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县衙后院书房,烛火摇曳。
县令冯璋——冯去疾的远房侄子,一个四十出头、面相精明的中年官员,正对着面前的黑衣人,额角渗着细汗。
“贵使的意思是...蒙稷会来竟陵?”
黑衣人声音低沉,带着关西口音:“五日内必至。燕回滩渡江,登陆后直扑竟陵。他需要粮草,也需要...盟友。”
冯璋擦汗:“可、可蒙稷是逆贼,朝廷明令剿灭。我若与他联络,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冯公被下狱牢,就不是大罪了?”黑衣人反问。
“推檄令推行,冯家田产被分给庶子,就不是损失了?经管署查税,冯家每年要多缴数万贯,就不是割肉了?”
每一句,冯璋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戈的新政,是要掘贵族的根。”
黑衣人继续道,“今日是冯去疾公下狱,明日可能就是冯公你。后日,冯家可能就沦落为寻常富户,再往后...谁知道呢?”
冯璋跌坐在椅上:“可...可蒙稷只有两千残兵,如何成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案上,“这是愿意支持‘拨乱反正’的家族名单。六国旧贵族十二家,老秦世家八家,朝中官员...七人。”
名单上的名字让冯璋倒吸凉气。其中有些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蒙稷渡江,是火种。”
黑衣人压低声音,“只要他能打赢第一仗,占据竟陵,打出旗号,这些势力就会陆续响应。到时,就不是两千对五万,而是...下对赵戈一人。”
冯璋的手在颤抖。他在权衡,在挣扎。一边是忠君,一边是家族;一边是安稳,一边是冒险;一边是可见的现在,一边是渺茫的未来。
“冯公不必立即决定。”
黑衣人收起名单,“等蒙稷到了竟陵城外,你再做选择也不迟。只是那时...选择可能就不多了。”
罢,黑衣人起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郑
冯璋独坐书房,望着跳跃的烛火,一夜未眠。
......
同一夜,江陵汉军水寨。
卢绾和曹参站在新造的指挥船上,望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训练灯火。经过上次教训,水军训练已进入疯狂状态。每日寅时起床,子时方歇,操船、泅渡、水战、登陆...每个环节都在反复捶打。
“探子回报,苍梧山的蒙稷部有异动。”
曹参将最新情报递给卢绾,“他们在砍竹造筏,还派出了多批探子沿江侦查。”
卢绾接过情报,粗粗浏览:“终于要动了。燕回滩、白沙渡、龙王矶...他在找渡江点。”
“你觉得他会选哪里?”
卢绾走到船头的江图前,手指在几个点上移动:“燕回滩水流缓,但暗礁多,我们的大船难进,他的船好走。白沙渡江面宽,容易渡但容易被发现。龙王矶离我们最近,但水流湍急,风险最大。”
他沉吟片刻:“如果我是蒙稷,会选燕回滩。险,但出其不意。”
曹参点头:“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已经在燕回滩北岸埋伏了五百弓弩手,江心洲藏了二十艘快船。只要他敢来...”
“不,”卢绾忽然道。
“放他渡江。”
曹参一愣:“什么?”
“沛公密令。”
卢绾压低声音,“赵佗逼蒙稷北上,就是要我们在江上解决他。但沛公的意思...让他渡江,在陆上打。”
“为什么?”
“三个理由。”
卢绾竖起手指,“第一,水战我们还没十足把握,蒙稷擅长水战,江上打可能损失惨重。第二,让他渡江,就是侵略,我们反击名正言顺,下人看得明白。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竟陵那边,需要他现身。”
曹参瞳孔一缩:“你是...钓鱼?”
“冯璋最近动作频频,私下见了三批来历不明的人。”
卢绾冷笑,“上面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还在做着‘复秦’的梦。蒙稷就是鱼饵,那些藏在暗处的,就是鱼。”
曹参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一次政治清洗。蒙稷渡江,会引出所有对赵戈新政不满的势力,然后...一网打尽。
“那我们的任务...”
“让他渡,但不让他轻易渡。”
卢绾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要打得惨烈,要让他以为是自己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这样,他才会相信竟陵是安全的,才会...自投罗网。”
两人相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一仗,比他们以往打过的任何一仗都复杂。它不仅是刀剑的较量,更是人心的博弈,是时代的对决。
江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卢绾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忽然道:“老曹,你我们这么做...对么?”
曹参沉默良久:“不知道。但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职。至于对错...让后人评吧。”
是啊,让后人评。卢绾想。千百年后,史书会怎么写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是会写成“汉军平定叛乱”,还是“秦军余部最后的悲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五后,长江上将再次染血。而这一次,流的可能不只是血,还有一个时代的余烬,和另一个时代奠基的代价。
夜色渐深,训练的火把陆续熄灭。长江在黑暗中静静流淌,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苍梧山中,蒙稷站在新造的竹筏前,抚摸着粗糙的竹竿。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还是要走。
为了那个沉没的帝国,为了那些死去的同袍,也为了...自己无法放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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