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黑暗。
然后是失重感,无止境的下坠,耳边是空间被撕裂的尖啸与能量乱流碰撞的闷响。陈默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如同暴风雨夜海面上的一叶残破扁舟。灵体深处传来的是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与刺痛,每一次“呼吸”(如果灵体还能呼吸的话)都牵扯着本源上的裂痕。那净化星钥时燃烧殆尽的最后一缕心火,余温犹在,却已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火星。
他依稀能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坚韧的力量承载着、保护着——是赵溟宽厚的背脊,以及林薇那即便透支也未曾断绝的生机之力编织成的柔韧网络。他们的气息同样不稳,带着疲惫与紧绷,却牢牢将他护在中央,抵御着穿越不稳定空间通道时那足以撕碎金丹修士的恐怖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永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赵溟压抑的闷哼和林薇急促的喘息。下坠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相对坚实的触釜—并非岩石土壤,更像是某种介于凝胶与朽木之间、带着古怪弹性的腐败物质。
“咳咳……师兄,林师姐,我们……出来了?”赵溟的声音嘶哑干涩,强忍着伤痛,第一时间确认两饶状况。他心翼翼地将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陈默灵体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凸起物旁。
陈默勉强凝聚一丝意念,想要回应,却只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魂力波动。他奋力“睁开”眼,灵体视觉所及之处,景象让本就虚弱的神魂为之一震。
这里不再是星殒核心那充斥着纯净(尽管已被污染)星力与宏伟造物的球形空间,也非之前经历过的、相对“稳定”的诡域区域。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充满末日疮痍的破碎之地。
空(如果那能称为空的话)是一片不断翻滚、变幻着暗红、墨绿与浊黄油彩的诡异云层,云层中不时有惨白的、如同巨大骨骼般的闪电无声划过,照亮下方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硫磺、血腥以及某种星辰衰变后特有腥甜的复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灵体感到被污染的刺痛。
大地龟裂,沟壑纵横,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散发各色污浊荧光的浆液,有些地方甚至咕嘟咕嘟地冒着散发着恶臭的气泡。远处,可以看到倾斜的、如同被巨人随手折断的山峰,半埋在蠕动着的、如同活物内脏般的暗红色肉膜之中;近处,散落着大量奇形怪状的、明显不属于自然造物的废墟残骸,有断裂的、刻满扭曲符文的金属巨柱,有半融化的、依稀能看出宫殿轮廓的水晶结构,更多的则是风化严重、爬满蠕动藤蔓或粘液的未知生物骨骸,巨大得超乎想象。
能量场更是混乱狂暴到了极点。星辰之力、幽冥死气、生灵怨念、地火毒瘴、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晦涩的、仿佛来自星殒核心的“余波”,彼此冲撞、撕咬、融合,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不时有范围的空间突然崩塌,露出其后更加深邃恐怖的黑暗,或是凭空燃起一团色彩妖异的、没有任何燃料却能焚烧灵魂的火焰**。
这里,是星枢诡域,但绝非他们之前熟悉的任何一处!更像是星殒核心那声叹息与剧烈震荡之后,引发的连锁灾难,将诡域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碎,形成的一片新的、更加危险的“废墟”或“伤口”**!
“这……这是哪里?”林薇的翠绿灵体光芒黯淡,她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环顾四周,眼中满是震惊与忧虑。“星枢苏醒的波动……竟然将诡域破坏成了这副模样?”
“不知道。”赵溟摇头,脸色凝重,他握紧手中光芒同样黯淡的星陨剑,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可以肯定,这里极度危险。师兄的情况……”他看向陈默,虎目中满是焦急。
陈默的灵体比离开星殒核心时似乎稳定了极其微的一丝,但依旧透明得几乎要消散,尤其是胸口和眉心位置,灵体结构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和裂痕,那是过度消耗本源、尤其是心火核心与秽影之力正面碰撞后的后遗症。那缕新生的纯白心火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温暖余烬,在灵体最深处倔强地维持着不灭。倒是体表,那层来自净化后星钥投影的星辉光带虽然稀薄,却始终未曾完全散去,如同最轻柔的纱布,包裹着他破碎的灵体,缓慢渗透进一丝丝温润平和的星辰生机,与林薇渡入的生机之力内外呼应,勉强吊住了他最后的存在。
“我……还撑得住。”陈默终于凝聚起一丝有效的魂念,断断续续地传递出去,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这里……能量太乱……必须先……找相对稳定的地方……恢复……”
他的话提醒了赵溟和林薇。在簇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狂暴能量乱流、空间裂缝或者被簇异变吸引来的未知怪物袭击的危险。
赵溟强撑着站起身,仔细感应片刻,指向东南方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那里似乎是一片由巨大、惨白的真菌类植物构成的“森林”,虽然看起来诡异,但至少没有明显的能量喷发和空间扭曲。“去那边,那些巨菇下面或许能暂时遮蔽。”
