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露,晋阳城东,那处相对隐蔽的废弃营区却已是一片肃杀紧张的气氛。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压抑的呼吸、金属与木箱摩擦的轻响,以及军官压低嗓音的急促指令。
八百名经过严格筛选的士卒,被分成了十个队,每个队又分作数个组。
他们大多是军中的悍卒、老卒,或是臂力出众的弓弩手,眼神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被挑选出来执邪秘密任务”的疑惑与隐隐的亢奋。
过去几个时辰里,他们经历了此生最为奇特的“训练”。
先是那位衣着奇特、被刘刺史父子恭敬称为“叶先生”的年轻人,用简洁到近乎冷酷的语言,讲解了一种名为“震雷”的恐怖武器。
那铁疙瘩的模样,那“拉环、投掷、躲避”的步骤,那关于“三息即炸、方圆数丈人畜皆亡”的警告,让这些见惯炼头舔血的汉子也心里发毛。
然后是反复的、枯燥的投掷练习——用的是一种用麻布包裹、塞了沙土的“假雷”,重量、形状与真品相仿。
他们要练习最标准的侧身引臂、蹬地转体、挥臂投掷的动作,力求将手中的重物投得更远、更准。
叶先生和少将军刘群来回巡视,不断纠正动作,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
“手臂要直!腰腹发力!眼睛看准目标!不是让你扔石头打鸟!”
“你!投掷后立刻蹲下!找掩体!等什么?等‘震雷’在你脚边开花吗?!”
“记死了!拉出那个铁环,心里默数,一、二、三,出手!宁可投早,不可投晚!晚一刻,死的就是你自己和身边的弟兄!”
训练间歇,一箱箱用厚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被悄然越营区角落,由刘琨最心腹的亲兵把守。
偶尔毡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墨绿色的箱体和冰冷的金属搭扣,让瞥见的士卒们心头更是一凛。
这就是真正的“震雷”?
刘琨披着大氅,站在营区边缘的土坡上,看着士卒们一次次挥臂练习。
每一次假雷(或石块)被奋力投出,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抽搐一下。
虽然叶云帆明确了这是训练弹,但他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校场上那一声惊动地的爆炸,和垮塌的土墙。
那一声响,炸掉的可不只是土墙,还有他心中对战争形态的固有认知。
叶云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平静:“使君可是心疼这些训练损耗?”
刘琨回过神,苦笑一下,坦然道:“不瞒叶先生,确实有些。昨夜见识此物之威,便知乃国之重器,杀敌之利龋看着它们被这般……这般用作投石练习,心中难免觉得……暴殄物。”
他用了“暴殄物”这个词,足见其心情。
“使君此言差矣。”
叶云帆目光依旧落在训练场上,“利器再利,需人用之。用之不当,利器反成自戕之兵。昨夜一枚‘震雷’,可换十名、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卒性命,亦可让数百匈奴兵胆寒溃退。
但若投掷不准,误伤友军;或心生畏惧,投掷迟疑,导致在手症在身旁爆炸,那死的便是我们自己人,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溃。这投掷训练,看似枯燥浪费,实则是用最的代价,让士卒熟悉其性,克服恐惧,形成本能。
待会到了城头,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生死一线之间,他们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靠这训练出来的本能去反应。
届时,一枚训练有素投出的‘震雷’,其价值,远胜千百枚胡乱扔出去的。”
刘琨默然,他是宿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观念一时间难以彻底扭转。
他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十万枚,听起来虽多,但若这般消耗……”
“不会。”
叶云帆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十万枚,不是用来与匈奴人对耗的。是用来打垮他们,打崩他们的。
我们要的,不是一枚枚去换人命,而是要在一瞬间,用成百上千枚‘震雷’同时爆炸的雷霆之威,摧毁他们的进攻意志,打乱他们的战斗队形,让他们从心底里恐惧、绝望!
让他们觉得,攻击晋阳城,不是在攻城略地,而是在冲向一片死亡雷暴!
只要第一波、第二波攻势被我们以这种方式狠狠砸回去,匈奴饶士气将遭受重创,其将领的指挥也会陷入混乱。
届时,才是我们出城反击,扩大战果,甚至迫使其退兵的时机。”
他看向刘琨,眼神深邃:“使君,真正的‘代价’,不是这十万枚‘震雷’,甚至不是守城将士的鲜血。
真正的‘代价’,是我们能否把握住这个机会,一举扭转并州乃至整个北方的战略态势。
若能击退刘曜这数万精锐,甚至重创之,则匈奴短期无力再大举南犯,晋阳可保,并州可安,朝廷在北方就仍有支点。
届时,使君便可整顿地方,收拢流民,积蓄力量。而我之前所,收集那些后世失传的技艺、典籍、乃至特殊物产,便可用来换取更多、更精良的装备,比如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装备,比如足以让士卒以一当十的坚固甲胄,甚至……足以在野战中摧毁匈奴骑兵的‘神兵’。”
叶云帆的话,如同带着魔力,在刘琨面前展开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不再是绝望的困守孤城,而是击退强敌,站稳脚跟,甚至……有机会恢复汉家河山!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打好眼前这一仗,用好这十万枚“震雷”!
刘琨胸中气血翻涌,多日来的疲惫、绝望、焦虑,仿佛都被这番话点燃,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琨,明白了!一切但凭先生安排!这八百儿郎,便是我晋阳反败为胜的奇兵!今日,定要让匈奴胡虏,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刘群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父亲,叶兄!八百士卒已初步掌握投掷要领,虽谈不上百发百中,但三十步内命中指定区域,十有七八!是否……可以分发真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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