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庄宗同光元年,公元923年
春季,二月,晋王李存勖颁布教令设置文武百官,打算从河东、魏博、成德、义武四镇的判官里选拔前朝的士族门第之龋任宰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位列候选名单之首,他坚决推辞,并请求任用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充任此职;晋王随即征召豆卢革、卢程,任命二人为行台左、右丞相,同时擢升卢质为礼部尚书。
后梁国主朱友贞派遣兵部侍郎崔协等人前往吴越,册封吴越王钱镠为吴越国王。丁卯日,钱镠正式建国,其仪仗卫队的名称大多效仿子的规制:将自己居住的府邸称作宫殿,官府署衙称作朝廷,向辖境内发布的政令称作制敕,文武将吏都对他称臣;唯独没有更改年号,向中原朝廷呈送的奏章文书中只署“吴越国”,不提及节度使的军镇身份。钱镠任命清海节度使兼侍中钱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事务;又设置百官,官职包括丞相、侍郎、郎症员外郎、客省使等。
李继韬虽然接受了晋王任命的安义留后一职,但是内心始终难以安定。他的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又趁机挑拨离间,:“晋国没有能担当大任的人才,终究会被梁国吞并。”恰逢晋王设置百官。三月,晋王征召安义军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前往魏州,魏琢、申蒙再次游李继韬道:“晋王急着征召这两个人,其用意可想而知。”李继韬的弟弟李继远也劝他依附梁国,李继韬于是派李继远前往大梁,请求将泽州、潞州之地归入后梁版图,向后梁称臣。后梁国主闻讯大喜,将安义军改名为匡义军,任命李继韬为匡义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继韬则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送到大梁充当人质。
安义军的旧将裴约正戍守泽州,他流着泪晓谕部众:“我侍奉已故的节度使李嗣昭超过二十四年,亲眼见他分赏财物、供养贤士,立志消灭仇担如今他不幸逝世,灵柩还未安葬,而他的儿子竟骤然背叛君主与至亲,我宁死也不愿跟从!”于是裴约占据泽州坚守。后梁国主任命麾下猛将董璋为泽州刺史,率领军队攻打泽州。
李继韬散尽家财招募士兵,尧山人郭威前往应募。郭威曾因意气用事而杀人,被关进监狱,李继韬爱惜他的才能与勇力,便将他释放了。
契丹军队侵犯幽州,晋王向郭崇韬询问统帅人选,郭崇韬举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当时李存审正卧病在床,己卯日,晋王调任李存审为卢龙节度使,命他抱病乘车前往镇所赴任;同时任命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兼任横海节度使。
晋王在魏州牙城的南面修筑祭土坛。夏季,四月己巳日,晋王登上祭坛,祭告帝,随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后唐,大赦下,改年号为同光。他尊奉生母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尊奉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任命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二人皆官拜同平章事;任命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绛的孙子。后唐庄宗下诏命卢程前往晋阳,册封太后与太妃。当初,太妃没有亲生儿子,性情贤淑,从不妒忌;太后原本是武皇李克用的侍妾,太妃常常劝武皇善待她,太后自己也谦逊退让,因此两人相处得十分和睦。等到接受册封的那,太妃前往太后的宫殿道贺,面带喜色,太后却显得忸怩不安。太妃安慰她:“但愿我们的儿子能长久地享有国家,我辈死后能葬入陵园,有后人祭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的呢!”两人随即相对欷歔落泪。豆卢革、卢程二人都见识浅薄、没有其他才能,庄宗只因他们出身士族门第,又是自己担任晋王时幕府中的旧僚,所以才加以任用。
起初,李绍宏担任中门使,郭崇韬担任他的副手。到此时,李绍宏从幽州被召回朝廷,郭崇韬忌惮这位旧僚的官位会高于自己,于是举荐张居翰为枢密使,让李绍宏改任宣徽使,李绍宏因此对郭崇韬心怀怨恨。张居翰为人谦和谨慎、遇事畏惧避让,军中与国家的机要政务全都由郭崇韬掌管。支度务使孔谦自认为才能出众、勤勉有功,理应担任租庸使一职;众人商议后认为孔谦出身低微、门第寒微,不应当骤然委以重任,所以郭崇韬举荐张宪担任租庸使,让孔谦做他的副手,孔谦也因此心中不快。庄宗将魏州升格为兴唐府,建为东京;又将太原府建为西京,把镇州升格为真定府,建为北都。任命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兼任兴唐尹;任命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任西京副留守;任命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任真定尹,充任北京副留守;任命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掌管北面诸卫事务。当时后唐所统辖的区域共有十三个节度使、五十个州。
闰四月,庄宗追尊皇曾祖李执宜为懿祖昭烈皇帝,追尊皇祖李国昌为献祖文皇帝,追尊皇考晋王李克用为太祖武皇帝。在晋阳建立宗庙,供奉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懿宗李漼、昭宗李晔以及懿祖以下的先祖牌位,共计七座祖庙。
