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的微光停在素绢边缘,粗粝纹路泛着灰白。云逸指尖悬着,离绢面三厘,纹丝不动。
烛火已熄。窗外色是将明未明的青灰,风静,檐角铜铃无声,连廊下蛛网亦未颤动。
他起身,青衫下摆扫过案沿,袖口撕裂处随动作张开寸许,露出臂上几道淡白旧痕。未整衣,未洗指,炭灰与朱砂残痕仍留在右手食指腹——昨夜点过七处红圈,压过三重虚线,蘸过三次朱砂,写过四遍“隙中藏策”。
那支笔尖朝下的炭笔被他收进左袖内袋,紧贴腕骨。镇纸未动,素绢未收,图背朝上,墨迹未干。
踏出藏书阁侧门时,晨光迎面泼来。
他微微眯眼。左耳朱砂痣在强光下骤然转亮,赤如新焰,不灼热,却沉实透光,恰似炉膛里刚压住火头的炭心,暗红深处浮起一线明焰。
足音清越,踩上九级白玉石阶。石面沁凉,晨露未散,鞋底沾湿一线浅痕。
议事大殿门敞着。三百二十七人已列于殿内,无喧哗,无交头,无踱步。有人执剑而立,剑鞘微震;有人抱丹炉而坐,炉身余温袅袅;有人摊开卷册,纸页未翻,墨迹未干。衣角轻动,是呼吸起伏所致,非焦躁,乃屏息待命。
云逸登台。主位高台宽三尺,深五步,桐木铺地,漆色半旧。他未落座,只立于台心,静默三息。
而后抬手。
掌心向上,缓缓托起一束自穹顶窗垂落的晨光。光柱澄澈,浮尘飞舞如金屑。三百二十七双眼睛随之抬起,目光汇入那束光里。
“我们守住了北岭七哨,建起了三十六座灵田,修复了断流百年的云涧引水阵——这不是终点,是联泌一次,真正站直了脊梁。”
话音落,光柱未晃,浮尘却骤然加速旋舞,似应其言。
他右手仍托着光,左手自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正是昨夜未收的《北岭哨线图》背面。朱砂“隙中藏策”四字未干,墨迹微润,在晨光下泛出金边。七处红点、三重虚线、槐树圈、西仓圈、北角圈,皆清晰可辨。
“诸位所见,是昨夜未尽之局;而今日所立,是明日已启之程。”
他指尖轻点图背槐树圈:“簇,今春起建‘砺剑台’,供新晋弟子淬体。”
话音未落,殿角一名巡哨队长肩背一挺,喉结微动,未出声,眼神已钉在图上那圈位置。
“点向西仓圈:此处,三月后设‘百草仓’,专储各峰献方灵药。”
一名灵药辨识者垂眸,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腰间药囊系绳,指腹带茧,动作极轻。
“最后点向北角圈:而这里——授法阁东延三丈,辟为‘问道廊’,每月朔望,凡有疑者,皆可直叩门扉。”
三百二十七人齐齐吸气。不是惊呼,是气息陡然收束,肩背绷直,胸腔扩张,衣料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嘶”声。有人脚跟微抬,又稳稳落下,踩实青砖缝。
光柱中浮尘旋得更快,金屑般翻涌。
云逸未停。他将图背翻转,让朱砂字正对众人:“昨夜我在此处画下三重圈,今晨便在此处立下三件事。圈是防,事是进。防不住的,就用进补;补不上的,就用进拓。”
他顿半息,目光扫过前排十二巡哨、后排四阵纹学徒、中间两名灵药辨识者:“砺剑台,由巡哨轮值监工;百草仓,由辨识者主理采收;问道廊,由学徒编录问目、归档答录。不派差,不指人,自请者,今辰三刻前,列名于殿外青砖。”
无人应声。但前排左侧第三名巡哨已抬步向前半步,靴尖点地,未落,悬着。右侧第二名学徒低头,右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支短炭笔,笔尖朝上,静候。
云逸颔首,右手缓缓放下,光柱落地,碎成满地金斑。
他走下高台。足音依旧清越,青衫下摆拂过石阶,袖口撕裂处随步伐开合,露出臂旧痕。左手指腹无意擦过腰间旧皮囊——那里还装着昨夜拓下的七张油布纸,边缘毛糙,体温尚存。他未取,亦未按,只任其贴着肌肤,像一道未拆封的伏笔。
行至殿门,他忽止步。
