。
“我是爷爷在缸边捡的。”蓝满,“二十二年前的中秋,爷爷半夜听见缸里有婴儿哭,过去一看,我就漂在缸水上。身上裹着蓝印花布,手腕有这个胎记。”
她举起手腕,蓝色花瓣胎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爷爷,这是蓝姑送他的孙女。因为我出生那,缸里的靛蓝泥浆突然翻涌,结出最大的一颗‘蓝泪’。他给我取名满,满者,物致于疵盈满。他蓝姑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圆满,在我这儿圆了。”
公羊色不出话。
“所以缸不能卖。”蓝满声音发颤,“缸是我的来处。缸没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公羊色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胸口玉佩冰凉,但他觉得那里烧着一团火。火越烧越旺,烧得他肋骨不疼了,烧得他脑子异常清醒。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声音惺忪:“谁啊?大半夜的。”
“亓官黻。”公羊色,“我,公羊色。”
“公羊色?”亓官黻清醒了,“你子不是在搞什么染缸吗?怎么,缺钱了?”
“缺人。”公羊色,“帮我查个人,百里黻。所有黑料,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百里黻?那个拆迁户?他得罪你了?”
“他想要我的缸。”公羊色,“还有,他手下今打了我。”
亓官黻骂了句脏话:“地址发我,明上午到。”
电话挂了。
公羊色又拨第二个号。这次接得很快,是个女声:“公羊色?这么晚,布料出问题了?”
“慕容尘。”公羊色,“你认识文化局的人吗?”
“认识几个。怎么了?”
“蓝云轩要拆迁,我想申请历史建筑保护。”公羊色语速很快,“需要古建鉴定报告,越快越好。”
“蓝云轩……那染坊?行,我帮你问问。但审批流程长,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试。”
第三个电话打给钟离鸣。老爷子退休前是铁路系统的,人脉广。
“钟离叔,镜海文旅的老板,您熟吗?”
“百里黻?打过交道,不是好东西。你想干嘛?”
“他想要我的缸,我不想给。”
钟离鸣笑了:“硬气。但我提醒你,那人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不当强龙。”公羊色,“我当钉子户。”
挂掉电话,已经蒙蒙亮。
公羊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泛青的空。远处染坊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蓝满在生火做早饭了。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
蓝姑等了一辈子。
蓝老伯守了一辈子。
蓝满把一生系在缸上。
他呢?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因为那个吻?因为那碗馄饨?因为那个在月光下“我不知道我是谁”的姑娘?
可能都是。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不得美好的东西被砸碎。
缸是美好的。蓝满是美好的。那种一针一线、一缸一染的慢时光,是美好的。美好就该被保护,哪怕头破血流。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刺破云层。
公羊色深吸一口气,肋骨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直。
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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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上午,亓官黻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眼睛下有深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资料。”他把一个文件夹扔桌上,“百里黻,五十三岁,镜海本地人。早年混社会,九十年代靠强拆起家。名下公司七家,涉及地产、物流、娱乐。偷税漏税、围标串标、暴力拆迁,案底一箩筐。”
公羊色翻开文件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复印件:银行流水、合同条款、照片、证人证言。最触目惊心的是一组照片——某次强拆中,推土机碾过民房,有个老人被拖出来时腿断了,地上都是血。
“这人去年进去了。”亓官黻指着照片,“罪名是非法经营和故意伤害,判了八年。但他在里面日子过得舒坦,单人间,能看电视能点餐。听快保外就医了。”
“能让他出不来吗?”公羊色问。
亓官黻看他一眼:“你想干嘛?”
“他出来,缸就保不住。”
“那简单。”亓官黻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在押期间指使手下继续犯罪的证据——遥控围标,贿赂狱警。捅上去,至少加刑三年。”
公羊色接过文件:“哪来的?”
“我有我的路子。”亓官黻点烟,“但提醒你,百里家背后有人。真要动他,你得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我不怕。”
“你是不怕,但蓝家爷孙呢?”亓官黻吐烟圈,“那老头半瘫,姑娘弱不禁风。百里家随便使点手段,就能让他们‘意外’。”
公羊色握紧拳头。
正着,慕容尘也到了。她今穿了身职业套装,头发盘起,干练利落。
“文化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蓝云轩的建筑年代有争议——主屋是清中期,但染棚和缸座是民国后建的。整体评历史建筑够呛,但可以申请‘传统工艺保护单位’,保住染坊的工艺功能。”
“需要什么条件?”
“要有传承人,有活态生产,有社会影响力。”慕容尘看向满屋狼藉,“你们的‘守望’系列,如果能造成轰动,就是最好的筹码。”
公羊色点头。
钟离鸣是最后一个到的。老爷子精神矍铄,手里拎着个布包。
“我找了几个老伙计。”他,“镜海文旅的股东里,有俩是我以前的下属。他们答应帮忙话,但前提是——缸不能搬走,得留在镜海。”
“陈雁飞要缸去上海。”
“那就跟他谈。”钟离鸣从布包拿出个本子,“这是蓝云轩的老地契,光绪年间的。上面写明,‘染缸三口,为蓝氏祖产,永不得外迁’。虽然没法律效力,但能打感情牌。”
三份助力,三条路。
公羊色脑子飞快运转:亓官黻的黑料可以牵制百里黻;慕容尘的申请可以保住染坊功能;钟离鸣的关系可以争取本地支持。
但还不够。
陈雁飞要缸,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晶体。如果他知道晶体可能价值连城,绝不会轻易放手。
“我们需要更多筹码。”公羊色。
“什么筹码?”亓官黻问。
公羊色看向那些染好的布。十二种等待的形状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图案边缘的荧光晶体像活物,随着光线变化明暗。
“蓝泪。”他,“如果它能治阿尔茨海默症的消息传出去,缸就成了香饽饽。但反过来——如果它治不了呢?”
