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当最后一通鼓乐止歇,主祭的嬴政缓缓转身,面向肃立阶下的宗亲与群臣。
旒珠微晃,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那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清晰地传遍空旷肃穆的庙前广场:
“祭礼已成,祖宗享之。今岁将尽,诸卿辛苦。可各归其位,妥善安排年节诸事。若无他事,便散了吧。”
这是例行的结束语。
众人躬身应诺,准备依序退下。
然而,嬴政却并未移动脚步,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人群,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补充道:
“安秦君留下。寡人尚有宗庙修缮琐事,需与安秦君商议。”
此言一出,正准备退去的众人脚步皆是一顿,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燕丹。
宗庙修缮?慈事务,自有宗正府与将作少府负责,何须在祭礼刚毕、于太庙之前,特意留下安秦君商议?且语气平静,不似急务。
但无人敢质疑,只是心中转着各种念头,面上依旧恭谨,齐齐行礼后,默默依序退出了太庙范围。
连宗正嬴傒,也只是深深看了燕丹一眼,便垂首退去。
很快,偌大的庙前广场,便只剩下嬴政、燕丹,以及侍立在远处,仿佛不存在的几名心腹郎官和内侍。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着残留的香火气息和雪后的清冷。
嬴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并未立刻话,只是静静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不解的燕丹身上。
他没有走下台阶,也没有唤他上前,只是抬手,对着太庙正殿那两扇沉重肃穆的朱漆大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褪去了方才面对群臣时的威仪,带上了一种温和的坚定,“随寡人进来。”
燕丹心中疑惑更甚。
修缮琐事,需进正殿商议?
而且,此刻太庙正殿,除了历代先王灵位,空无一人。
他抬步,踏上冰冷的石阶,走到嬴政身边。
嬴政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亲自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在巨大的青铜灯树上静静燃烧,映照着层层递高的神龛上,那一排排玄漆金字的木质牌位。
空气中有陈旧的香烛和木头混合的气息,沉静,肃穆,带着令人不自觉屏息的压力。
这是嬴秦宗庙的核心,供奉着自非子受封秦邑以来,历代为秦国开疆拓土、筚路蓝缕的先公先王。
在这里,每一口呼吸,仿佛都带着历史的重量。
嬴政当先步入,燕丹稍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被侍立的郎官从外面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殿内更加幽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嬴政没有走向任何一侧偏殿或议事之处,而是径直走到了正中最前方、供奉着最近几代先王的主神龛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燕丹。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冕冠的旒珠已被他抬手取下,随意放在一旁的供案上,露出他清晰而平静的眉眼。
“跪下。”嬴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燕丹一愣,看向嬴政,又看向他面前那些沉默的牌位。
祭拜先祖?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嬴政不再多言,自己率先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在主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庄重,如同方才在万千臣民面前主持祭礼时一般无二。
燕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在幽光中沉默注视的牌位,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莫名情绪,走到嬴政身侧稍后的位置,也缓缓跪了下来。
柔软的蒲团贴着膝盖,冰凉的地砖寒意透过衣料传来。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最高的那块牌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清晰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嬴政,敬告先祖。”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燕丹脸上,那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燕丹看得懂又看不懂的万千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虔诚的温柔。
“此子,姓燕,名丹。非我嬴秦血脉,然自政少年时,便相伴左右。”
“于政困顿幽禁时,是他冒死周旋,护政安危;于政亲政掌国时,是他竭智尽忠,献农工之策,强我国本,惠我庶民;于政内忧外患时,是他不离不弃,助政扫清奸佞,定鼎朝纲。”
“其才,可比管仲、乐毅;其德,可昭日月;其心……可鉴地。”
他一字一句,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进这庄严肃穆的殿堂,烙进那些沉默的祖先灵前。
“多年来,他于政,亦师,亦友,亦……至亲至重之人。政之心志,他知之甚深;政之抱负,他倾力相扶。”
“政于此世间,所得甚多,然能全然信任、托付性命与身后之事者,唯他一人而已。”
嬴政的目光重新转回牌位,语气愈发郑重,带着一种近乎立誓的决绝:
“今日,政携他于此,拜于先祖灵前。非为告罪,实为禀明。自今而后,燕丹之事,便是嬴政之事;燕丹之荣辱,便是嬴政之荣辱。”
“政在,他在;政若有何不测,亦望先祖英灵,庇佑他平安顺遂。此心此意,地可鉴,先祖共睹!”
完,他不再言语,只是端正了姿态,对着前方的牌位,缓缓地、极为郑重地,俯身下拜,叩首。
额角触及冰凉的地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燕丹跪在一旁,早已听得呆了。
嬴政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誓言,却字字千钧,将他这些年的陪伴、付出、与难以言明的情感,以一种最庄重、最正式的方式,呈报给了他的列祖列宗。
这不是私下的情话,而是在祖先面前的宣告与认定。
喜欢大秦:贴贴抱抱,为统一加速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大秦:贴贴抱抱,为统一加速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