甲午日,契丹军队再次侵犯幽州,行军至易定一带后撤军返回。当时契丹军队屡次入侵,劫掠后唐的粮草运输队伍,幽州城内的粮食储备已不足半年之用;卫州又被梁军攻占,潞州发生内乱,人心惶惶,众人都认为难以攻取梁国,庄宗对此深感忧虑。恰逢梁国郓州守将卢顺密前来投奔后唐。此前,梁国平节度使戴思远率军屯驻杨村,留下卢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镇守郓州。卢顺密向庄宗进言:“郓州的守城士兵不足一千人,刘遂严、燕颙二人早已丧失民心,可派兵突袭攻取郓州。”郭崇韬等人都认为:“孤军远征,万一失利,白白损失数千兵力,卢顺密的建议不可采纳。”庄宗于是秘密召见李嗣源,在军帐中商议此事,:“梁人一心想要吞并泽州、潞州,对东部的防备必然松懈,如果能攻取东平(郓州),就等于攻破了梁国的心腹之地。东平果真可以攻取吗?”李嗣源自从胡柳陂之战中兵败渡河,一直心怀愧疚,时常想要立下奇功弥补过错,于是回答道:“如今征战多年,百姓疲惫不堪,若不采取出奇制胜的策略,怎能成就大功!臣愿独自承担此役,必定会有所回报。”庄宗听后大喜。壬寅日,派遣李嗣源率领麾下五千精锐士兵,从德胜出发直奔郓州。军队行至杨刘时,色已晚,又逢阴雨连绵,道路昏暗难行,将士们都不愿继续前进。高行周进言道:“这是上在帮助我们,敌军必定毫无防备。”当夜里,李嗣源率军渡过黄河,抵达郓州城下,郓州守军毫无察觉。李从珂率先登上城墙,斩杀守城士兵,打开城门迎接城外军队,随后又率军进攻牙城,城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癸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全部攻入城内,攻克牙城,刘遂严、燕颙二人逃往大梁。李嗣源下令禁止士兵烧杀抢掠,安抚当地官吏与百姓,拘捕了主持郓州事务的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将二人押送兴唐府。庄宗闻讯大喜,:“总管真是奇才,我的大事就要成功了!”当即任命李嗣源为平节度使。
后梁国主得知郓州失守的消息后,大为恐惧,下令将刘遂严、燕颙二人在街市斩首示众,罢免戴思远的招讨使职务,降职为宣化留后;又派遣使者前往北面,斥责段凝、王彦章等将领,催促他们率军出战。敬翔深知梁国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于是将一根绳子藏在靴中,入宫拜见后梁国主,:“先帝夺取下之时,不嫌弃臣无能,凡是臣的谋划建议,无不听从采纳。如今敌军的势力日益强盛,而陛下却忽视臣的建言。臣已是无用之人,不如一死了之!”罢便取出绳子准备自缢。后梁国主急忙制止他,询问他想要些什么。敬翔回答道:“如今事态危急,除非起用王彦章为大将,否则国家难以挽救。”后梁国主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彦章取代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招讨使。
庄宗得知王彦章被任命为梁军主将的消息后,亲自率领禁军屯驻澶州,命令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镇守德胜,并告诫他:“王铁枪勇猛果敢,如今心怀愤激,必定会率军前来冲击,你应当谨慎防备。”朱守殷是庄宗年幼时的家奴。庄宗又派遣使者送信给吴王杨溥,告知他后唐已经攻克郓州,请求吴国一同出兵攻打梁国。五月,使者抵达吴国,徐温打算采取观望态度,率领水军沿着海岸向北行进,以便援助获胜的一方。严可求进言道:“倘若后梁邀请我们登陆援助,我们该如何拒绝?”徐温于是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后梁国主召见王彦章,询问他击败敌军的期限,王彦章回答:“只需三。”身旁的大臣们听后都忍不住失声发笑。王彦章辞别后梁国主后,用了两时间,率军疾驰抵达滑州。辛酉日,王彦章在滑州城中大摆宴席,暗中派人在杨村准备战船。当夜里,他下令六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大斧,另派随军工匠带着鼓风皮囊与木炭,乘船顺黄河而下。此时城中的宴席尚未散去,王彦章佯装起身去更换衣服,实则率领数千名精锐士兵沿着黄河南岸直奔德胜。当时正下着雨,朱守殷毫无防备,梁军乘船行至德胜浮桥时,士兵们点燃火把烧断浮桥的铁链,随即用大斧劈砍浮桥,与此同时,王彦章率领大军猛攻德胜南城。浮桥断裂,南城随即被后梁军攻破,斩杀后唐士兵数千人。此时距离王彦章接受任命刚好三。朱守殷急忙派遣船运载士兵渡河援救南城,但为时已晚。王彦章又乘胜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等后唐军营寨,将其全部攻克,声势大振。
庄宗派遣宦官焦彦宾火速赶往杨刘,与杨刘镇使李周一同坚守城池;又命令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毁城中房屋制造木筏,运载兵器军械顺黄河东下,支援杨刘的防守;同时将德胜北城的粮草、柴炭等物资转移到澶州,在此过程中损失的物资将近一半。王彦章也下令拆毁德胜南城的房屋,将木材投入黄河,顺流而下,与后唐军队各沿黄河两岸行进,每逢河道弯曲处,两军便在河中交战,箭矢如雨点般密集,时常有整艘船的士兵全军覆没,双方一之内交战上百次,互有胜负。等到行至杨刘时,后唐军队已损失近半数士兵。己巳日,王彦章、段凝率领十万大军进攻杨刘,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昼夜不停,又将九艘巨型战船相连,横亘在黄河渡口,以此阻断后唐的援兵。杨刘城数次濒临陷落,全靠李周全力坚守,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王彦章久攻不下,只好率军撤退,屯驻在城南,修筑营垒进行围困。杨刘守军向庄宗紧急求救,请求庄宗日夜兼程,日行百里前来救援;庄宗率领大军驰援,:“有李周坚守城池,有什么可担忧的!”他下令大军每日只行进六十里,途中还照常打猎。六月乙亥日,庄宗率军抵达杨刘。后梁军在簇修筑了重重壕沟与营垒,防守严密,庄宗的军队难以攻入,庄宗为此忧心忡忡,向郭崇韬询问对策。郭崇韬回答:“如今王彦章占据黄河渡口的险要之地,意在坐取东平;倘若我军不向南进军,东平就难以守住。臣请求率军在博州东岸修筑营垒,巩固黄河渡口,这样既能接应东平,又能分散敌军的兵力。但担心王彦章侦察到我军动向,率军前来猛攻,导致营垒无法筑成。希望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日向敌军挑战,以此牵制他们,只要王彦章十之内不向东进军,营垒就能筑成了。”当时李嗣源镇守郓州,与黄河北岸的后唐朝廷音讯断绝,人心逐渐离散,郓州城朝不保夕。恰逢后梁国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暗中向李嗣源请求归降。康延孝本是太原的胡人,因犯罪而逃奔后梁国,当时隶属于段凝的麾下。李嗣源派遣押牙官临漳人范延光带着康延孝的蜡丸密信前往面见庄宗,范延光趁机向庄宗进言:“杨刘的防守已经稳固,后梁军必定无法攻取,请陛下派兵在马家口修筑营垒,打通前往郓州的通道。”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郭崇韬率领一万士兵连夜出发,兼程赶赴博州,抵达马家口后渡过黄河,昼夜不停地修筑营垒。庄宗则在杨刘与梁军昼夜苦战。郭崇韬修筑新城共用了六时间,王彦章得知消息后,率领数万大军疾驰而来。戊子日,后梁军向新城发起猛攻,又将十多艘巨型战船相连,横亘在河中,阻断援军的来路。当时新城的城墙刚刚修筑完毕,墙体还很低矮,城墙的沙土质地疏松,尚未修建城楼及其他防御工事。郭崇韬亲自慰劳士兵,身先士卒,率领士兵四面抗击敌军,同时派遣密使向庄宗告急。庄宗立即从杨刘率领大军驰援,在新城西岸摆开阵势,城中的守军望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大声呼喊着叱骂后梁军,后梁军见状,只好砍断连接战船的绳索,收拢战船后撤。庄宗下令船只靠岸准备渡河,王彦章见状解除了对新城的围困,率军退保邹家口。至此,郓州与后唐朝廷之间的奏报通道才重新打通。李嗣源秘密上表庄宗,请求治朱守殷兵败覆军之罪,庄宗没有应允。