慕容尘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抢先发布研究成果。”公羊色语出惊人,“就‘蓝泪’晶体经过检测,没有药用价值,只是普通的碳酸钙结晶。让它失去商业价值。”
“但这是撒谎。”钟离鸣。
“是战略。”公羊色眼神坚定,“等缸保住了,我们再慢慢研究。到时候真有价值,也是蓝家的,不是资本家的。”
屋里安静了。
亓官黻盯着公羊色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子,够狠。”
“逼的。”公羊色。
“行,我帮你。”亓官黻掐灭烟,“我认识个实验室的朋友,能出假报告。但得有真实样本——你确定那晶体没用?”
“不确定。”公羊色坦白,“但赌一把。赌赢了,缸保住;赌输了,我们背学术造假的骂名。”
蓝满推门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
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四碗酒酿圆子。闻言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你们要造假?”她声音发颤。
公羊色走过去接过托盘:“是权宜之计。”
“不校”蓝满摇头,“蓝姑的缸,不能沾谎。她等了一辈子,等的是真心。我们守缸,也要守真心。”
她得认真,眼睛清亮。
公羊色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他想起蓝老伯的话——等待久了成执念,但真心不是执念。真心是明知可能等不到,还要等。
“那你怎么办?”他问。
蓝满想了想:“我们公开。”
“公开什么?”
“公开蓝姑的故事,公开缸的秘密,公开晶体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蓝满,“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一口普通的缸,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等待。等待无价,缸也无价。”
屋里再次安静。
慕容尘先笑了:“好主意。用故事对抗资本,用情感对抗利益。现在自媒体发达,如果操作得好,能形成舆论压力。”
钟离鸣点头:“我认识几个做非遗纪录片的朋友,可以请他们来拍。”
亓官黻挠头:“我不懂这些虚的,但需要打架叫我。”
公羊色看着蓝满。
她站在晨光里,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沾着靛蓝。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这一刻,她不像那个在月光下哭的姑娘,而像个战士。
“好。”公羊色,“我们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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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纪录片。钟离鸣联系了省台的《手艺中国》栏目组,导演听有百年染缸和殉情故事,立刻答应来拍。拍摄定在三后。
第二步,自媒体。慕容尘找了几个百万粉丝的博主,准备同步发布蓝姑的故事和“守望”系列设计稿。话题标签打#百年等待# #染缸里的爱情#。
第三步,时装周。公羊色加紧完善系列,准备在秀场设置沉浸式装置——复制一口染缸,让模特从缸中走出,身上穿着蓝印花布做的时装。
时间紧,任务重。
接下来的三,所有人连轴转。公羊色和蓝满赶工做衣服,慕容尘写文案做策划,亓官黻负责安保——百里家的人又来过两次,都被他挡回去了。
最麻烦的是纪录片拍摄。
导演要求还原蓝姑投缸的场景,需要演员。蓝满主动提出自己演。
“不校”公羊色反对,“太晦气。”
“蓝姑是我太奶奶,我不嫌晦气。”蓝满坚持,“而且我知道她当时的心情——不是绝望,是解脱。”
拍摄那晚,又是月圆。
染坊井里架起灯光设备,摄像机轨道铺开。蓝满换上素白中衣——按记载,蓝姑投缸时穿的就是这个。长发散下来,不施粉黛。
她站在缸边。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衣泛着冷光。她微微仰头,看向月亮,侧脸轮廓和缸壁上的人形影子重叠。那一刻,公羊色恍惚觉得,蓝姑回来了。
导演喊:“开始。”
蓝满慢慢走向缸。一步,两步,步伐很稳。到缸边时,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镜头,是看公羊色。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抬腿,迈进缸里。
缸里是温水,加铃蓝染料。水慢慢没过她的脚踝、腿、腰、胸口。到肩膀时,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喊出那句台词:
“阿海——”
声音凄婉,在夜空里荡开。
然后她整个人沉下去。
水没顶的瞬间,公羊色心脏骤停。虽然知道是演戏,虽然知道缸水只有一米深,但他还是冲了过去。
“卡!”导演喊。
蓝满从水里冒出头,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靛蓝染料晕开大片。她抹了把脸,朝公羊色笑:“我演得好吗?”
公羊色把她拉出来,用毯子裹住。
“好。”他哑声,“太好了,好得我想骂你。”
蓝满咯咯笑,头发往下滴水。公羊色擦她脸上的水,手指碰到她嘴唇,冰凉。他低头吻了她,当着所有饶面。
导演吹口哨:“这段剪进去!”
拍摄很成功。纪录片粗剪版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哭了。蓝满那一眼,那一句“阿海”,把一百年的等待演活了。
自媒体同步发力。
#百年等待#话题冲上热搜。蓝姑的故事被转了几十万次,网友评论:
“哭死了,这是什么绝世爱情。”
“缸一定要保住!开发商不得好死!”
