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缓坡顶端,脚踩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左耳那颗朱砂痣仍在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轻微震颤,仿佛远处有人敲钟,声息微弱却清晰可福
他未动,也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后。
身后的队伍在他身后三步处齐齐止步。灵悦比旁人多迈出半步,右手已搭上剑柄,指尖微曲,随时可以拔剑出鞘。她没有回头看向云逸,目光紧锁前方交错垂落的藤蔓,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一丝一毫的异响。
云逸向前走了五步。
最后一层藤蔓低垂,叶片宽厚,泛着幽紫光泽。他伸手拨开,断裂的枝条渗出透明汁液,滴落在靴面,“嘶”地一声腾起白烟。他眉峰一蹙,迅速缩脚半步,改用剑鞘挑开余下的藤条。
视野豁然开朗。
一堵黑石墙横亘眼前,高达三丈,顶部断裂,边缘参差,似被巨力硬生生撕裂。墙上缠绕着银纹藤蔓,粗如臂膀,表皮覆有细鳞,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墙根散落着几块碎石,形状规整,边缘刻痕清晰,并非自然崩裂所致。
墙前蹲踞着两尊石兽雕像,面对面而立,原应是镇守门户之姿。左侧石兽头颅尽失,断颈平整,宛如刀斩;右侧那尊尾部与前爪残缺,仅存一爪,却仍透出压迫之感,令人呼吸为之一滞。
云逸不再靠近。
左手按剑,右手悄然划出一个“警戒”手势,指向左侧林间。他知道墨玄与苏璃并不在队知—进雾前早已点过人数——但他依旧习惯性做出这个动作。这是他们入雾前所定的暗语,哪怕人不在,也不能省略,否则实战时极易出错。
灵悦 glanced 了他一眼,未语,向右移步半尺,与他拉开距离,形成夹角之势。湿雾浸润她的马尾,发丝贴颈,青玉铃铛静静垂挂,未曾轻响。
云逸又前行两步,停在一枚半埋土中的石板前。石板有裂,中央凹陷,积着雨水,水面平静,倒映着空与断墙的轮廓。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涟漪荡开。
就在那一瞬,水中倒影骤变——断墙延伸成完整高垣,石兽昂首挺立,藤蔓如活物般扭动蜿蜒。他瞳孔骤缩,立即收回手指。
水面复归平静。
倒影仍是原样。
他凝视石板三秒,起身,退后一步。
靴底刚离石板边缘,脚下地面忽地亮起一道青光。
淡青色纹路自足边蔓延而出,似地下某种机关被触发。光线一圈圈扩散,每道间隔约七寸,排列整齐,节奏与他在雾中所感震动如出一辙。一股推力自地底传来,腿微麻。
他连退三步,光纹停止扩展。
灵悦拔剑半寸,森寒剑气悄然溢出。
“别动。”云逸低声开口。
她顿住,剑未完全出鞘。
云逸蹲下,这次并未用手,而是解下腰间一段麻绳,末端系着一块铜牌——正是他在空地拾得之物,上刻一个“巡”字。他将铜牌悬于光纹上方一寸之处。
铜牌微微晃动,忽然剧烈震颤,似被无形之力牵引,几乎脱手。
他迅速收绳,将铜牌拉回。
“是禁制。”他沉声道,“未激活,但有感应。”
有裙吸一口冷气。
“那……还能进去吗?”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道。
“不能。”云逸站起身,环顾四周,“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排斥。刚才那是警告,下次可能是攻击。”
他抬眼望向墙内。透过裂缝可见一片废墟:倾塌的殿宇、断裂的石柱、翻倒的碑石,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气息,像久封的古籍,又掺着些许铁锈味道。
他的视线落在墙缝某处。
那里嵌着一道细微符文,隐于石中,色泽暗红,宛如干涸血迹。符文只露出一角,其余被藤蔓遮掩,却每隔十秒闪动一次,节奏稳定。
他默默记下闪烁顺序。
“所有人,退至二十步外。”他下令,“不得触碰任何物品,不得单独行动,在原地待命。”
队伍无声后撤。
灵悦未动,直至他话音落下才转身跟上,脚步轻盈,落地无音。她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你看出什么了?”
“曾在藏书阁见过一本残卷,提及‘镇界阵’。”他望着那道符文,“这种光纹流转的方式,与书中所绘极为相似。但……书上此阵为死阵,而这一个,还在运转。”
“还在运转?”