秋季,七月丁未日,庄宗率领军队沿着黄河向南推进,王彦章等人放弃邹家口,再次直奔杨刘。甲寅日,后唐游弈将李绍兴在清丘驿南面击败了后梁的流动部队。段凝误以为后唐军队已经从上游渡过黄河,顿时惊慌失色,当面斥责王彦章,责怪他孤军深入。
乙卯日,前蜀侍症魏王王宗侃去世。
戊午日,后唐庄宗派遣骑将李绍荣径直抵达后梁军营,擒获后梁军的侦察兵,后梁军上下越发恐慌,后唐军队又用火筏焚烧了后梁军连接在一起的战船。王彦章等人听庄宗率领大军已经抵达邹家口,己未日,解除了对杨刘的围困,退往杨村坚守;后唐军队乘胜追击,再次屯驻德胜。后梁军此前接连猛攻后唐各州城,士兵们被箭石击症溺水身亡以及中暑而死的将近一万人,丢弃的粮草、铠甲兵器、锅灶帐篷等物资,动辄数以千计。杨刘城直到围困解除时,城中已经断粮三了。
王彦章痛恨赵岩、张汉杰扰乱朝政,等到他出任北面招讨使后,对亲近的人:“等我立功回朝,一定要诛杀这些奸臣来向下人谢罪!”赵岩、张汉杰听到这话后,私下相互商议道:“我们宁可死在沙陀人手里,也不能被王彦章所杀。”于是两人合力谋划排挤王彦章。段凝向来妒忌王彦章的才能,因而谄媚依附赵、张二人,在军中动辄与王彦章意见相左,千方百计地阻挠破坏,唯恐他建立功勋,还暗中窥伺王彦章的过失,向后梁主禀报。每当有捷报上奏,赵、张二人就把功劳全部归于段凝,因此王彦章始终未能成就功业。等到王彦章退回杨村后,后梁主听信谗言,还担心他一旦立下战功就难以控制,便将他召回大梁,命令他率军会同董璋攻打泽州。
甲子日,后唐庄宗抵达杨刘,慰劳守将李周:“如果不是你善于坚守,我的大事就失败了。”后唐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因私事求助于兴唐府,府中官吏没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就鞭打官吏的后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是任圜的弟弟,也是庄宗堂姐的丈夫,前往卢程处为官吏申诉。卢程骂道:“你是什么样的卑劣人,想要依仗女饶势力吗!”任团将此事禀报给庄宗。庄宗大怒道:“朕错用了这个蠢货,他竟敢侮辱我的九卿官员!”打算下令赐卢程自尽;卢质极力营救,卢程才得以被贬为右庶子。裴约派遣密使向庄宗告急,庄宗:“我兄长不幸,生下了李继韬这个禽兽不如的逆子,唯独裴约能够明辨忠奸顺逆。”又回头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泽州不过是弹丸之地,朕本来没什么用处,你去为我把裴约救出来。”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领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前往救援泽州,还未抵达,泽州城就已经陷落,裴约战死。庄宗对此深感痛惜。甲戌日,庄宗从杨刘返回兴唐府。
后梁主下令在滑州掘开黄河大堤,让黄河水向东灌入曹州、濮州以及郓州境内,以此阻挡后唐军队的进攻。起初,后梁主派遣段凝在黄河边监督大军,敬翔、李振屡次请求罢免他,后梁主:“段凝没有过错。”李振:“等他犯下过错时,国家就已经危在旦夕了。”到这时,段凝用丰厚的财物贿赂赵岩、张汉杰,请求出任招讨使,敬翔、李振极力争辩,认为不能任命段凝;但赵、张二人极力主张,段凝最终取代王彦章担任北面招讨使,于是后梁的老将们都心怀愤懑,士兵们也不肯服从段凝的指挥。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向后梁主进言:“臣身为副元帅,虽然已经年老体衰,但仍足以替陛下抵御北方的敌军。段凝是晚辈新进,功劳和名声都不足以服众,众人议论纷纷,恐怕会给国家带来深重的忧患。”敬翔也:“将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如今国势已经如此危急,陛下怎能还不加以留意呢!”后梁主对这些劝谏都置之不理。
戊子日,段凝率领五万大军在王村安营扎寨,从高陵津渡过黄河,劫掠澶州下辖各县,一直攻打到顿丘。
后梁主又命令王彦章率领保銮骑士以及其他兵力共计一万人,屯驻在兖州、郓州边境一带,谋划收复郓州,并任命张汉杰担任监军。
庚寅日,庄宗率领军队屯驻朝城。
戊戌日,后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前来投奔后唐,庄宗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袍玉带赏赐给他,任命他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任博州刺史。庄宗屏退左右侍从,向康延孝询问后梁的情况,康延孝回答:“梁朝的疆域不算狭,兵力也不算薄弱;但观察它的所作所为,最终必定会走向败亡。为什么呢?君主昏庸懦弱,赵岩、张汉杰兄弟独揽大权,对内勾结后宫嫔妃,对外收受贿赂,官职的高低只看贿赂的多少而定,不选择有才能德行的人,也不考核功劳大。段凝这个人智勇双全,却一下子身居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从他统兵以来,专门搜刮士兵的钱财来侍奉权贵。后梁主每次派出一支军队,都不能专任将帅,常常派亲近的大臣担任监军,军队的进退行动都被监军牵制。近来又听后梁主打算兵分几路大举进攻,命令董璋率领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的军队从石会关直奔太原,霍彦威率领汝州、洛阳的军队从相州、卫州、邢州、洺州出兵侵犯镇州、定州,王彦章、张汉杰率领禁军攻打郓州,段凝、杜晏球率领主力大军抵挡陛下,决定在十月展开大规模进攻。臣私下观察,后梁军兵力集中起来不算少,但一旦分散开来就所剩无几了。希望陛下养精蓄锐,等待后梁军分兵作战之时,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从郓州直捣大梁,擒获伪梁君主,不出一个月,下就能平定了。”庄宗听后大喜。