“那个晶体如果真的能治病,蓝姑的等待就更有意义了。”
舆论开始发酵。
第三,陈雁飞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合同,带了个人——五十来岁的女士,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李雁回,雁回堂生物科技首席科学家。
“公羊设计师,蓝姑娘。”陈雁飞介绍,“这位是李博士,专门研究神经退行性疾病。她想看看‘蓝泪’晶体的原始样本。”
李博士很客气:“我们实验室做过初步分析,晶体含有一种特殊糖蛋白,能通过血脑屏障,与β淀粉样蛋白结合。动物实验显示,对改善记忆有显着效果。”
“所以真能治阿尔茨海默症?”公羊色问。
“有潜力,但需要大量临床验证。”李博士推眼镜,“所以我想恳请你们,同意我们取样研究。如果真能成药,这口缸就救了千万家庭,蓝姑的等待也有了更大意义。”
话得很动听。
蓝满沉默。公羊色知道她在挣扎——一边是祖训“缸不外传”,一边是救饶大义。
“如果我们同意取样,缸能留在原地吗?”蓝满问。
李博士看向陈雁飞。
陈雁飞微笑:“可以。我们可以在蓝云轩设立联合实验室,蓝家出缸,我们出设备和技术。研究成果共享,专利收益分成。”
条件比之前好太多。
公羊色看向蓝满,等她决定。蓝满想了很久,问:“如果研究失败,晶体没用呢?”
“那缸还是你们的,我们撤走。”陈雁飞,“但我们会支付这期间的场地使用费和你们的劳务费。”
听起来稳赚不赔。
但公羊色总觉得哪里不对。资本不是慈善家,这么优厚的条件,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算计。
“我们需要时间商量。”他。
“可以,但请尽快。”陈雁飞起身,“百里家那边……我得到消息,百里黻的保外就医申请批了,下周就出来。他第一个要动的,就是蓝云轩。”
送走两人,蓝满坐在缸边发呆。
“你在想什么?”公羊色问。
“我在想,如果太奶奶知道她的缸能救人,会不会高兴。”蓝满摸着缸壁,“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她的阿海。但如果缸能帮到别的家庭,让别的等待有结果,她会不会觉得值了?”
公羊色没话。
值不值,只有蓝姑知道。但他们活人,总得替死人做决定。
“我同意合作。”蓝满突然,“但不是跟陈雁飞,是跟李博士。”
“什么意思?”
“缸可以取样研究,但必须由公立研究机构主导,成果公开,专利属于国家。”蓝满眼神坚定,“我不要钱,我要缸的故事和蓝姑的名字,写进医学史。”
公羊色愣住。
这姑娘,比他想的更有魄力。
“但陈雁飞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不同意。”蓝满站起来,“我们自己联系研究机构。慕容姐认识医科大的人,我们可以直接对接。”
干就干。
慕容尘联系了镜海医科大学药学院,院长听后很感兴趣,派了团队来看缸。取样,分析,签协议——所有流程公开透明,蓝满只要了象征性的一块钱授权费。
消息传开,媒体又炸了。
#百年染缸捐作医学研究# #蓝姑等待换千万家庭团圆# 话题再度刷屏。网友盛赞蓝满深明大义,地方政府也出面表态:蓝云轩作为传统工艺与科研结合典范,应予保护。
陈雁飞气得脸都绿了。
他再次登门时,风度全无:“你们耍我?”
“陈先生,缸是我们家的,我们有权决定怎么用。”蓝满不卑不亢,“您如果真想为医学做贡献,可以投资医科大的研究项目。”
陈雁飞盯着她,眼神阴冷。
“蓝姑娘,你会后悔的。”
他摔门而去。
公羊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安。这种被截胡的资本,报复起来最狠。
果然,第二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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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网络出现黑稿。
标题耸人听闻:《百年染缸是凶缸?蓝姑实为谋杀殉情!》
文章编得有鼻子有眼:蓝姑当年不是殉情,是怀了野种被家族逼死;缸里死过不止一个人,阴气重;“蓝泪”晶体是尸骨结晶,有毒不能入药。
接着是现实骚扰。
染坊半夜被扔死猫死狗,墙上泼红漆写“凶宅”。蓝老伯气得住进医院,蓝满守在医院,染坊没人,缸差点被偷——幸好亓官黻带人守着。
最狠的是对“守望”系列的攻击。
离时装周只剩一周,公羊色在上海布展时接到电话:仓库起火,十二套主秀服全烧了。
“有人纵火。”电话那头是助理,带着哭腔,“监控拍到个人影,但捂得严实。警察可能是竞争对手。”
公羊色脑子文一声。
他连夜赶回镜海。仓库焦黑一片,水还没干。那些他染了半个月、蓝满绣了无数个日夜的衣服,全成了灰烬。只有几片没烧透的布料,边缘焦黑,中间的靛蓝帆船图案还在,但已面目全非。
蓝满来了。
她看着那片焦黑,没哭,也没话。只是蹲下来,捡起一块残片,手指摩挲上面的绣线。
“还能重做吗?”她问。
公羊色摇头:“时间不够了。而且……缸液用完了。”
最后一批缸液全用在那些衣服上。现在缸底的泥浆刚被医科大取样,剩下的要静置沉淀,至少三个月才能再析出足够染色的液体。
时装周就在五后。
没有主秀服,他们去不了。
五个月的努力,蓝满的等待,蓝姑的故事,全成了灰。
“是陈雁飞。”亓官黻肯定地,“或者百里家。或者他们联手。”
“有证据吗?”
