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鄯州。
塞外的冬，仿佛凝固的时光。寒风在城池上空日复一日地呼啸，卷起地面上细碎的雪沫，打在土坯墙上，发出单调而凌厉的声响。
鄯州城如同一座被遗忘在灰白地间的孤岛，唯有军营与驿站间偶尔往来的快马，带来一丝外界流动的气息。
这日午时，长安的八百里加急终于抵达。
宣旨的内侍风尘仆仆，面颊冻得通红，在江夏王李道宗临时驻跸的官署正厅，展开那卷明黄织锦的圣旨，尖细而庄重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厅堂内回荡。
李道宗率领着留守鄯州的送亲使团主要官员，包括王玉瑱在内，跪听宣谕。
起初，听到陛下对和亲功成的嘉许时，李道宗心中微松，以为归期在即。然而，旨意的后半段，却让他花白的眉头渐渐锁紧，握着玉竽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着江夏王李道宗，暂留鄯州，多加抚慰文成公主，以解公主思乡怀亲之忧。副使、太常少卿王玉瑱，率必要属官及部分护卫，携送亲一应文书印信，先行返京复命。钦此。”
旨意念罢，厅内一片寂静。李道宗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未显露，只是沉稳叩首：“臣李道宗领旨，吾皇万岁。”
起身后，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身侧的王玉瑱。出乎意料，这位年轻的副使脸上并无惊愕、愤懑，或是被抛弃的惶惑。
他平静地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副本，动作从容，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份寻常公文，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静，不怒，不喜，甚至看不出多少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锐光。
李道宗心中暗叹，此子心性，确非常人。他挥手示意其他官员先行退下，只留下宣旨内侍与王玉瑱。
不待李道宗细问，那内侍已乖觉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将太极殿上那场几乎撕破脸的朝争，长孙无忌如何以“体恤公主”为由提议，郑德明如何附议，房玄龄如何以“丁忧”力阻，乃至晋王魏王的态度，陛下的最终决断……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虽未添油加醋，但其中凶险与针对之意，已昭然若揭。
李道宗听罢，面色沉凝如水，挥手让内侍退下休息。厅内只剩下他与王玉瑱二人，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更显寂静。
“玉瑱……” 李道宗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歉疚与无奈。
这一路同行，他亲眼见证了这位故人之子的沉稳、谋略与担当，心中早已将其视为可造之材，甚至心生爱护之意。
如今朝中明枪暗箭直指其身，而自己却被旨意绊住，难以全力庇护，这让他颇感愧对故去的王珪。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陛下旨意虽如此，但本王不能坐视。这样，如今鄯州尚有金吾卫三千，皆是随驾精锐。你归京时，本王许你带走两千！有这两千禁军精锐护卫，纵有宵觊觎，也当……”
话到一半，李道宗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微一变。他猛然想起河州林边那夜，那些身着金吾卫皮甲、行刺杀之事的“自己人”，冷汗倏地自背脊渗出。
这三千金吾卫中，到底还藏着多少双别有用心的眼睛？多少把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刀？他竟不敢断言。
若将这些人派去“护卫”王玉瑱，岂非羊入虎口，反成催命符？
王玉瑱见李道宗神色，已知其心中所虑。他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与自信：
“王爷拳拳爱护之心，玉瑱感激不尽。只是王爷所虑，亦是玉瑱所忧。金吾卫乃子亲军，拱卫王爷与鄯州安危方是正理。至于玉瑱归途安危，自有保全之法。”
李道宗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似在权衡这话中有几分虚实，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本王便不多此一举了。你有何需要本王相助之处，但讲无妨。”
王玉瑱正色，拱手道：“确有一事，需烦劳王爷周旋。旨意命臣‘率属官’归京，然，玉瑱所处之境，王爷深知。”
“若与太常寺一众同僚结伴而行，非但行动迟缓，恐更会累及无辜，令贼人有机可乘。故，玉瑱斗胆，恳请王爷允准，由玉瑱与贴身护卫数人，先行轻装上路。
月余之后，待玉瑱行程过半，路径明晰，再令太常寺其余属官，另择稳妥路线，随后启程。其间日期延误、人员分隔之责，皆由玉瑱一力承担，只望王爷能从中斡旋，暂压属官疑问，勿令消息过早泄露。”
李道宗听罢，几乎未加思索，沉声道：“准！此乃老成谋国、亦是为同僚着想之举！那些人，文官居多，行程拖沓，确是你的累赘。此事本王担了，你只管安排便是。”
罢，他转身行至案边，打开一个上了铜锁的紫檀木匣，取出一枚以玄铁铸造、形制古朴、正面阴刻“道宗私印”四字的方形印信，郑重地递到王玉瑱手郑
“王爷，此印太过贵重……” 王玉瑱认得此物，这是宗室亲王级别的私人印信，意义非凡。