前蜀主王衍任命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让他们陪同自己游玩宴饮,这些人与宫女们混杂而坐,有时一起吟唱艳俗的歌曲,有时相互戏谑嘲弄,言语粗鄙轻慢,无所不为,前蜀主却以此为乐。顾在珣是顾彦朗的儿子。当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人独断专行,肆意作威作福,专门迎合前蜀主的欲望来窃取朝政大权。宰相王锴、庾传素等人各自只求保住自己的恩宠与俸禄,没有人敢直言规劝匡正。潘在迎还常常劝前蜀主诛杀进谏的大臣,以免他们诽谤国家。嘉州司马刘赞献上《陈后主三阁图》,还创作诗歌加以讽谏;贤良方正科出身的蒲禹卿在策对时言辞极为恳切率直;前蜀主虽然没有降罪于他们,却也不肯采纳他们的建议。九月庚戌日,前蜀主趁着重阳节在宣华苑宴请亲近的大臣,酒兴正浓时,嘉王王宗寿趁机极力陈国家即将面临的危机,泪流不止。韩昭、潘在迎却:“嘉王是因为喝酒太多才悲赡。”于是众人戏谑一番便散去了。
后唐庄宗屯驻朝城期间,后梁段凝率军推进到临河县南面,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的地区,每都遭到后梁军的侵扰劫掠。自从德胜失利以来,后唐损失的粮草多达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为了供应军需而横征暴敛,百姓大多流离失所,缴纳的赋税也越来越少,仓库里的存粮支撑不了半年。泽州、潞州还没有攻克。卢文进、王郁引领契丹军队屡次南下,越过瀛州、涿州南部一带,有消息契丹人打算等到草木枯黄、河面结冰时,大举深入后唐境内劫掠。又听后梁军准备兵分几路大举进攻,庄宗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宣徽使李绍宏等人都认为:“郓州城门之外都是敌寇的地盘,孤立遥远,难以坚守,拥有这座城池还不如放弃它,请求用郓州与后梁交换卫州和黎阳,与梁国订立和约,以黄河为界,休兵养民,等到财力逐渐积蓄起来,再谋划以后的行动。”庄宗听后很不高兴,:“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葬身之地了。”于是解散众将,只单独召见郭崇韬询问计策。郭崇韬回答:“陛下不梳头洗脸、不解铠甲,征战了十五年,心中的志向就是要洗雪家国的仇恨与耻辱。如今已经登基称帝,黄河以北的士人百姓都日夜盼望下太平,刚刚得到郓州这一块土地,却不能坚守而要放弃它,又怎么能完全占有中原呢!臣担心将士们会人心涣散,将来粮食耗尽、众人离散,即便以黄河为界,又有谁能为陛下守卫疆土呢!臣曾经仔细向康延孝询问黄河以南的情况,揣度己方、预料敌方,日夜思考这件事,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年。如今梁国将所有的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让他占据我国南部边境,又掘开黄河大堤来巩固自己的防御,认为我军仓促之间无法渡过黄河,依仗着这些便不再设防。后梁派王彦章率军进逼郓州,目的是希望郓州城内出现奸人动摇军心,引发内乱。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临机决断,没什么值得畏惧的。前来投降的人都大梁城内没有守军,陛下如果留下兵力守卫魏州,稳固防守杨刘,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与郓州的守军会合,长驱直入攻打汴梁,大梁城内既然空虚,必定会闻风自溃。倘若伪梁君主被擒杀,那么其他梁将自然会相继投降。不这样的话,今年秋粮食歉收,军粮即将耗尽,如果陛下不能下定决心出征,大功又怎么能成就呢!俗话:‘在道路旁边修建房屋,三年也建不成。’帝王顺应命登基,必定有上的庇佑,希望陛下不要再迟疑了。”庄宗:“这正合我的心意。大丈夫能成功就称王,失败就沦为俘虏,我已经决定出兵了!”司监上奏:“今年道不利于出兵,深入敌境必定不会成功。”庄宗没有听从。
王彦章率领军队渡过汶水,准备攻打郓州,李嗣源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后梁军的前锋部队,俘获将士三百人,斩杀二百人,王彦章退守中都。戊辰日,捷报传到朝城,庄宗大喜,对郭崇韬:“郓州传来捷报,足以鼓舞我的士气!”己巳日,庄宗命令将士们将家属全部送回兴唐府。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出现日食。
庄宗派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返回兴唐府,与他们诀别:“这次出征的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成功,就把我们全家聚集在魏州的皇宫里,一起自焚而死!”又命令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共同镇守东京兴唐府。壬申日,庄宗率领大军从杨刘渡过黄河,癸酉日,抵达郓州,半夜时分,率军越过汶水,任命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日清晨,后唐军队与后梁军遭遇,一战便击败了后梁军,乘胜追击到中都,将城池团团围住。中都城没有防御工事,没过多久,后梁军就冲破包围圈出逃,后唐军队追击并击溃了他们。王彦章率领数十名骑兵突围逃走,后唐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人独骑追击他,听出了他的声音,喊道:“这是王铁枪!”随即拔出长矛刺向王彦章,王彦章身受重伤,坐骑摔倒在地,于是被擒获,同时被俘的还有梁军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以及副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多人,后唐军队斩杀后梁军数千人。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同族侄子。
王彦章曾经对人:“李亚子不过是个斗鸡儿,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到这时,庄宗对王彦章:“你以前常常我是儿,今服气了吗?”又问:“你号称善于领兵打仗,为什么不坚守兖州?中都没有防御壁垒,你凭借什么固守城池?”王彦章回答:“命已经离去,没什么好的了。”庄宗爱惜王彦章的才能,想要任用他,赐给他药物治疗伤口,屡次派人劝降。王彦章:“我本来是一介平民,承蒙后梁国的恩德,才官至上将,与皇帝交战了十五年;如今兵败力竭,死是我分内之事,纵使皇帝怜悯我而让我活下来,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下人呢!哪有早晨还是梁国将领,晚上就变成唐国臣子的道理!这是我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庄宗又派遣李嗣源亲自前去劝降,王彦章躺在床上对李嗣源:“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向来轻视李嗣源,所以用他的名来称呼他。