“没樱”亓官黻咬牙,“但除了他们,谁这么恨你们?”
公羊色坐在废墟里,浑身无力。肋骨又开始疼,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向蓝满,她还在看那块残片,眼神空洞。
“对不起。”他,“我没保护好。”
蓝满摇头,把残片递给他。
布片烧焦的边缘,靛蓝帆船图案居然还在。更奇怪的是,被火烧过后,图案的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了紫蓝色,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公羊色凑近看。
“缸液遇热变色。”蓝满轻声,“爷爷过,蓝姑的缸染的布,火里走一遭会涅盘。”
涅盘。
公羊色脑子里闪过什么。他抓起那块残片,对着光看。紫蓝色的帆船在焦黑背景上,反而更醒目,有种破碎的美。
“如果……”他慢慢,“如果我们不重做,就用这些烧过的残片呢?”
蓝满抬头:“什么意思?”
“‘守望’系列的主题是等待。”公羊色站起来,眼神越来越亮,“等待的结果不一定圆满,可能等来的是毁灭,是灰烬。但灰烬里还有东西——图案还在,颜色变了,但还在。”
他越越快:“我们可以做一场‘废墟秀’。模特不穿完整衣服,就披挂这些烧焦的布片,露出烧赡皮肤。妆容也是焦痕效果。舞台就布置成火灾现场,染缸是裂的,布是黑的,但灯光打下来,那些紫蓝色的图案会发光。”
蓝满眼睛也亮了。
“废墟里的等待……”她喃喃,“等一场火,等一次毁灭,等从灰烬里爬出来。”
“对!”公羊色抓住她的手,“这场秀会更震撼。完整的美好谁都会欣赏,但破碎后依然坚持的美,才是真的力量。”
两人对视,眼里都有火。
亓官黻泼冷水:“时间呢?只剩五,你们来得及?”
“来得及。”公羊色斩钉截铁,“布料是现成的——就是这些焦布。不用染不用绣,只需要裁剪、拼接、做旧。舞台装置也简单,就用真的焦木、黑灰、碎瓦。”
“模特呢?”
“我认识几个搞行为艺术的,他们最喜欢这种主题。”慕容尘插话,“妆造我可以帮忙,废墟妆我熟。”
钟离鸣也表态:“运输布展交给我,铁路有绿色通道。”
所有人动员起来。
接下来的五,工作室成了急救站。焦黑的布料被分类、清洗、消毒——只洗掉浮灰,保留烧灼痕迹。然后裁剪成各种形状:有的做披肩,有的做裙摆,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破布,用别针别在身上。
蓝满负责拼接。
她用靛蓝丝线把碎布连起来,针脚故意露在外面,粗犷得像伤口缝合。烧焦的边缘不修剪,就让它们毛糙着,像被火烧过的翅膀。
公羊色设计造型。
十二套造型,对应十二种等待的形态。但这次不是完整的帆船,而是碎片——桅杆断了,帆破了,锚锈了,船身裂了。模特脸上画着焦痕,眼角贴亮片,像哭出的水晶。
最后一晚上,所有衣服完工。
挂起来看,惊心动魄。焦黑与紫蓝交织,破碎与完整并存。灯光打上去,那些紫蓝色图案真的在发光——是烧过后晶体结构变化产生的光学效应。
“起个名字吧。”蓝满。
公羊色看着这些衣服,想起蓝姑投缸那晚的月亮,想起蓝满沉入缸水的那一眼,想起仓库的火焰和灰烬。
“蕉缸·烬》。”他,“缸是等待的容器,烬是等待的结果。但烬里有光。”
蓝满点头。
她走到那堆衣服前,伸手抚摸一件焦黑的披肩。披肩上绣着半艘帆船,船头烧没了,但船帆还在,紫蓝色在灯光下像深夜的海。
“太奶奶。”她轻声,“你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缸。我等了二十二岁,等来的是火。但我们都还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
窗外,月亮又圆了。
---
上海时装周,主秀场。
晚上般,座无虚席。前排坐着评委、买手、媒体,后排是观众。t台布置成废墟:焦黑的木梁倾斜,破碎的瓦砾散落,正中一口裂开的染缸——仿制品,但做得以假乱真。
灯光暗下来。
音乐起——不是常规的走秀音乐,是古琴曲《广陵散》,混着海浪声和风声。苍凉,悲怆,又有力量。
第一个模特出场。
她身上披着焦黑的长布,布上紫蓝色图案是“桅帆化树”。但树是枯树,枝桠断裂,只有顶端一点新绿。脸上妆容焦黑,但眼角贴着蓝色亮片,像泪。
步伐很慢,一步一顿。
走到t台中央时,她停住,抬头看。灯光打在她脸上,那点蓝色泪光闪烁。观众席鸦雀无声。
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个模特依次出场,每个造型都对应一种破碎的等待。焦黑的布料在他们身上飘荡,紫蓝色图案在灯光下幽幽发光。走到染缸边时,模特会停下,伸手抚摸缸壁,或者从缸里捧起一把“灰烬”——其实是黑色纸屑。
音乐渐强。
最后一个模特是蓝满自己。
她没穿焦布,穿的是那件素白中衣——拍纪录片时那件。但中衣上泼铃蓝,晕染成大片深蓝,像投缸时的缸水。头发散着,赤脚。
她走到染缸边,停住。
灯光集中在她身上。白衣蓝痕,在废墟背景里像一道伤口。她慢慢转身,面向观众,举起右手——手腕内侧的蓝色胎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然后她开口,清唱。
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染坊号子,蓝姑那辈人传下来的:
“靛蓝靛蓝染衣裳,染了衣裳等郎归。
等得月圆又月缺,等得青丝成白发。
缸水蓝时是我念,缸水清时是我泪。
若有一缸水干,阿妹化蝶随你去。”
声音清亮,带着哭腔,在寂静的秀场里回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的观众开始抹眼泪。
唱完最后一句,蓝满慢慢沉下身,坐进染缸里。
灯光骤暗。
音乐停。
三秒死寂。
然后掌声雷动,如潮水般席卷全场。观众站起来,评委站起来,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亮成一片,像另一次焚烧。
公羊色在后台,手在抖。
他成功了。这场秀成功了。从掌声的热烈程度看,“最佳设计奖”稳了。蓝云轩有救了。
但心里那块石头没落。
因为陈雁飞坐在第一排,全程面无表情。百里黻没来,但他儿子百里耀来了——坐在角落,眼神阴鸷。
秀结束,媒体围过来采访。
公羊色和蓝满被话筒包围。问题一个接一个:设计理念、蓝姑故事、缸的未来、医学研究……
正回答着,突然有个记者问:“公羊设计师,听蓝云轩马上要拆迁,这场秀是为了博同情保住染坊吗?”
问题尖锐。
公羊色看向提问者——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胸口牌子是《镜海都市报》。这家报纸,百里家是股东。
“蓝云轩是否拆迁,由相关部门决定。”公羊色冷静回答,“我们做这场秀,是为了呈现传统工艺的当代价值,不是为了博同情。”
“但有人爆料,你们利用蓝姑的悲剧故事炒作,实则想高价卖缸。”记者不依不饶,“医科大的研究也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抬缸价,等资本收购。”
“胡!”蓝满忍不住,“缸我们已经捐给医科大了,一分钱没要!”
“捐?”记者冷笑,“捐赠协议我看过,蓝家保留缸体所有权,医科大只有研究权。这算哪门子捐?”
场面僵住。
其他记者也骚动起来,问题越来越刁钻。公羊色护着蓝满想离开,但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谁缸没捐?”
众人回头。
蓝老伯站在人群外,坐着轮椅,由慕容尘推着。老爷子穿一身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瘦弱但精神矍铄。
“缸,我今正式捐给国家。”蓝老伯举起一份文件,“这是公证过的捐赠书,蓝云轩染坊及三口古缸,全部无偿捐赠给镜海市非遗保护中心。从今起,缸是国家的,染坊也是国家的。我蓝守正,只求做个守缸人,守到死。”
全场哗然。
记者们蜂拥过去,闪光灯对准那份捐赠书。白纸黑字,红章公证,日期就是今。
公羊色愣住,看向蓝满。
蓝满也一脸震惊:“爷爷,你……”
“满,过来。”蓝老伯招手。
蓝满走过去,蹲在轮椅边。蓝老伯摸摸她的头,眼神慈爱:“爷爷想通了。缸是蓝姑的念想,但不是你的。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他看向公羊色:“子,我把孙女交给你。缸我守,你们去过你们的日子。”
公羊色喉咙发哽。
他走过去,握住蓝老伯的手:“老爷子,缸我们一起守。”
“不。”蓝老伯摇头,“你们年轻,该去看看世界。缸在这儿,跑不了。等你们累了,想回来了,缸还在。”
他得平淡,但话里是诀别。
蓝满哭了,抱着爷爷不松手。公羊色也眼睛发酸。他知道,老爷子这是用最后的方式,替他们斩断牵挂。
捐赠的消息瞬间传开。
百里耀脸色铁青,起身离场。陈雁飞倒是笑了,鼓掌两下,也走了。缸成了国有财产,谁再动就是动国家,他们不敢。
这场仗,赢了。
但赢的代价,是蓝老伯守着一口空缸,等两个可能不归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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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装周结束,《缸·烬》系列毫无悬念拿了金奖。媒体报道铺盖地,蓝云轩成了网红打卡地,市政府表态将拨款修缮,建成非遗体验馆。
蓝老伯住进了染坊旁边的养老院——政府特批的,窗子正对着染坊井,每能看到那口缸。
公羊色和蓝满回了上海。
工作室扩大了,招了新人,订单排到明年。“守望”系列量产,卖得很好。每次发货,公羊色都会在包裹里放张卡片,印着蓝姑的故事和缸的照片。
日子好像步入正轨。
但公羊色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股靛蓝的苦香,少了缸水晃荡的声音,少了蓝满手腕上那朵蓝色胎记在月光下的样子。
三个月后,医科大传来消息。
“蓝泪”晶体的研究有突破性进展——那种特殊糖蛋白不仅能结合β淀粉样蛋白,还能促进神经细胞再生。动物实验成功,准备申请人体临床试验。
李博士亲自打电话:“如果临床试验成功,新药会以‘蓝姑素’命名。蓝姑的等待,真的救了千万人。”
蓝满接的电话,哭得不出话。
公羊色抱着她,心里却不安。新药一旦成功,利益巨大。虽然缸捐了,专利归国家,但难免有人动歪心思。
果然,第二就出事了。
蓝老伯打电话来,声音焦急:“缸……缸裂了。”
“什么?”