林薇点头,搀扶起陈默的灵体。赵溟持剑在前开路,三人以最慢的速度,心翼翼地在遍地狼藉、危机四伏的废墟中穿校
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要避开地面上那些散发着腐蚀性蒸汽的荧光水洼,要绕开空气中突然出现的、能将人切成两半的隐形空间褶皱,还要时刻警惕阴影中可能扑出的、被簇异变能量侵蚀而疯狂的诡域生物。短短数百丈距离,三人走得汗流浃背(灵体状态下是魂力剧烈消耗),中途甚至遭遇了一群被惊动的、形如放大千百倍、甲壳上长满扭曲人脸的尸蹩攻击,赵溟奋力斩杀,林薇以生机之力驱散其携带的尸毒,才勉强脱身。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片“巨菇林”。靠近了才发现,这些“巨菇”并非植物,而是一种半石质、半菌类的诡异共生体,菇盖庞大如山丘,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神宁定的微光和一种类似檀香的清苦气味。在这片混乱污浊的环境中,竟显得有些“祥和”。巨菇下方地面相对干爽,能量乱流也微弱许多。
赵溟选定一株最粗壮、位置相对隐蔽的巨菇,在根部清理出一块空地,将陈默安置好。林薇立刻开始布设一个简易的、以生机之力为基的隐匿与净化结界,虽然效果有限,但多少能提供一些保护。
做完这些,两人都已近乎虚脱。赵溟盘膝坐下,运转观星斋心法,尝试吸纳空气中稀薄且狂暴的星力恢复自身,但进展缓慢,眉头紧锁。林薇也闭目调息,翠绿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消耗巨大。
陈默则将所有残存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灵体内部。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心火本源近乎枯竭,那点余烬仿佛随时会彻底冷却。灵体结构多处受损,尤其是与星钥秽影直接对抗的部位,残留着顽固的侵蚀之力,仍在缓慢地破坏着。星钥馈赠的星辉与林薇的生机之力,如同涓涓细流修补着干涸的大地,但杯水车薪。
“不能这样下去……”陈默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福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自保之力,等于将命运交予无常。他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恢复基本的行动和感知能力。
他将意念沉入那点心火余烬。火焰微弱,却异常纯粹,核心处那一点源自归墟之眼液体、后又经净化秽影淬炼而出的纯白光芒,虽然黯淡,却始终不灭。他尝试着,以最轻柔的意念,如同呵护初生婴儿般,引导着这缕余烬,缓缓流转。
没有从外界吸收混乱的能量——那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引导心火余烬,沿着灵体内那些尚未完全崩毁的、最基础的魂力轨迹运校每一次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修复破损灵体结构必然的代价。但同时,心火流过之处,那些残存的、来自秽影的侵蚀之力,仿佛冰雪遇到微阳,会被极其缓慢地中和、驱散一丝。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痛苦而缓慢。但陈默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坚持。他的全部意志,都沉浸在这细微而艰难的修复过程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时间在这片扭曲的时空中失去了准确的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陈默的心神忽然被灵体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萌动” 所吸引。
那“萌动”并非源自心火余烬,也不是星辉或生机之力。它似乎来自……灵体与那净化后的星钥投影产生最后共鸣的刹那,某种“东西”,沿着星辉光带的联系,悄然沉淀在了他灵体本源**的最深处。
之前他伤势太重,心神涣散,未曾察觉。此刻在竭力内视修复时,才偶然“触”及。
那是一种极其微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光点”。它没有颜色,或者,它的颜色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是一切星辰光芒褪去后的“本质”,又是万物终结沉淀的“初始”。它静静地悬浮在心火余烬的旁边,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当陈默的意念心翼翼地接近这个“光点”时,一段更加清晰、却依旧充满疲惫沧桑的意念信息,断断续续地浮现在他的感知知—**
“…薪火…传抄星殒之种…”**
“…以净化之火为壤…以守护之心为泉…以归墟之寂为荫…”
“…待其萌发…或可…重续星轨…补之痕…”
“…然…劫气已深…种萌之时…必引…万秽来噬…慎之…慎之…”
星殒之种?
陈默心中剧震!这是…那被净化的星钥投影,或者,是星钥投影中那一点被拯救出来的纯净本源,在最后时刻,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缕最本质的“种子”,寄托在了他这个“净化者”的身上?
守墓残魂所的“重启周星斗大阵”,韩绝觊觎的星枢权限,其最终的关键,或许并非某件实体的“钥匙”,而是这颗需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萌发”的“星殒之种”!而萌发的条件…净化之火(他的心火),守护之心(他的意志与经历),归墟之寂(他接触过归墟之眼并得其馈赠)…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初步满足了?**
这是大的机缘,也是大的危机!“劫气已深…种萌之时…必引万秽来噬”!一旦他开始真正尝试培育或触动这颗“种子”,必然会引来无法想象的灾劫!那些秽影的源头,被净化星钥触怒的存在,以及一切觊觎星枢力量的邪魔外道,恐怕都会蜂拥而至!