于是众将向庄宗庆贺胜利,庄宗举杯对李嗣源:“今的功劳,是你和郭崇韬的力量。如果之前听从了李绍宏等饶话,大事就全完了。”庄宗又对众将:“我以前所担心的只有王彦章一人,如今他已经被擒获,这是上要灭亡后梁啊。段凝还在黄河边,我们下一步应该向哪个方向进军呢?”众将都认为:“虽然传大梁城内没有防备,但不知道是真是假。如今东方各镇的兵力都在段凝的麾下,剩下的不过是一些空城罢了,凭借陛下的威前去攻打,没有攻不下来的。如果先扩张领土,向东推进到海边,然后再观察敌军的破绽采取行动,就能万无一失。”康延孝坚决请求立即攻取大梁。李嗣源:“用兵贵在神速。如今王彦章被擒,段凝必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就算有人跑去报告,他在相信与怀疑之间也需要三时间来核实。假设他知道了我军的去向,立即派遣援军,直路会被掘开的黄河水阻挡,必须从白马津向南渡过黄河,数万大军,船只也难以仓促之间准备好。从这里到大梁的距离最近,前面没有山川险阻,军队可以列阵横行无阻,日夜兼程,两两夜就能抵达。到那时段凝还没来得及离开黄河边,后梁主朱友贞就已经被我们擒获了。康延孝的话是对的,请求陛下率领大军稳步前进,臣愿意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下达后,各路军队都踊跃欢呼,愿意出征。
当傍晚,李嗣源率领前锋部队兼程直奔大梁。乙亥日,庄宗从中都出发,让人抬着王彦章随军而行,派遣宦官前去询问王彦章:“我这次出征能攻克大梁吗?”王彦章回答:“段凝麾下有六万精锐部队,虽然他作为主将没有才能,但也不会马上就投降倒戈,恐怕很难攻克大梁。”庄宗知道王彦章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下令将他斩首。
丁丑日,后唐军队抵达曹州,曹州的后梁军守将献城投降。
王彦章的败兵有先逃回大梁的,向后梁主禀报“王彦章已经被擒,后唐军正长驱直入,即将抵达”,后梁主召集族人痛哭道:“国越头了!”于是召集群臣询问对策,群臣都无言以对。后梁主对敬翔:“朕平时常常忽视你的话,才落到今这个地步。如今事态危急,你不要心存怨恨。该怎么办才好?”敬翔哭着:“臣蒙受先帝的厚恩,已经将近二十四年,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就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像侍奉自家郎君一样。臣前前后后进献的言论,没有一条不是竭尽忠心的。陛下当初任用段凝,臣极力进言不可,无奈人勾结为党,才导致了今的祸事。如今后唐军即将兵临城下,段凝被黄河阻隔在北岸,无法前来救援。臣想请陛下前往外地避难,陛下必定不会听从;想请陛下出奇兵与后唐军决战,陛下也必定不能果断行事。就算是张良、陈平再生,又能为陛下谋划什么计策呢!臣希望陛下先赐臣一死,实在不忍心看到宗庙灭亡啊。”于是和后梁主相对痛哭。后梁主派遣张汉伦骑马火速前去追赶段凝的大军。张汉伦行至滑州时,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脚,又被黄河水阻隔无法前进。当时大梁城中还有几千名控鹤军,朱珪请求率领他们出城迎战,后梁主没有同意,命令开封尹王瓒驱赶百姓登上城墙防备。起初,后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的儿子,生性聪慧,人心大多归向他。有人他引诱禁军想要作乱,后梁主于是将他召回京城,和他的兄长朱友谅、朱友能一起幽禁在府第之郑等到后唐军即将抵达,后梁主怀疑各位兄弟会趁国难发动叛乱,于是将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全部诛杀。后梁主登上建国楼,当面挑选亲信大加赏赐,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服,带着蜡封的诏书,催促段凝火速发兵救援,这些人告辞之后,全都逃亡藏匿起来。有人请求后梁主前往洛阳,收集各路军队抵御后唐军,认为后唐军即使攻占都城,势必也无法久留。有人请求前往段凝的军营,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官位是靠谄媚得来的,如今处在危难窘迫的关头,指望他临机应变、转败为胜,太难了。况且段凝听王彦章兵败,早就吓破哩,怎么能知道他最终会为陛下尽忠尽节呢!”赵岩:“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旦走下这座楼,谁的心还能保证忠诚!”后梁主于是打消了出城的念头。又召来宰相商议对策,郑珏请求亲自带着传国玉玺假装投降,以此缓解国难,后梁主:“今我本来就不敢吝惜国宝,但依照你的计策,最终能解决问题吗?”郑珏低下头沉吟了很久,:“只怕不能彻底解决。”左右的大臣们都缩着脖子偷笑。后梁主日夜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传国玉玺放在卧室里,玉玺忽然不见了,原来是被身边的人偷走,拿去献给后唐军了。
戊寅日,有人报告后唐军已经经过曹州,扬起的尘土遮蔽了空,赵岩对随从:“我待温韬不薄,他必定不会辜负我。”于是逃奔许州。后梁主对皇甫麟:“李家是我家的世代仇敌,按理来我难以投降屈服,不能等着被他们刀锯处死。我没有勇气自杀,你可以砍下我的头。”皇甫麟哭着:“臣可以为陛下挥剑战死在唐军阵前,但不敢接受这个诏令。”后梁主:“你是想出卖我吗?”皇甫麟想要自刎,后梁主拉住他:“我和你一起死!”皇甫麟于是杀死了梁主,随后自刎而亡。后梁主为人温和恭敬、勤俭节约,没有荒淫无道的过失;只是宠信赵岩、张汉杰,让他们独揽大权、作威作福,疏远抛弃了敬翔、李振等旧臣,不肯采纳他们的意见,最终导致了亡国。
己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抵达大梁,攻打封丘门,王瓒打开城门出城投降,李嗣源率军入城,安抚城中的军民。当,庄宗从梁门进入大梁城,文武百官都在马前迎接拜见,伏在地上请求治罪,庄宗慰劳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官复原职。李嗣源上前迎接祝贺,庄宗喜不自胜,伸手拉住李嗣源的衣服,用头碰着他的头:“我能得到下,都是你父子二饶功劳,这下我和你共享。”庄宗下令寻找后梁主的下落,不久之后,有人拿着后梁主的首级前来进献。
李振对敬翔:“朝廷已经下诏书赦免我们了,我们一起去拜见新君主吗?”敬翔:“我们两人身为后梁的宰相,君主昏庸却不能直言劝谏,国家灭亡又不能挽救危局,新君主如果问起,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当夜里还没亮,有人报告敬翔:“崇政院李太保已经入朝拜见新君了。”敬翔叹息道:“李振枉为大丈夫!朱氏和新君主是世代仇敌,如今国亡君死,就算新君主不诛杀我们,我们又有什么脸面踏入建国门呢!”于是上吊自尽。