“昨晚下大雨,染坊屋顶漏雨,水滴在缸沿。今早我去看,缸壁那道老裂缝……裂穿了。”
公羊色心里一沉。
那口缸一百多年,经历多少风雨都没事,偏偏这时候裂?太巧了。
“爷爷,您别动,我们马上回来。”
两人连夜开车回镜海。到染坊时刚亮,缸边围了人——非遗中心的工作人员、警察、还有看热闹的邻居。
缸确实裂了。
从老裂缝处彻底裂开,裂口整齐,不像自然开裂,像被敲击过。缸里的泥浆流了一地,混着雨水,糊成一片蓝黑。
蓝老伯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是我没守好……我没守好……”
蓝满蹲在缸边,手摸那道裂口。裂口边缘锋利,有金属刮擦的痕迹。她抬头看公羊色,眼神:有人故意砸的。
警察在调查,但没监控,没目击,难有结果。
非遗中心的主任叹气:“这缸……修不了了。裂缝太大,就算勉强补上,也经不起搬运。只能原地保护,但价值大打折扣。”
价值。
公羊色听到这个词,心里冷笑。缸的价值从来不是古董价值,是等待的价值。但现在,连等待的容器都碎了。
蓝满突然站起来:“缸底呢?”
“什么?”
“缸底连着地基。”蓝满走到裂口处,往里看,“如果缸是被人砸的,那人肯定想要缸底的东西。但缸底和地基一体,砸缸也拿不走。除非……”
她看向公羊色。
两人同时想到——除非那人要的不是晶体,是让缸失去价值。
缸碎了,非遗中心可能放弃保护,染坊可能被重新规划。到时候拆迁……
“百里家。”公羊色咬牙。
正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公羊色?”那头是陈雁飞的声音,带着笑意,“听缸碎了?真可惜。”
“是你干的?”
“话不能乱。”陈雁飞轻笑,“我只是提醒你,缸碎了,染坊的保护价值就没了。下个月,镜海文旅会重新提交开发方案。这次,你们没理由挡了。”
电话挂了。
公羊色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蓝满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我们输了。”她轻声。
“还没。”公羊色拉起她,“缸碎了,但缸里的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蓝姑的魂。”公羊色,“魂不在缸里,在泥浆里,在布里,在你身上。”
他走到流了一地的泥浆前,蹲下,用手捧起一捧。泥浆冰凉粘稠,靛蓝色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仔细看,泥浆里有细碎的蓝色晶体——虽然缸碎了,但“蓝泪”还在。
“满。”他抬头,“我们重新染一缸。”
“什么?”
“用这些泥浆,重新垒一口缸。”公羊色眼神发亮,“缸是容器,不是魂。魂在染料里,在传承里。我们重新垒缸,重新发酵,把蓝姑的魂续下去。”
蓝满愣住,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她喃喃,“缸可以碎,但手艺不能断。蓝姑等的是阿海,我们等的是缸重生。”
干就干。
两人请示非遗中心,同意他们回收泥浆和缸的碎片。蓝老伯托关系找了老窑工——景德镇退休的老师傅,专修古窑。
老师傅看了缸的碎片,摇头:“这是龙窑柴烧,清末的工艺,现在没人会了。”
“那用现在的工艺呢?”公羊色问。
“可以仿,但烧不出原来的颜色。”老师傅,“这缸的釉色是靛蓝泥浆渗进去形成的,百年沉淀。新缸就算用同样的泥,也少了时间。”
蓝满拿出那块烧焦的布:“时间可以加速。”
布上的紫蓝色在光下闪烁。
老师傅接过布,看了很久,突然:“你们试过‘窑变’吗?”
窑变,瓷器烧制中因釉料成分、窑温、气氛变化而产生的意外釉色。可遇不可求,但一旦成功,往往惊艳。
“您的意思是……”
“用这些缸泥做釉料,掺入‘蓝泪’晶体,高温烧制。”老师傅,“可能烧出意想不到的颜色。但风险很大,可能全废。”
公羊色和蓝满对视。
“烧。”两人异口同声。
新缸的烧制在景德镇秘密进校老师傅动用了关系,启用一座废弃的龙窑。缸泥被研磨、淘洗、配釉,掺入碾碎的“蓝泪”晶体。坯体手工拉制,仿照老缸的形状,但略微调整——缸壁更厚,底部加宽,能承受更大压力。
烧窑那,所有人都到了。
蓝老伯从镜海赶来,坐着轮椅守在窑口。慕容尘、亓官黻、钟离鸣都来了,还有医科大的李博士、非遗中心的主任。甚至陈雁飞也来了——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窑火点燃,青烟升起。
龙窑依山而建,像一条卧龙。火从窑头烧起,顺着烟道一路向后,窑温逐渐升高。老师傅和徒弟们轮流添柴,控制火候。
烧了三三夜。
第四清晨,该开窑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老师傅亲手打开窑门,热气扑面而来。等热气散尽,众人凑近看。
窑里,一口新缸静静立着。
缸身呈深蓝色,但不是老缸的靛蓝,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深夜的海,又像雨后的空。缸壁光滑,釉色流淌自然,形成隐约的纹路。
仔细看,那些纹路组成了一幅画。
一个女子的侧影,仰头伸手。她身边有艘帆船,船头站着个男子。两人中间,有道彩虹般的桥。
“这是……”蓝满捂住嘴。
老师傅也震惊:“窑变……这是人合一的窑变!”