“拿着！” 李道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推拒的威仪与深切的关怀。
“此去千里，纵有你暗中布置，亦难保万全。若……若真有万一，你手下之人力有不逮，或陷入绝地，可凭此印，调取大唐境内沿途任何州县驻军、府兵，乃至驿站车马粮秣！见此印如见本王亲临，谅他们不敢不从！”
他凝视着王玉瑱，眼中流露出追忆与真挚：“我与你父叔玠，亦是君子之交，惺惺相惜。他骤然仙去，本王远在边陲，未能亲至灵前添一炷香，心中常怀憾恨。今日护不住他，若再不能护其子嗣周全，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故人？你毋须推辞，收好便是！”
王玉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再矫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玄铁印信，深深一揖：“王爷厚恩，玉瑱……铭感五内，必不相负！”
“罢了，虚礼免了。” 李道宗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你打算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王玉瑱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空，“既然有人已在长安翘首以盼，玉瑱岂能让他们等得心焦？今夜便走。”
“他们”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李道宗颔首：“也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今夜本王便不送你了，以免人多眼杂。”
“还有一事，” 王玉瑱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若他日，文成公主殿下遣人问起玉瑱归程……还请王爷，帮忙稍作遮掩，勿令公主担忧。”
李道宗闻言一怔，随即深深看了王玉瑱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头应承：“放心，本王知晓轻重。”
“如此，玉瑱便去准备了。” 王玉瑱再施一礼，退出厅堂。
深夜，子时前后。
鄯州城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与愈发刺骨的寒气郑城门早已下钥，唯有西侧供紧急军情出入的侧门，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两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自门内无声滑出。马上之人皆着深色劲装，外罩御寒的毛皮斗篷，兜帽压低，遮住大半面容。
当先一骑，坐骑神骏，正是王玉瑱，身后紧紧相随的铁塔般身影，自是项方。两人除了随身兵刃与简单行囊，再无他物，轻简得近乎仓促。
双骑出了城门，并不迟疑，沿着被积雪覆盖、反射着微弱星光的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雪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便消失在官道转弯处的黑暗里。
然而，这看似隐秘的离开，却未能逃过黑暗中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城墙阴影下，巷角屋檐后，甚至远处土丘的枯草丛汁…几乎在王玉瑱出城的同时，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又消失。
他们彼此间似乎并无联系，动作却出奇地迅捷一致——确认目标，记录方向，随即，有人继续尾随远去的马蹄印，有人则迅速折返城内。
江夏王官署，灯火未熄。
李道宗并未就寝，而是坐在书房中，对着一幅陇右地图沉思。
一名心腹金吾卫校尉悄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王爷，王少卿已于子时初刻，自西侧门出城。同行者仅其贴身护卫项方一人，双人双骑，轻装简从，直奔东南官道而去。并未见其他随从或行李车队。”
李道宗闻言，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仅两人？项方虽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那些暗中势力，难道真能遍布这千里归途？”
沉吟片刻，他下令：“派一队绝对可靠、与关陇绝无瓜葛的斥候，远远跟着，不要插手，只需每隔百里，回报一次他们的行踪动向。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末将领命！” 校尉应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道宗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东去、穿越无数山川险隘的官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啜一口，低声自语，仿佛在服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位已踏上险途的故人之子隔空喊话：
“子，让本王也瞧瞧……你父亲口中那个‘胸有丘壑’的王家二郎，依托嶲州盐场这盘大棋，这些年究竟经营出了怎样一番气象，培养出了何等样的一股力量……能否，真的劈开这笼罩而来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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