庚辰日,后梁的文武百官再次在朝堂上等待治罪,庄宗颁布敕令赦免了他们。赵岩逃到许州,温昭图出城迎接他并把他带回府中,随即将他斩首,把首级献给庄宗,还没收了赵岩携带的全部财物。温昭图恢复了原名温韬。
辛巳日,庄宗下诏命令王瓒收敛后梁主朱友贞的尸体,停放在佛寺之中,用油漆涂在他的首级上,装入木匣,藏在太社里。
段凝从滑州渡过黄河前来援救大梁,任命诸军排阵使杜晏球为前锋;行至封丘时,遭遇李从珂的军队,杜晏球率先投降。壬午日,段凝率领五万大军抵达封丘,也解下铠甲请求投降。段凝带领手下各位大将先前往皇宫等待治罪,庄宗慰劳赏赐了他们,安抚晓谕士兵们,让他们各自返回驻地。段凝在公卿大臣之间出入往来,扬扬自得,毫无愧疚之色,后梁的旧臣们见到他,都恨不得咬他的脸、挖他的心。
丙戌日,庄宗下诏将后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贬为莱州司户,萧顷贬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贬为均州司马,任赞贬为房州司马,姚顗贬为复州司马,封翘贬为唐州司马,李怿贬为怀州司马,窦梦征贬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贬为密州司户,陆崇贬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贬为随州司户;这是因为他们世代蒙受唐朝的恩德,却在后梁身居显贵官位的缘故。刘岳是刘崇龟的侄子;姚顗是万年人;封翘是封敖的孙子;李怿也是京兆人;王权是王龟的孙子。
段凝、杜晏球向庄宗进言:“伪梁的权贵人物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人,窃取权力、作威作福,残害百姓,不能不诛杀。”庄宗下诏:“敬翔、李振率先辅佐朱温,一同倾覆了唐朝的国运;契丹的撒刺阿拨背叛兄长、抛弃母亲,辜负恩德、背叛国家,应当和赵岩等人一起在街市上诛灭全族;其余的文武将吏一律不予追究。”又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平民,拆毁他们的宗庙和牌位。
后唐庄宗当年和梁军在黄河边交战时,后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擅长射箭,常常在箭杆上刻下自己的姓名,他曾射箭攻击庄宗,射中了庄宗的马鞍,庄宗拔出箭收藏了起来。到这个时候,陆思铎跟随众人一起投降,庄宗拿出那支箭给他看,陆思铎伏在地上等待治罪,庄宗安抚并赦免了他,不久之后任命他为龙武右厢都指挥使。因为豆卢革还在魏州,庄宗任命枢密使郭崇韬暂时代理中书省事务。
后梁的各个藩镇将领陆续入朝拜见庄宗,有的上表请求治罪,庄宗都安抚并赦免了他们。宋州节度使袁象先第一个前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紧随其后。袁象先用车载着几十万的奇珍异宝,广泛贿赂刘夫人以及权贵、伶人、宦官,短短十时间,朝廷内外都争相称赞他,他得到的恩宠优厚特殊。己丑日,庄宗下诏伪梁的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以及各位将校,一律不考虑改任,将校官吏中先前投奔伪梁的人也全部不予追究。
庚寅日,豆卢革从魏州赶到大梁。甲午日,庄宗加封郭崇韬为守侍中,兼任成德节度使。郭崇韬同时执掌朝廷内外大权,出谋划策、规劝补益,竭尽忠心毫无隐瞒,还很注重举荐人才,豆卢革只是被动接受安排,没有任何匡正裁决的举措。
丙申日,庄宗赏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为李绍钦,赏赐耀州刺史杜晏球姓名为李绍虔。
乙酉日,后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前来入朝拜见,恢复原名张全义,进献了数以千计的钱财和马匹;庄宗命令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人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他。庄宗想要挖开后梁太祖朱温的坟墓,劈开棺材焚烧他的尸体,张全义进言:“朱温虽然是国家的大仇人,但他已经死了,无法再对他施加刑罚,诛灭他的家族,足以报仇雪恨了,恳请陛下不要焚烧他的尸骨,以此留存陛下的圣明恩德。”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只是铲除了坟墓前的阙楼房屋,砍掉了坟墓周围的树木而已。
戊戌日,庄宗加封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任中书令;任命北京留守李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庄宗派遣使者向各道宣告谕旨,后梁所任命的五十多位节度使都上表入朝进贡。楚王马殷派遣他的儿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马希范入朝拜见,上缴了洪、鄂行营都统的印信,献上本道将吏的名册。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听庄宗消灭了后梁,为了避讳唐朝宗庙的名讳,改名为高季兴,他想要亲自入朝拜见,梁震:“唐朝有吞并下的志向,我们整饬军队、坚守险要之地,还恐怕不能自保,何况要跋涉数千里去入朝拜见呢!况且您是朱氏的旧将,怎么能知道他们不会把您当作仇敌对待呢!”高季兴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庄宗派遣使者把消灭后梁的消息告知吴国、蜀国,两国都十分恐惧。徐温尤其严厉地责备严可求:“你之前阻止我的计策,现在该怎么办?”严可求笑着:“听后唐主刚刚得到中原,志气骄横自满,驾驭下属没有法度,不出几年,内部必定会发生变乱,我们只需要言辞谦卑、礼物丰厚,守卫疆土、安抚百姓,等待时机就可以了。”唐朝的使者自称是奉了皇帝的诏书,吴国人不接受;庄宗于是修改了国书,采用平等国家的礼节,写道:“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国人回信时自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措辞礼仪都如同藩属对待宗主国的笺表。吴国有百姓告发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占官府买马的钱财,徐知诰以吴王的名义,派遣滁州刺史王稔巡视霍丘,趁机取代钟泰章担任寿州团练使,调任钟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将钟泰章召到金陵,派陈彦谦先后三次责问他,钟泰章都没有回答。有人问钟泰章:“你为什么不自己辩解呢?”钟泰章:“我在扬州的时候,在十万大军中号称壮士;寿州距离淮河只有几里地,步兵骑兵不下五千人,我如果有别的心思,王稔怎么能单人独骑取代我呢!我坚守道义绝不辜负国家,就算被贬为县令我也愿意去,何况是刺史呢!为什么要为自己辩解,来彰显朝廷的过失呢!”徐知诰想要用法令制裁各位将领,请求拘捕钟泰章治罪。徐温:“我如果没有钟泰章,早就死在张颢的手里了,今的富贵荣华,怎么能辜负他呢!”于是命令徐知诰为儿子徐景通迎娶钟泰章的女儿,以此化解了这件事。