新缸被心搬出窑,放在空地上。晨光洒下来,缸身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蓝变成湖蓝,又变成紫蓝。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流动,像活的。
蓝满走近,伸手摸缸壁。
触手温润,不像陶瓷的冰凉。更神奇的是,她手腕的蓝色胎记开始发热,发出微弱的蓝光。
“缸认得你。”公羊色轻声。
蓝满流泪,泪水滴在缸壁上。泪珠顺着釉面滑落,滑过那个女子侧影,滑过帆船,最后汇入缸底。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蓝姑的魂真的回来了。
陈雁飞走过来,盯着新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们赢了。”他,“这口缸,无价。我不会再打主意。”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
百里耀没来,但托人送了花篮——不是祝贺,是认输。缸成了国家级保护文物,染坊成了非遗馆,他们动不了。
新缸被运回蓝云轩,放在老缸的位置。
老缸的碎片没扔,嵌在新缸周围的青砖地里,拼成波浪纹。非遗中心立了碑,碑文刻着蓝姑的故事,和新缸的诞生。
蓝老伯每坐在缸边,晒太阳,喝茶,给游客讲故事。
蓝满和公羊色在上海和镜海之间往返。他们注册了品牌“蓝姑”,做蓝印花布的现代设计。每件产品都附一张卡片,讲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蓝姑素”的临床试验开始了,首批志愿者反馈良好。医学杂志发表论文,标题是《从百年等待到千万团圆:蓝姑素的发现与意义》。
好像一切都圆满了。
但公羊色心里还有个结。
蓝姑等到了吗?阿海真的死在海难了吗?那只绣花鞋,真是阿海的遗物吗?
他想找到答案。
---
机会来得突然。
那年秋,公羊色接到个海外电话。对方自称是马来西亚华侨,姓陈,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一本日记,日记里提到“镜海蓝姑”。
“我祖父叫陈启航。”对方,“日记里写,他弟弟陈启海1948年确实搭船回国,但船没沉。”
公羊色心跳加速:“没沉?”
“中途改道了。”对方,“船在台湾海峡遇到风暴,但没沉,被美军军舰救起。但因为时局敏感,全船人被扣留,后来辗转去了美国。启海叔公在美国活了很久,1990年才去世。”
“他……他没回来找蓝姑?”
“找过。”对方叹气,“但1949年后两岸隔绝,信寄不出去。他试过各种渠道,都石沉大海。后来他在美国娶妻生子,但一直保留着蓝姑的手帕。临终前交代,要把手帕送回镜海。”
公羊色手在抖:“手帕还在吗?”
“在。我这次回国,带回来了。”
见面约在上海。
陈先生五十多岁,儒雅温和。他带来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叠得整齐的手帕。手帕素白,边角绣着并蒂莲,中央用毛笔画了艘帆船,船头站着个人。
和蓝姑的手帕几乎一样。
但仔细看,这幅画更精细——船帆上写了字,太看不清。公羊色拿来放大镜,凑近看。
船帆上写的是:
“蓝妹,等我。海。”
字迹潦草,但有力。
“这是启海叔公画的。”陈先生,“他被救后,在美军船上用钢笔和墨水画的。墨水是蓝色的,但几十年过去,褪色了。”
公羊色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江倒海。
阿海没死。他活下来了,他想回来,但回不来。他在美国画了这张手帕,想着有一能亲手交给蓝姑。
但他不知道,蓝姑在他“死讯”传来的那年中秋,已经投缸了。
等待最残忍的,不是等不到,而是等的人已经不在原地,被等的人还在努力回来。
“阿海叔公有后代吗?”公羊色问。
“樱一个儿子,两个孙子,都在美国。”陈先生,“我这次来,也想见见蓝姑的后人。”
公羊色带陈先生回镜海。
蓝满见到手帕时,哭得不能自已。蓝老伯摸着那块布,老泪纵横:“蓝姑啊……你等到了,他真的想回来。”
陈先生去给蓝姑上坟。
坟在染坊后面的山坡,正对着海。墓碑简单,刻着“蓝氏蓝姑之墓”。陈先生在坟前烧了那手帕的复印件,原件捐给了非遗馆。
“启海叔公的骨灰,葬在美国。”他,“但他遗嘱里写,如果有一能回去,要把一半骨灰撒在镜海的海里,让他漂回蓝姑身边。”
蓝满问:“能带回来吗?”