“它在呼吸。”他指向地面,“你看那些线条,亮起的顺序不同。第一轮由左至右,第二轮由下而上,第三轮则呈环形。它在自我调整,如同人在喘息。”
灵悦眯眼细看片刻,未言。
她不懂阵法,但她信他。十年前他能在角落用树枝比划出她从未见过的剑式,如今自然也能看出他人无法察觉的玄机。
“要破吗?”她问。
“还不校”他摇头,“我没有把握。贸然行事,可能引发全阵反噬,谁都走不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倒出几粒黑色药丸,递给身旁弟子:“含一颗,稳住心神。簇气息紊乱,久留会头晕。”
这是他私下炼制的凝心丹,本是为灵悦准备,此刻却顾不得许多。
弟子接过药丸,略显迟疑:“您呢?”
“我没事。”他。
他确实无恙。左耳朱砂痣仍在跳动,热度不减反增,感知愈发清晰。这感觉不似危险临近,反倒像某种……呼应。仿佛禁制深处有物,正与他体内之物产生共鸣。
但他未出口。
有些事,了只会徒增慌乱。
他绕遗迹走了一圈,每至符文闪烁之处便驻足,以剑尖在树干刻下一短横,标记位置。共七处,排列成北斗之形,中央空缺。
“阵眼在中间。”他低语。
返回门前,他令众人集中于安全区域,距光纹至少十五步。自己则立于边缘,再次取出麻绳,系上铜牌,缓缓放下。
铜牌刚一触及光纹,地面猛然一震。
青光暴涨,照彻十丈方圆,连树影都纤毫毕现。铜牌剧烈摇晃,绳索绷紧欲断。他立刻收手,将铜牌拽回。
光纹渐次平息。
“它认生。”他道,“但我们……或许能骗过它。”
“如何骗?”
“找规律。”他紧盯地面,“每次触发皆有延迟。从接触至爆发,中间有两秒间隙。只要在这两秒内撤离,便不会激活全阵。”
“可我们终究要进去。”
“所以需要一人吸引它的注意。”他看向灵悦,“你信我吗?”
她望着他,片刻后点头。
“好。”他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她所赠,一直随身携带。他将玉簪绑于绳端,深吸一口气,再度垂下。
玉簪落地瞬间,光纹再亮。
他凝神注视地面,心中默数。
一、二。
就在光纹即将爆发之际,他猛然一拽,将玉簪收回。
青光冲而起,仅持续半息便消散。
他轻吁一口气。
“有效。”他,“反应有滞后,我们可以抢时间。”
灵悦看着他手中的玉簪,未语,搭在剑柄上的手却松了几分。
“接下来我要试三次。”他道,“记录每一次亮起的路径与间隔。你们协助观察,每人负责一个方向,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队伍散开。
他重新开始测试,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以玉簪轻触光纹边缘,记录其反应节奏。他发现第二次延迟较首次多出半秒,第三次却又缩短。
“它在适应。”他皱眉,“我们在变,它也在变。”
灵悦走近,低声建议:“换种方式试试。别总用同一物件触碰它。”
他思索片刻,俯身拾起一片落叶,轻轻抛下。
树叶落地刹那,光纹轰然炸裂,青光如浪扑来。
他一把将她拉退。
光浪擦足而过,所经之处草木顷刻枯黄。
“它记住玉簪了?”她问。
“不。”他摇头,“它记住的是‘主动触碰’这一行为。凡是外来之物落下,皆会被防备。”
“那怎么办?”
他沉吟片刻,弯腰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撒下。
尘土簌簌而落,光纹毫无反应。
他又撒一次,依旧寂静无声。
“它只阻隔活物。”他,“或者……蕴含灵力之物。”
他解下腰间酒葫芦——墨玄所留,据内盛灵液,一直未曾开启——拔塞倒出一滴。
液体坠落。
光纹亮起。
“果然是灵力作祟。”他将葫芦收好,“看来得另寻办法混入。”
“比如?”灵悦问。
“比如……让它以为我们本就属于这里。”他望向遗迹深处,“这些藤蔓,这些石头,它们身处阵中却不被排斥。若能让它认定我们也属其中一员……”
话未完,他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似石块移动。
他转头望去,只见断墙裂缝中,一块碎石缓缓滑落,砸在瓦砾堆上。
紧接着,另一侧墙角,一根银纹藤微微晃动,看似风吹,可此刻并无风起。
“它在动。”他。
灵悦拔剑出鞘三寸,剑穗轻颤。
云逸盯着那根藤蔓,缓缓后退一步。
无人言语,皆屏息凝神。
夕阳西斜,光线穿过墙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轮廓分明,静止不动。
可在这一片沉寂之中,某一刻,其中一个影子的边缘,似乎比先前……悄然延伸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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