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东庭,霜气未散。
李枕立于夷臣之位前列,目光越过青铜鼎列与肃立的诸国卿士,落在高台之上。
庙堂正殿前的祭祀高台之上,礼器罗列,青铜鼎泛着沉敛的光泽。
牛羊豕三牲太牢已妥善安置于俎上,香气袅袅升起。
高台之下,中原诸侯按爵位高低列于西庭,衣袂翩跹,佩玉叮当,与东庭夷臣的玄色素袍形成鲜明对照。
夷夏之辨,便在这站位、服饰之间,被划分得泾渭分明。
不多时,殿内传来悠扬的乐声,钟鸣鼎食,八音和鸣,祭祀大典即将启幕。
王室宗伯身着绣有云纹的礼服,手持玉圭,缓步登坛,行盥(guàn)礼、上香,每一个动作都恪守礼制,庄重肃穆。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钟鸣,司仪缓步走出,立于阶前,清了清嗓子,而后以洪亮的嗓音高声唱喏:
“子驾至——摄政周公至——”
唱喏声落,全场瞬间骚动,随即迅速规整姿态,依礼制俯身行礼。
中原诸侯行的是最高规格的‘稽首再拜’礼。
蛮夷方国使团则依“夷礼简化”原则,邪拱手顿首”礼。
李枕随六国使团立于夷臣之位,在人群中跟着依礼而动,颇有些找到了前世在学校跳广播体操的时候,跟着人群混的那种感觉。
两队身着隆重朝服的王室近臣与护卫,簇拥着两位核心人物,自庙堂侧殿缓步而出,登上了主祭区域最高的位置。
广场之上,众人保持着行礼姿态。
待周子与周公踏上太庙主阶、入位站定,司仪再度唱喏:
“礼成——起!”
众人缓缓起身。
李枕循着众饶目光望去,首先被引入视线的是十岁左右的幼身影。
这位年幼的子身着十二章纹子冕服,玄衣彤裳,垂旒蔽目,由两名近臣左右搀扶着引导至主祭台东侧一个特意设置的席位落座。
周成王姬诵如今才十岁出头,自然无力主祭这种国之大典,他也就是过来做个吉祥物,属于重在参与的那种。
周公摄政,代行子职权,这种级别的大殿,自然得由他来主持。
李枕远远望向成王姬诵,只能看到一个服饰华贵、身形瘦的少年轮廓,在恢弘的太庙背景下,显得既尊贵又有些可怜。
“啧啧......这个可怜,颇有一种汉献帝的既视福”
李枕忍不住心生感慨,不过也只是脑海中一闪即逝的恶趣味念头罢了。
周公可不是曹阿瞒,周公虽也有一些争议,可人家摄政的核心追求是制礼作乐,稳固新生的周王朝。
周公在周成王成年后就主动还政了,有争议的点也不过是在周成王15岁还政,还是20岁还政。
主流法是成王年满15岁,周公还政,后世则有些人认为是成王20岁的时候还政。
周公本身就是王室宗亲,他要是对子之位有想法,以他的能力、威望、出身。
再借着平三监之乱和东征归来的声望,想篡了周成王的位,还是不难的。
周公与曹操的本质区别,在于权力的归宿与道德的定位。
周公是维护旧秩序的忠臣,以礼乐定下。
曹操是开创新格局的权臣,以权谋定下。
前者被奉为圣人,后者则在忠奸之间饱受争议。
身旁的杜谦没有听清李枕刚才轻声念叨的什么,不由好奇问道:“先生方才什么?”
李枕转头对着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子虽年幼,然龙章凤姿,渊渟岳峙,端坐于先祖灵前,不摇不倚,已有明君圣主之姿。”
“此真乃佑我大周,我大周后继有人啊。”
杜谦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连子眉眼都看不清,你是怎看出子龙章凤啄。
还什么佑我大周,你忘了你自己是六国的邑尹了?
咱们这身边全都是蛮夷方国的人,又没有周室的人,你至于这么睁着眼睛瞎话吗。
你的这么好听,人家又听不到。
高台之上,周公身着区别于子冕服的卿士级冠服,不居主位,不与子并列,连站姿都刻意退后半步。
权倾下,礼守臣节。
司仪再宣:“献太牢,奏《清庙》——!”
宗伯率祝史上前,奉牛、羊、豕三牲,血祭始启。
寒风掠过太庙檐角,松柏清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待宗伯安置好礼器,周公上前,手持祝文竹简,以“冢宰兼摄政”身份,协助宗伯筹备太牢献祭。
周公声音洪亮沉稳,缓缓宣读祝文:“维王元年,摄政冢宰姬旦,以太牢之礼,告于先祖后稷、文王、武王。”
“降大命,周有下,抚临四方,蛮夷率服。”
“今诸侯毕至,夷臣归心,谨告先祖,愿庇周室,安邦定国,劝勉万邦,永尊王化......”
祝文之声回荡在太庙广场之上,字字句句皆含政治深意。
既告慰先祖周室基业稳固,又向诸国使臣申明摄政的合法性,更暗藏对蛮夷方国的劝勉与震慑。
李枕静心聆听,心中暗自思忖。
周公此举,名为祭告祖,实则是借祭祀大典,向下彰显周室的权威,尤其是对这些夷臣,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礼制教化。
祭祀流程繁琐而严谨,从迎神、献祭、读祝,到送神......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周公始终神情肃穆,举手投足间尽显冢宰风范,既不失摄政者的威严,又恪守卿士的本分,处处彰显‘摄政不越位’的礼制底线。
成王则自始至终端坐于席位上,由近臣辅佐,偶尔在周公的示意下,行简单的受礼之仪,静默的姿态,恰符合幼主未亲政的礼制规范。
......
残冬的朝歌仍裹着料峭寒气,殷墟故宫的玄堂内却暖意蒸腾。
青铜炭炉燃着松枝,青烟绕着梁间悬垂的玄鸟图腾缓缓漫开。
管叔鲜、蔡叔度和霍叔处三人分坐客位。
武庚坐在主位,眼神闪烁不定。
自商朝覆灭,他被封于殷地,名为诸侯,实则囚徒。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许久了。
武庚抬手示意侍女退至堂外,又命人将玄堂正门掩上,只留两侧偏门供近侍暗卫值守,声音沉缓如击编钟:
“管叔、蔡叔、霍叔远来,一路劳顿。”
“三位自邶、鄘、卫而来,可是已决意举事?”
三监主动来找武庚,倒不是武庚地位有多高。
武庚身份特殊,现如今的他虽是殷商遗民的领袖,但本质上是西周的‘羁縻诸侯’,处于三监的直接监视之下。
如果武庚贸然离开朝歌,前往管、蔡、霍的封地,必然会给镐京直接出兵镇压的借口。
因此,平日里,他几乎都是待在朝歌,没有来自镐京的王诏,他哪里也不会去。
管叔鲜冷笑一声,拍案而起:“决意?我等早该举事!”
“姬旦挟幼主临朝,假大朝正之名笼络诸侯,我辈宗室反被冷落在一旁。”
“那吕尚不过一介外姓老叟,非我姬姓,竟得‘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之命,授齐国专行征伐之权。”
“而我兄弟三人,身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却只被派来看守废墟。”
“无兵符、无封土、无征伐之权,连调一卒都要请示镐京!”
“姬旦待外人如腹心,视骨肉如囚徒,岂非倒行逆施!”
“更可恨者,姬旦摄政,不告宗庙,不禀三公,独断朝纲。”
“子幼弱,他竟敢称‘予一人’,此非篡逆,何为篡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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