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蒙稷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铁链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想起了很多事，年少时在蒙氏祖宅习武读书，随蒙恬戍守北境的岁月…
一切都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残酷的现实。
“我可以。”
蒙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我有条件。”
“。”
“第一，我要活着，不是苟活，是真正地活着。”蒙稷抬头。
“我可以隐姓埋名，但不能终身监禁，不能流放苦寒之地。我要有自由，哪怕有限。”
“可以。”
赵戈点头，“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安排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只要安分守己，可保衣食无忧。”
“第二，蒙氏一族不能因我受牵连。”
蒙稷眼中露出痛楚之色，“堂兄是忠臣，其他族人也大多无辜。大王要答应我，不株连。”
“我已下旨废除连坐。”赵戈道。
“一人犯罪，一人承担。蒙放依旧是镇北将军，蒙氏其他族人，只要无涉叛乱，皆可安居。”
蒙稷松了口气：“第三，我要亲眼看到那些饶下场。不是因为我恨他们，因为我想知道，我输给了什么样的对手。”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意料，但赵戈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可以。审判时会让你在场，但需戴上面具，不得开口。”
“成交。”
蒙稷深吸一口气，“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写。”
赵戈拍了拍手，铁门打开，陈平捧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蒙稷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书写。起初写得有些慢，似乎在回忆，在斟酌。但渐渐地，笔走龙蛇，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罪状，在纸上铺展开来。
赵戈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打断，只是偶尔在某个特别重要的名字出现时，眼中会闪过寒光。
这份名单比想象中更长。不仅有咸阳的贵族，还有各地的郡守、县令、将领，甚至有几个赵戈曾经信任的部下。更让赵戈心惊的是，名单上还有一些他从未听过的地方豪强、商贾巨富，这些人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却资助反对势力，囤积粮草，蓄养私兵。
蒙稷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七大张纸。写完最后一个人名，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这些了。”
他声音疲惫，“有些人我只是听过，没有直接接触。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大致清楚。”
赵戈拿起那些纸，一页页仔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份名单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反对新政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隐秘，也更顽固。
“这些...”
他指着几个地方豪强的名字，“他们真的有能力颠覆地方政权？”
“大王太看地方势力了。”蒙稷苦笑。
“这些人在当地经营数代，田连阡陌，奴仆成群，与官府勾结，与江湖往来。他们要是造反，一夜之间就能拉起数千饶队伍。而且...他们背后还有人。”
“谁？”
蒙稷指了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些人，表面上是商贾，实则是六国余孽的代理人。他们用经商做掩护，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嬴栎找过我，只要我起兵，这些人就会在各地响应。”
赵戈眼中寒光一闪。他早就猜到六国余孽不会甘心失败，但没想到他们渗透得如此之深，手段如此隐蔽。
“大王！”
蒙稷忽然正色道，“有句话，虽然大逆不道，但我还是要。你的新政，触动的不只是贵族的利益。废世卿世禄，触动贵族；均田减赋，触动豪强；整顿吏治，触动官僚；就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触动了你那些部下——他们跟着你打下，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高人一等吗？”
赵戈沉默。
蒙稷继续道：“你现在清洗贵族，他们拍手叫好。等你触动他们的利益时，他们还会叫好吗？萧何、曹参、周勃...这些人现在支持你，是因为贵族倒了，他们能上位。等他们上了位，成了新的权贵，还会支持你继续改革吗？”
这话尖锐得刺耳，但也真实得可怕。赵戈不得不承认，蒙稷看得很透彻。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所以我要建立制度。”赵戈缓缓道。
“用制度约束权力，用法律规范行为。世卿世禄要废，贵族特权要除，但也不能让新的特权阶层产生。这就是我要推行的新政——不是换一批人坐江山，是彻底改变坐江山的方式。”
蒙稷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以为赵戈只是要打压旧贵族，扶植新贵。但现在看来，赵戈要的远不止于此。
“这可能吗？”他喃喃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戈收起名单，“蒙稷，你输给我，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谋略，是输在格局。你只想恢复秦室，恢复蒙氏荣光。但我想的，是改变这个下。”
他站起身，走到铁门前：“名单我收下了。你的条件，我会兑现。三日后公开审判，你戴上面具出席。之后，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但记住...”
赵戈回过头，目光如炬：“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再有异心，我不会再给第二次。”
铁门打开，赵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蒙稷独自坐在囚室中，看着桌上摇曳的灯火，久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长城上与蒙放的对话。那时他们还是秦将，谈起下大势，蒙放：“为将者，当守土安民。至于谁坐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现在想来，蒙放看得比他透彻。
也许，他真的错了。不是错在起兵，而是错在...根本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囚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铁门外。锁链响动，门再次打开，陈平走了进来。
“蒙将军，该换地方了。”陈平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换到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平示意狱卒解开蒙稷的脚镣，“大王有旨，在三日后审判前，你不能再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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