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敲过第三响。
东宫的烛火被夜风舔得发颤。光晕在朱徵妲脸上晃动,她蜷在锦榻一角,手攥着半片枯黑的茉莉花瓣,像攥着一枚烧红的针。
郭氏坐在榻边,指尖抚过女儿鬓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眼底的红血丝织成网,网住整夜的焦灼与决断。
“妲姐儿,”她哑声开口,掌心里躺着女儿摁过来的花瓣,“你昨夜‘引火烧身’…该如何烧?”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细碎脚步声。
不是侍卫的硬底靴,是软底绣鞋,踩着露水,悄无声息。
朱徵妲掀开锦被一角,露出半只眼睛。
窗纸上晃过一道瘦影,是西李。
她是从西六宫后头那条废道摸进来的。
那条道,是去佛堂的捷径,不知何原因封的。道旁荒草蔓生,有半人高,遮住了墙根下一处被雨水泡塌的狗洞
——洞口用破蒲席虚掩着,像一道愈合不好的疤。
她在偏殿外驻足半炷香,手里攥着个缠枝莲纹锦盒,月光照得盒面发亮。指尖在窗纸上点了三下,像叩门,又像暗号。
偏殿里没动静。
西李冷笑一声,衣角扫过廊下茉莉枯枝,簌簌落了一地黑叶。
一个月前,郑贵妃遣人往她窗棂缝里塞了张薄笺。字是用眉黛写的,淡得风一吹就要散:
“枯井不死莲,当发隔墙枝。”
朱徵妲缩回被窝,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西李,怎么从冷宫出来了?
她又想起前世医案:慢性矿物毒,最忌断续投喂。郑贵妃这是…急了。
“王安。”郭氏的声音冷得像冰。
守在门外的太监如猫般轻步近前。
“去查那锦海”郭氏盯着窗外西李消失的方向,“蛇已缠上来了,本宫要知道,西李怎么出来了,往偏殿送的又是什么。”
四更,宫道寂静如坟。
郭氏抱着女儿,掌心渗出冷汗。朱徵妲仰头,借着跳动的烛光,看清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
——不过几日,竟如秋霜侵染。
“母妃别怕。”童声在静夜里脆生生炸开,“爷爷了,釜底抽薪不如引火烧身。郑贵妃想要东宫的位置,咱们就把这位置…摆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摆到太阳底下?
郭氏心头电光石火。
深宫最忌“私斗”。可若把毒、把冤、把这麝香膏…都摆到明面上呢?摆到慈宁宫,摆到百官前,摆到下人悠悠众口之知—
“好个引火烧身。”郭氏喃喃,眼底迸出精光。她俯身紧紧抱住女儿,奶香软糯的身子,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底气。
将破晓时,王安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娘娘…锦盒里是麝香膏。偏殿住的是…是刚入宫三月的刘选侍,已…已有身裕”
哐当!
郭氏袖中茶盏坠地,碎瓷片溅开如刀。
原来如此。
断东宫的根,不止是毒杀太子。还要让东宫…断子绝孙。
朱徵妲睁开眼,目光越过满地碎瓷,望向窗外渐亮的光。晨雾氤氲中,那株枯死的茉莉枝桠上,竟透出一点极淡的、倔强的绿。
“母妃,”她轻轻开口,“火候到了。”
郭氏浑身一震。
她看向女儿,看见那双清澈眸子里,映着烛火与晨光,也映着深宫三十年都未曾看透的乾坤。
“来人。”郭氏扬声,声音里淬着斩钉截铁的狠厉,“备轿。本宫要去慈宁宫,见太后。”
字字落地,砸得人心头发颤。
但她的命令还未完:“传本宫令——东宫所有侍妾,即日起汤药膳食皆由本宫亲自过目。凡私藏外赐之物者,杖毙;凡与外宫私相授受者,杖毙;凡怀有龙裔者,移居正殿偏院,专人看护。”
三道铁令,如三道闸门,将东宫箍成铁桶。
而她自己,则抱着朱徵妲,踏进了拂晓前最浓的黑暗。
轿子行在宫道上,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摇晃。朱徵妲窝在母亲怀里,嗅着那丝微弱的暖意——这是她要守护的全部。
她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金属试管,冰凉,糙砺。而此刻掌心的温度,是火的,是烫的,是能烧穿这深宫迷雾的。
慈宁宫的宫门在望,巍峨,沉重,像压在心口的巨石。
但郭氏知道,她敲得开。
因为她怀里抱着的,不只是女儿,是一把点燃聊、能烧到乾清宫去的火。是把毒与冤、把阴谋与算计,都摆到太阳底下的…药引。
轿帘掀开时,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
金色的光落在朱徵妲脸上,她眯起眼,看见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光中渐渐清晰。高墙依旧巍峨,遮蔽日。
可她相信,总有一缕光,会透进来。
就像那株枯死的茉莉。只要根还在,只要火已燃。
总有一,会再开花。
“母妃,”她在母亲耳边轻声,手攥紧了母亲的衣襟,“这局,咱们破了。”
郭氏没有应声。
她只是紧紧地抱住女儿,踏着满地晨光,走向那扇即将被叩响的、沉重的宫门。
身后,东宫的铁令正在层层下达。身前,太后的门扉即将洞开。
而她们之间,血脉相连的温度,是这深宫寒夜里…唯一的火种。
火已燃,局,方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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