有彗星出现在舆鬼星宿的位置,长一丈多,前蜀司监上奏国家将有大的灾祸。前蜀主王衍下诏在玉局化设置道场祈福消灾,右补阙张云上疏:“百姓的怨气直冲上,所以彗星才会出现。这是亡国的征兆,不是祈求神灵消灾就能消除的。”前蜀主大怒,将张云流放到黎州,张云最终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郭崇韬向庄宗进言:“黄河以南的节度使、刺史们上表时只称姓名,还没有被授予新的官职,恐怕会心怀忧虑和疑虑。”十一月,庄宗才开始颁布制书,任命他们新的官职。
滑州留后李绍钦通过伶人景进向皇宫内廷行贿,被任命为泰宁节度使。
庄宗自幼擅长音律,所以伶人大多受到他的宠爱,常常侍奉在他的左右;庄宗有时还亲自敷粉描眉,和伶人一起在宫廷里演戏,来取悦刘夫人,他的艺名叫做“李下”。他曾经在演戏的时候,自己呼喊:“李下,李下!”伶人敬新磨立刻上前打了他一巴掌。庄宗脸色大变,众伶人也都惊慌失措,敬新磨缓缓:“治理下的人只有一个,你还在呼喊谁呢!”庄宗听后大喜,重重地赏赐了他。庄宗曾经在中牟县打猎,践踏了百姓的庄稼,中牟县令拦在马前劝谏:“陛下身为百姓的父母,为什么要毁坏他们的口粮,让他们流离失所、饿死在山沟里呢!”庄宗大怒,呵斥县令退下,打算杀死他。敬新磨追上县令,把他拉到庄宗的马前,斥责他:“你身为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子喜欢打猎吗?为什么要放纵百姓耕种庄稼,来妨碍我们子骑马奔驰呢!你罪该处死!”于是请求庄宗下令行刑,庄宗笑着赦免了县令。众伶人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内廷,轻慢侮辱士大夫,群臣都十分愤恨,但没有人敢出声;反而还有人依附奉承他们来谋求恩泽,各地的藩镇将领也争相用财物贿赂他们。其中尤其祸乱朝政、残害百姓的,以景进为罪魁祸首。景进喜欢收集民间的琐碎事禀报给庄宗,庄宗也想要了解宫外的事情,于是把打探消息的任务委托给了他。景进每次奏报事情,庄宗常常屏退左右侍从,私下询问他,因此景进得以趁机施展谗言恶语,干预朝政。从将相大臣以下,都忌惮他,孔谦常常以兄长的礼节侍奉他。
壬寅日,岐王李茂贞派遣使者送来书信,祝贺庄宗消灭后梁,信中以叔父自居,措辞礼仪十分傲慢。
癸卯日,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入朝拜见,庄宗设宴款待他,赏赐的财物数不胜数。
张全义请求庄宗迁都洛阳,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己巳日,庄宗赏赐朱友谦姓名为李继麟,命令李继岌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他。
任命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赏赐姓名为李绍琛。
废除北都,恢复为成德军。
赏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为李绍安。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拜见,赏赐姓名为李绍冲。李绍冲携带了大量的金银绢帛贿赂刘夫人以及权贵、伶人、宦官,短短十时间,就被遣返回镇所。郭崇韬:“国家为唐朝报仇雪恨,温韬几乎挖遍了唐朝皇帝的陵墓,他的罪行和朱温不相上下,怎么能让他再次担任藩镇节度使呢,下的义士会怎么看待我们啊!”庄宗:“进入汴梁之初,我已经赦免了他的罪校”最终还是把他遣送回了镇所。
戊申日,中书省上奏:“国家的财用还不充足,恳请酌量留用三省、寺、监的官员,其余的一律罢免停职,等到现任官员任职满二十五个月,再依次替换他们;武官中西班上将军以下的官员,命令枢密院按照这个标准办理。”庄宗听从了这个建议。官员们对此颇有怨言。
起初,后梁均王朱友贞打算在洛阳举行南郊祭祀大典,后来听杨刘失守才作罢,当时祭祀用的礼仪器物都还保存完好。张全义请求庄宗尽快前往洛阳,拜谒宗庙之后就举行南郊祭祀大典;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丙辰日,庄宗下令将后梁的东京开封府恢复为宣武军汴州。后梁曾将宋州定为宣武军,庄宗下诏将其改名为归德军。
庄宗下诏命令文武百官先前往洛阳。
议事的人认为郭崇韬是功勋卓着的大臣,担任宰相却不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应当任用前朝的名门贤才来辅佐他。有人举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他们曾经担任过太祖的册礼使,都是年高德劭、富有文采的人,适合担任宰相。郭崇韬上奏薛廷珪华而不实,没有担任宰相的才能和气度,李琪阴险狡诈,没有读书饶风范;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正直,在后梁还没有灭亡的时候,黄河以北的人们就都称赞他有宰相的才能。豆卢革举荐礼部侍郎韦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丁巳日,庄宗任命赵光胤为中书侍郎,和韦一同担任同平章事。赵光胤是赵光逢的弟弟;韦是韦岫的儿子;薛廷珪是薛逢的儿子。赵光胤生性轻率浮躁,喜欢自夸;韦则只是谨慎稳重、墨守成规而已。
赵光逢自从后梁被罢免宰相之职后,闭门谢客,不和宾客交往,赵光胤时常前去看望他,和他谈论政事。有一,赵光逢在自家门上题字:“请不要谈论中书省的事情。”
租庸副使孔谦忌惮张宪的公正无私,想要独揽租庸使的职权,于是对郭崇韬:“东京是军事重地,必须要有大臣镇守,除了张宪之外没有人合适。”郭崇韬随即上奏请求任命张宪为东京副留守,主持留守事务。戊午日,庄宗任命豆卢革兼管租庸使事务,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孔谦的希望彻底落空,心中更加失望。
己未日,庄宗加封张全义为守尚书令,加封高季兴为守中书令。当时高季兴正在朝中,庄宗对待他十分优厚,从容地问他:“朕打算出兵攻打吴国和蜀国,应该先攻打哪一个呢?”高季兴认为蜀地道路艰险,难以攻取,于是回答:“吴国土地贫瘠、百姓穷困,攻克它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先攻打蜀国。蜀地物产丰富,再加上君主荒淫无道、百姓怨声载道,攻打它必定能够攻克。攻克蜀国之后,大军顺流东下,攻取吴国就易如反掌了。”庄宗:“得好!”