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放下,掌心朝外,轻轻一压。
三百二十七人同时停步。呼吸同步一滞,如风过林梢忽歇,枝叶悬停半寸。
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沉入地砖缝隙:“前路长,山更高。但只要我们——”
顿半息。
左手终于抬起,与右手并立胸前,双掌相叠,掌心朝。
“始终记得自己为何执剑,就永远,不缺再战一场的力气。”
话毕,推门而出。
门外,朝阳正跃出山脊,金光泼满整条云阶。三百二十七道身影立于光中,静默如松,影子连成一片浓重而坚定的墨色。
云逸立于云阶顶端,双掌朝,呼吸沉稳,左耳朱砂痣赤亮如燃,青衫下摆被朝阳镀上金边。三百二十七人静立如林,衣袂未动,呼吸未乱,目光皆落于他双掌之间——那里空无一物,却似托着整座山门的重量。
风起。不是掠过耳畔的微风,而是自山腹深处涌出的气流,贴着云阶向上奔涌,卷起青石缝里昨夜未化的霜粒,簌簌飞起,撞上众人衣角,又弹开,坠入光中,化作细碎金芒。
云逸未动。双掌未放,未收,未握拳,未松开。掌心朝,指节分明,青筋微凸,是用力,也是承力。
三百二十七人亦未动。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咬住下唇,有人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有人脚趾在靴中绷紧,抵住前端皮革。无人眨眼,睫毛未颤,瞳孔映着朝阳,也映着云逸双掌之间的虚空。
光越来越盛。金芒越来越密。霜粒撞上衣角的声音越来越响,噼啪,噼啪,噼啪。
云逸左耳朱砂痣红得发烫,却未灼人,只是亮,亮得像一颗烧透的炭心,嵌在耳垂上,不跳,不晃,不灭。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沉:“砺剑台第一块基石,今日午时,由巡哨队长亲手安放。”
三百二十七人中,前排左侧第三名巡哨队长喉结一滚,右膝微屈,左脚向前半寸,靴底碾过青砖缝里一粒未融的霜晶,发出轻微碎裂声。
云逸未看他,目光仍平视前方山门。双掌依旧朝,掌心纹路在强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绷得笔直。
“百草仓第一株药苗,由辨识者亲手栽下,辰时三刻,校场东角,土已翻好。”
中间两名灵药辨识者同时垂眸,右手齐齐按在腰间药囊上,指腹压住粗麻布面,未动,但药囊微微凹陷下去。
“问道廊第一块木匾,由学徒亲手刻字,巳时初,授法阁东廊,木已备妥。”
后排四名阵纹学徒中,居中者右手抬起,拇指与食指捏住袖口内侧一道细线,轻轻一扯,线头崩开,露出底下崭新的桑皮纸边——那是昨夜抄录口诀用剩的边角料,尚未裁掉。
风更大了。云阶两侧松柏枝叶齐刷刷向后倒伏,针叶刮过石栏,沙沙作响。金光泼洒,霜粒飞舞,三百二十七道影子在光中愈发浓重,愈发坚定。
云逸双掌终于缓缓放下。不是垂落,是平移,自胸前横开,掌心仍朝上,如展翼。
三百二十七人齐齐抬步。不是奔跑,不是急行,是踏步。左脚先出,落于云阶第一级,靴底与青石相触,闷响一声。右脚跟进,又一声。步调一致,衣袂同拂,三百二十七道影子在光中连成一片,如墨色潮水,无声漫上云阶。
云逸转身,面向众人,未话,只抬右手,指向山门方向。
三百二十七人脚步不停,目光却全数聚于他指尖。
他指尖未动,掌心朝,袖口撕裂处随呼吸微微起伏,露出臂旧痕。左耳朱砂痣赤亮如燃,映着朝阳,也映着三百二十七双眼睛里的光。
云阶尽头,山门洞开。门楣上“联盟”二字,漆色新刷,未干,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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