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的这番话,巧妙地将自己所有超越时代的举措,都归结于最朴素的壤关怀与仁政理想。
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有着强烈同情心、致力于改善民生、安顿流亡的“仁吏”。
而非一个胸怀大志、意图构建新秩序的“野心家”。
这既是对周公“宏图”论断的婉转否认,也是一种极具迷惑性的自我保护。
在重视“德政”与“民心”的周初,这样的动机听起来无比正当,甚至高桑
李枕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够,苦笑道:“十里之地,三千之口,对外臣而言,已觉责任重大,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君上与百姓所停”
“至于什么万民之业......实非外臣力所能及,亦非外臣心所敢奢求。”
“能保此一方粗安,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guān)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于愿足矣。”
这番话,情真意切,格局似乎“”了,境界却似乎“高”了。
将一个有能力、有爱心、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的“贤吏”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他在试探,周公是否接受这个“解释”,又会如何回应这份“不求上进”的“仁心”。
殿内一时寂静。
松明微爆,香气氤氲。
周公凝视李枕良久,眼中神色复杂——有赞许,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良久,周公缓缓点头:“不忍二字,贵于圭璧,片心恤民,重于千乘。”
“昔者文王见枯骨而葬之,武王闻民饥而辍膳——此乃圣王之本。”
“一念之仁,可安四方,片言之慈,能怀百邦。”
“先生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虽处蛮夷,实近圣道。”
周公顿了顿,忽然一笑:“先生此心,此志,此作为,我信。”
“仁者爱人,此乃为政之本,亦是下归心之基。”
到这里,周公却话锋却陡然一转:“然,先生,我信先生此心赤诚,可下人,尤其是六国内的那些守旧之族、坐拥田土之贵,他们......会信吗?”
“先生今日在桐安邑所行,桩桩件件,皆是善政。”
“然善政若无其位,便是僭越,仁心若无其权,反成祸端。”
周公语气平缓却不容回避:“六国虽,亦有宗法。”
“其贵族世守山林、田猎、盐泽之利,代代相常”
“今先生以外姓新进,骤得私邑,又广收流民——”
“你对他们,你筑屋舍、收流民,只为不忍。”
“你开市集、立工坊,只为便民。”
“你划分井田、修整道路,只为安民。”
“他们看到的,却是你桐安邑日益殷实,人口日渐稠密,器物日渐精良,商旅日渐辐辏。”
“你李枕之名,在淮泗之间,已盖过许多老牌氏族。”
“他们会想——此人以一外姓之身,骤得十里封邑,尚不知足,更以巧技聚民,以铜币敛财,广纳四方野人,修墙筑路,俨然欲成国中之国。”
“今日你李枕敢收三千流民,明日是否就要谋取邻邑?后日是否就要架空宗室?”
“树大招风,薪多火炽。”
“先生岂不闻,昔有巨木参,雷火先击,昔有高丘挡道,洪水先冲?”
“昔者,鬼侯女美,纣王纳之,因其不喜淫,纣王怒而戮九侯。”
“鄂侯争之强,辩之疾,纣王脯鄂侯。”
“非其罪大,实乃其美、其直,显于人前,招致祸殃。”
“先生今日之‘秀’,岂不类乎?”
李枕闻言,心底微微一沉。
周公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懂,无非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周公的这个鬼侯的典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大概就是,鬼侯的女儿容貌美丽,商纣王将她纳入后宫。
但这个女子生性端庄,不喜欢纣王的荒淫无度,纣王恼羞成怒,就把鬼侯剁成了肉酱。
鄂侯看到鬼侯蒙冤,极力为他争辩,言辞十分急切,纣王又把鄂侯看了,做成了肉脯。
非其罪大,实乃其美、其直,显于人前,招致祸殃。
意思是这两人并不是真的犯下了滔大罪,实在是因为鬼侯之女的贞静美德、鄂侯的正直品格,太过显露于人前,才招来杀身的灾祸。
帝辛到底干没干过这事,李枕不知道,但这个典故的确出自《史记》。
至于什么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又或者这是不是在给帝辛扣帽子,什么写史记的人又不是商朝人之类的。
李枕穿越前是研究历史的,在他看来,想要推翻史料记载的东西,就得拿出相应的,能够颠覆现有史料记载的出土文物。
否则,仅靠臆想和阴谋论就去推翻《史记》上记载的内容,未免过于幽默了。
可以阴谋论,也可以臆想,娱乐娱乐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很多没有文物,没有史料记载的东西,都得靠推测。
可推测只是推测,没办法拿来否定有记载的东西。
就好像你可以今挖出一件一万年前的青铜剑,你有一万年的历史。
但你这话的时候,不能只拿一件孤品青铜剑来论证。
你一万年前都能打造青铜剑了,那你那个时候应该不只打造了这一把青铜剑吧。
应该还能发掘出其他类型的青铜器,再不然,挖掘出一些能够证明你能打造青铜器的工坊遗址也校
否则你的整个青铜文明,就为了打造这一把青铜剑,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周公见李枕沉默不语,笑着道:“先生之仁政,在他人眼中,或许正是莫大之威胁。”
“偃林今日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
“偃林能弹压旧族一日,可能弹压他们永远?”
“更何况,若有一日,偃林亦对你的‘仁政’生出疑虑......”
他没有再下去,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周公不仅在指出李枕未来的困境,更是在点破他当前“仁吏”形象下的脆弱性。
你的“不忍”和“仁政”,在没有绝对权力和广泛认可背书的情况下,极易被曲解、被猜忌,甚至成为被攻击的借口。
在宗法森严、资源有限的环境里,一个过分突出、过分“有为”的能吏,本身就是对旧秩序的巨大冲击。
“况且......”
周公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纵使无人非议,先生便能一直如此‘仁政’下去吗?”
“流民日增,而土地不增,终有一日,你那十里之地,将人满为患。”
“届时,是驱赶新来者,任其冻饿,违背你‘不忍’之心?”
“还是继续接纳,坐视邑内资源耗尽,引发内乱?”
“此非仁政,实乃祸端之始。”
“先生,你的‘不忍’,若无相匹配的疆土与权柄来承载,终将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以为继,甚至反噬自身。”
这一番剖析,远比之前“发展瓶颈”之更为深刻,直指李枕“仁政”路线的内在矛盾与外部风险。
周公不仅看到了李枕的才能和抱负,更看到了这份抱负在当前结构下必然遭遇的扭曲、反噬与困局。
他仿佛在为李枕描绘一幅清晰的未来图景。
要么在六国内部的猜忌与资源限制中逐渐窒息,要么在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中进退维谷。
毕竟,李枕作为六国的外来新贵,10里私邑的封地已经到头了。
再想扩大封地面积,不是六国国君偃林愿不愿意给的问题,而在于他给不给的聊问题。
再扩大封地,要么是对外发动战争扩张,要么是割其他旧贵族的封地。
对外发动战争来扩张,那就只能趁着即将爆发的三监之乱,对周边倒向三监的方国用兵。
过了这个窗口期后,周礼制度下的下,数百年内都不再有这种机会。
割让六国境内其他贵族的封地?
那不是割一个旧贵族的封地,而是面对的整个六国的旧贵族利益集团。
毕竟你偃林今为了封赏李枕,可以割让张三的封地,明是不是就轮到他李四挨刀了?
李枕要是到此为止,安于现状,那就彼此都好。
要是还想要增加人口,扩大封地......
以目前的情况,哪怕不会遭到偃林的猜忌,未来也必然会在六国境内引发众怒,陷入被旧贵族利益集团围侥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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