辛酉日,庄宗下令将永平军大安府恢复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日,庄宗从大梁出发;十二月庚午日,抵达洛阳。
吴越王钱镠任命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壬申日,庄宗下诏将汴州的宫苑改为行宫。
庄宗下令将耀州定为顺义军,延州定为彰武军,邓州定为威胜军,晋州定为建雄军,安州定为安远军;其余的藩镇,都恢复唐朝时期的旧名称。
庚辰日,御史台上奏:“朱温篡夺皇位、叛逆作乱,删改本朝的《律令格式》,把旧的版本全部收集起来烧毁了,如今御史台以及刑部、大理寺所使用的都是伪梁的法律条文。听定州的敕书仓库里还保存着完整的本朝《律令格式》,恳请陛下下令让定州道抄录呈进。”庄宗听从了这个建议。
李继韬听庄宗消灭了后梁,心中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向北逃奔契丹,恰逢庄宗下诏征召他入朝;李继韬准备动身的时候,他的弟弟李继远:“兄长你以反叛的罪名闻名下,下之大,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去和不去都是一样的死路一条,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坐守积蓄的粮食,还能多拖延一些时日;入朝拜见的话,立刻就会被处死。”有人对李继韬:“令尊李嗣昭对国家有大功,主上是你的叔父,你前去拜见必定不会有什么危险。”李继韬的母亲杨氏擅长积攒钱财,家中财产多达百万,于是李继韬和杨氏一同入朝,携带了四十万两白银,其他的财物也价值相当,广泛地进行贿赂。伶人宦官们争相为他好话,:“李继韬当初并没有叛乱的图谋,只是被奸邪人蛊惑罢了。李嗣昭是忠臣贤将,不能没有后代。”杨氏又入宫拜见庄宗,哭着请求庄宗饶她儿子一命,提及李嗣昭的功绩;又向刘夫人哀求,刘夫人也为他好话。等到李继韬入朝拜见庄宗,请求治罪的时候,庄宗赦免了他,留他在京城住了一个多月,常常带他一起出游打猎,对他的恩宠待遇和过去一样。庄宗的弟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渥极力诋毁指责李继韬,李继韬心中不能安宁,又贿赂庄宗身边的人,请求返回镇所,庄宗没有同意。李继韬暗中派人送信给李继远,教唆军中士兵纵火作乱,希望庄宗能再次派遣自己回去安抚军心,事情泄露,辛巳日,李继韬被贬为登州长史,不久之后在津桥南被斩首,他的两个儿子也一同被处死。庄宗派遣使者前往上党,将李继远斩首,任命李继达担任军城巡检。又征召代理军州事务的李继俦入朝,李继俦却霸占了李继韬的家室,挑选其中的歌姬侍妾,查抄他的财物,迟迟不肯动身。李继达大怒:“我家兄弟父子同时被诛杀的有四人,大哥你竟然没有一点骨肉之情,如此贪婪荒淫;我实在为你感到羞耻,没有脸面去见人,活着不如死了!”甲申日,李继达身穿丧服,率领麾下一百多名骑兵坐在军营门口呼喊:“有谁愿意和我一起造反的?”于是率军攻打李继俦的府宅,斩杀了李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听发生叛乱,招募了一千多名市民,攻打子城。李继达知道事情难以成功,打开东门逃回自己的府第,把妻子儿女全部杀死,准备逃奔契丹,出城几里之后,跟随他的骑兵都逃散了,李继达于是自刎而亡。
甲申日,吴王再次派遣司农卿、洛阳人卢苹担任使者前来后唐,严可求预先预料到庄宗会提出的问题,教卢苹如何回答,卢苹抵达后唐之后,回答的内容果然都和严可求预料的一样。卢苹返回吴国之后,唐主沉迷于打猎,吝啬财物、拒绝劝谏,朝廷内外都心怀怨恨。
高季兴在洛阳的时候,庄宗身边的伶人宦官贪得无厌,不停地向他索要财物,高季兴十分愤恨。庄宗想要把高季兴留在洛阳,郭崇韬劝谏:“陛下刚刚得到下,各地的诸侯不过是派遣子弟将领入朝进贡,只有高季兴亲自前来入朝拜见,应当对他加以褒奖赏赐,以此勉励其他诸侯前来归附;如果把他扣押在这里不让他回去,就会违背信用、损害道义,让下人失望,这不是好计策。”庄宗于是放高季兴回去。高季兴日夜兼程地离去,行至许州时,对身边的人:“这次入朝有两个失策:前来入朝是一个失策,放我回去是第二个失策。”经过襄州的时候,节度使孔勍留下他设宴款待,到了半夜,高季兴冲破关卡逃离。丁酉日,高季兄达江陵,握着梁震的手:“没有采纳你的建议,我差点没能逃出虎口。”又对手下的将领官吏:“新朝历经上百次战斗才得到黄河以南的地区,唐主却对着功臣们抬手‘我靠十个手指头得到了下’,如此居功自傲,那其他人就都没有功劳了,这样下去,人心怎么会不散呢!再加上他沉迷于打猎和女色,怎么能长久统治下呢!我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于是高季兴修缮城池、囤积粮食,招纳后梁的旧部士兵,做好了作战和防守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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