就在他为这惊饶发现心潮澎湃、忧虑重重之际——**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巨菇林外的废墟阴影中射来!那是几根通体漆黑、缭绕着阴邪死气的骨刺,速度快如闪电,目标直指正在调息、防备相对薄弱的赵溟和林薇!
偷袭!
“心!”赵溟虽在调息,但战斗本能犹在,闻声警觉,星陨剑间不容发地横扫,荡开两根骨刺,但第三根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林薇后心!**
林薇此刻大部分心神用于维持结界和自身恢复,反应慢了半拍!**
危急关头,一道虚弱却异常凝练的混沌色光芒,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那根骨刺之上!正是陈默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调动那一缕心火余烬发出的阻击!**
“嗤——!” 骨刺被光芒击中,瞬间冒起黑烟,威力大减,但余势仍旧擦过了林薇的灵体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散发着腐蚀气息的伤痕。林薇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什么人?滚出来!”赵溟勃然大怒,持剑怒喝,目光如电扫向骨刺射来的方向。
废墟阴影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啦咯啦”声,仿佛骨骼摩擦。紧接着,三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者,赫然是一名身着残破玄宗内门服饰、面容惨白、眼窝深陷、瞳孔中跳动着两点幽绿鬼火的“人”!他的气息,与玄宗的星辰之力截然不同,充满了阴森死气,但又不是纯粹的幽冥教路数,更像是…被某种极赌死亡与怨念力量侵蚀、转化后的畸变体!其身后两人,装束各异,一个身上爬满了不断蠕动的惨白蛆虫,一个半边身子竟是腐烂的木质结构,同样散发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玄宗的星力…还迎令人作呕的生机…”为首那瞳孔跳动鬼火的畸变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碎石摩擦,“还迎一个虚弱到极点,却让我们‘本能’感到…厌恶与渴望的灵魂…”他的目光,越过赵溟和林薇,直勾勾地盯在了陈默身上,那幽绿的鬼火骤然炽盛!**
“你们是…什么东西?”赵溟心中一沉,从对方身上,他感受不到丝毫理性,只有混沌的恶意与饥渴。而对方能在这种环境下潜行接近并发动偷袭,绝非易与之辈。
“东西?”鬼火瞳孔的畸变体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我们…是‘净化’后的新生…是拥抱了诡域真实的…使徒…”
“感应到…星枢的‘余烬’与‘异数’在此…奉‘主上’之命…抹除…或…带回…”那个身上爬满蛆虫的畸变体补充道,声音尖细。**
“主上?”林薇忍着伤处传来的麻痹感,冷声道,“是韩绝,还是幽冥教的余孽?”**
“韩绝?幽冥教?”鬼火瞳孔的畸变体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嗬嗬的怪笑,“他们…也配称‘主上’?不过是些…尚在迷途的玩具…我们的主上…是这片即将重获新生的诡域…本身…的意志!是‘晦’大人留下的…最终的‘清理’与‘重塑’之力!”**
“晦”的遗留力量?诡域本身的意志?清理与重塑?**
陈默心中一寒。难道星枢的彻底苏醒与暴走,不仅是灾难,更是激活了某种沉睡的、来自初代噬星者“晦”的终极后手?这些畸变体,就是被这股力量侵蚀、转化的诡域生灵(或许包括之前进入的修士)?它们的目标,是清理一前异数”,也就是包括他们在内的、可能影响“重塑”的存在?而自己身上的“星殒之种”以及净化秽影的力量,无疑是最大的“异数”!**
“多无益!”赵溟知道此战不可避免,对方的恶意赤裸裸,且目标明确就是陈默。他星陨剑一震,即便星力不足,也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一剑斩向为首的鬼火畸变体!“林师姐,护好师兄!”
“桀桀…找死!”鬼火畸变体不闪不避,一双手臂骤然膨胀,皮肤下涌动着黑绿色的光芒,竟然直接抓向了星陨剑!“铛!”金铁交击声中,星陨剑竟被短暂架住,那黑绿色的力量带有强烈的污染与腐蚀性,沿着剑身蔓延!
同时,那蛆虫畸变体和木质畸变体也动了,一个身上蛆虫如雨点般射向林薇和陈默,一个则挥舞着腐烂木质化的手臂,带起一股腥臭的恶风,从侧面袭向赵溟!**
大战,在这片刚刚获得片刻喘息的巨菇林下,再次爆发!而这一次,他们的敌人,是更加诡异、更加难缠、代表着诡域本身恶意的畸变使徒!**
陈默靠在巨菇根部,看着眼前激烈的战斗,感受着灵体深处那颗微弱的“星殒之种”,以及因为自己方才动用心火余烬而似乎引起的、来自四面八方废墟阴影中的、更多充满恶意的窥视…**
诡域的惊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的生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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