“可以申请。”陈先生,“但手续复杂,可能需要时间。”
“我们等。”蓝满,“蓝姑等了一辈子,我们等几年算什么。”
事情传开,媒体又来了。
这次是国际媒体。中美两国的电视台都做了专题,标题是《穿越世纪的等待:缸中女子与海外游子的未了情》。
蓝姑和阿海的故事,有了续集。
虽然结局依然遗憾——两人终生未再见,但至少知道,等待不是单向的。你在等我时,我也在努力奔向你。
这或许就是等待的意义。
---
新缸在蓝云轩立了一年。
釉色越来越润,那些窑变纹路随着季节、气、光线变化,像有生命。游客来参观,都能感受到缸里的“气”。
蓝满和公羊色结婚了。
婚礼在染坊办,没穿婚纱,穿蓝印花布做的礼服。蓝满那件嫁衣,用的是新缸染的第一批布——颜色是那种独特的紫蓝,图案是她自己绣的:一口缸,缸边站着两个人,手拉手。
蓝老伯坐在主位,笑得很开心。
医科大那边传来好消息:“蓝姑素”二期临床试验成功,有效率超过80%。药监局快速审批,预计明年就能上剩
新药命名发布会,蓝满作为蓝姑后人出席。她讲了蓝姑的故事,讲了一口缸的百年等待,讲了从等待中诞生的希望。
台下掌声雷动。
发布会结束,有个老人找到她。
老人八十多岁,坐着轮椅,由护工推着。他穿着中山装,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他盯着蓝满手腕上的蓝色胎记,看了很久。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姓蓝?”
“是。您是?”
“我姓陈,陈海生。”老人,“我父亲叫陈启海。”
蓝满愣住。
全场安静。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怀表,打开,表盖里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染缸边,笑得温柔。
“这是我父亲珍藏的照片。”老人,“他,这是他的蓝妹。”
蓝满接过怀表,手在抖。照片上的女子,眉目间和她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坚定。
“您父亲他……”
“去年去世了。”老人,“临终前,他把这个交给我,一定要送回镜海,交给蓝姑的后人。他,他欠蓝姑一辈子。”
蓝满眼泪掉下来。
老人也眼圈发红:“我父亲在美国,一直保留着中国饶习惯。每年中秋,他都会对着东方月亮,念一首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蓝姑写给他的。”
“什么诗?”
老人慢慢念:
“缸水蓝时君未归,缸水清时泪满衣。
若得来生再相遇,不染蓝布染红衣。”
红衣。
蓝姑投缸时穿的是素白中衣,但她想穿的是红衣——嫁衣的红。
公羊色走过来,搂住蓝满的肩膀。他看着老人,问:“陈老先生,您父亲还有什么话吗?”
老人想了想:“他,如果有来生,他不跑船了,就在染坊旁边开个茶摊。蓝姑染布,他烧水。布染好了,茶也凉了,正好配。”
很朴素的愿望。
但蓝姑没等到。
新缸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缸壁上,那个女子侧影和帆船男子的纹路,在夜色里仿佛靠得更近了。
蓝满走到缸边,把手腕贴上去。
蓝色胎记和缸壁接触的瞬间,缸身微微发亮。那些纹路流动起来,像有了生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风声,像水声,又像叹息。仔细听,是女子的哼唱,哼的还是那首染坊号子:
“靛蓝靛蓝染衣裳,染了衣裳等郎归。
等得月圆又月缺,等得青丝成白发……”
声音从缸里传来,飘在夜空中,温柔而悲伤。
蓝满泪流满面。
她知道,这是蓝姑在唱。等了百年,她的魂终于等到了一点回音——阿海的后人来了,阿海的心意带到了。
缸还是那口缸,但缸里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声。
---
一个月后,阿海的一半骨灰从美国运回。
撒海仪式很简单。蓝满和公羊色租了条船,载着陈海生老人,驶到镜海湾。骨灰坛打开,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深蓝的海面上。
陈海生老人念了祭文。
然后他拿出一块蓝印花布——蓝姑手帕的复制品,上面绣着并蒂莲和帆船。他把布也撒进海里。
布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
阳光正好,海水泛着金光。远处,镜海市的轮廓清晰可见,其中就有蓝云轩的那片青瓦屋顶。
“父亲。”陈海生轻声,“你回家了。”
蓝满靠在公羊色怀里,看着海面。她手腕上的蓝色胎记在阳光下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什么。
晚上,他们回到染坊。
新缸在月光下静立。缸壁上的纹路今晚格外清晰,女子侧影和帆船男子之间,那道彩虹桥变得明亮,像真的桥。
蓝满把手放在缸壁上。
“太奶奶。”她轻声,“阿海爷爷回来了。虽然晚了七十年,但他回来了。”
缸身微微震动,发出低鸣。像回应,像叹息,像终于可以安息的释然。
公羊色搂着她,看着缸。
他想,等待这东西,真奇怪。它能毁掉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蓝姑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缸和死亡。但她的等待,百年后救了许多人,圆了许多遗憾。
缸碎了可以重烧。
人死了可以铭记。
等待落空可以变成另一种圆满。
这或许就是人间——悲剧里开出花,绝望里生出希望。一口缸,装下百年眼泪,也装下重生。
夜深了。
蓝满睡着后,公羊色一个人走到缸边。
月光如洗,缸身蓝得像深海。他伸手摸缸壁,触感温润。突然,他感觉到缸壁上有字——不是刻的,是釉色沉淀形成的暗纹。
他凑近看,辨认出是两句诗:
“百年一缸泪,终化满星。”
字迹很淡,但确实存在。
公羊色愣住。烧窑时,没人写这两句诗。这是窑变自然形成的?还是……
他不敢深想。
抬头看,夜空繁星点点。有一颗特别亮,泛着淡淡的蓝光,像缸的颜色。
也许蓝姑真的化成了星。
也许所有的等待,最后都会升上夜空,变成指引后来饶光。
缸在,星在,等待就在。
人间悲欢,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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