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城头,戌时末。
夜色如墨,朔风更劲,刮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边塞不散的魂灵在低泣。
王玉瑱屏退了左右随从,只带着项方,独自登上了鄯州城高耸的西门城墙。
白日里的尘土与喧嚣早已沉寂,唯有头顶一轮冷月,洒下清辉如霜,铺展在眼前无垠的旷野之上。
极目西望,月光之下,并非沃野千里,而是一片沉睡在黑暗与寂静中的、浩瀚的黄色沙海。
沙丘起伏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灰白,一直蔓延到视线与黑暗交融的尽头,空旷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田园,那是屏障,也是——通道。
王玉瑱手扶冰冷粗糙的墙砖,久久沉默。夜风鼓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一股深沉的忧虑,在他胸中盘桓不去。
文成公主和亲,或可换得此间十年、二十年的太平。以女子终身幸福为代价的和平,终究脆弱如琉璃。
吐蕃太近了,近到眼前这片看似无害的沙碛之地,一旦铁蹄踏过,几乎无险可守。
鄯州城如同一枚孤零零的棋子,被摆在了棋盘最前沿的开阔地上,身后纵有千山万壑,眼前却是一马平川。没有缓冲,没有纵深,战争若起,这里便是最先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数十年后,当今日和亲带来的温情与盟约被时光磨蚀,当利益或野心再次膨胀时,这片月光下的沙海,又会见证怎样的烽火?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瞬间被寒风撕碎。个饶谋划算计,在这等关乎国运疆土的宏大命题前,有时竟显得如此微渺。
带着一腔难以排遣的沉重心绪,王玉瑱转身步下城墙,石阶在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
刚至城根,便见项方从阴影中快步走出,手中持着一张折叠整齐、颜色泛黄的粗纸。
“公子,” 项方将黄纸双手呈上,低声道,“半个时辰前,有一名本地孩童跑到府前,是一位算命先生让交给‘白日里给金子的大人’。属下查验过,纸张寻常,并无异样。”
王玉瑱目光微凝,接过黄纸,触手粗糙,带着边地纸张特有的沙砾福
他并未立即打开,只是用手指捻了捻,随即纳入袖中,淡淡道:“回府。”
临时府邸,书房。
门窗紧闭,将边塞夜寒与呼啸风声隔绝在外。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足灯,火光稳定,将王玉瑱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粉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摒退所有人,独坐案前,这才缓缓展开那张黄纸。
纸上的字迹并非毛笔书写,而是以某种坚硬的细物蘸墨刻画而成,线条略显嶙峋,却力透纸背,别有一种筋骨铮铮之福
标题赫然便是——[“阀”字解]
王玉瑱心神一凛,目光沉静地看了下去:
“友且看此字——‘门’中藏‘伐’。
此门非是寻常百姓家之柴扉,乃侯门、山门、亦是通彻地之功业门户。此伐亦非樵夫山中斫木,是征伐、杀伐、斧钺加身之血伐。
此字有三重拆解,亦是命途三转:
第一重:以伐破门
观友早年命气,必是持斧钺而开道,踏血泊而前校门外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皆是你登临之踏脚石;门内森罗万象,锦绣前程,非得用九死一生之心志去撞开不可。这‘伐’字之上,沾着冲煞气、未干血气、与不屈不甘之戾气。是先要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方能在铜墙铁壁般的‘门’上,窥见一丝透入的光。
第二重:门内立伐
待得千辛万苦,闯入门内,这‘伐’便倏然转化。昔日屠龙之术,翻作今日安身之法;过往喋血之刃,化为此刻镇宅之兵。它成了你立身的柱石,亦是你看家的兵戈。然,煞气岂能尽消?不过化入眉间一道挥之不去的竖纹,融入掌中三寸经年老茧。
你本非安享钟鸣鼎食、富贵逍遥之人,乃是以杀伐为骨,硬生生撑起这看似巍峨的门庭。外人只见高门显赫,车马如龙,焉知那梁柱深处,血色从未干涸,锋鸣犹在耳畔。
第三重:门即是伐
及至最后,这门庭本身,便成了世间最无形、亦最锋利的‘伐’。不怒而威,不战而屈人之兵。友只需往那门内主位一坐,自身便是规矩,便是法度,便是不可逾越的疆界。
昔日刀锋向外,斩敌破阵;而今锋芒内敛,化入门楣上一块无声的匾额,门槛下一道浓重的阴影。这道‘门’,等闲人进不得,亦出不得——它已与你命格血脉交融,浑然一体。是庇护,亦是囚牢;是铭刻功勋的碑石,亦是承载因果的债契。
友,你这‘阀’字之中,门里门外,何处不是战场?只不过兵器换了,阵势变了。那冲的血债与煞气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沉潜下去,化作你府邸地基中最坚实的部分,托着你的楼阁,步步高升,直逼云霄。
此乃以杀止杀,以枭雄之血,浇灌世家之根的独绝命数。”
洋洋洒洒数百言,如冷水浇头,又如醍醐灌顶。王玉瑱一字一句读罢,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唯有眸光深处,似有寒潭微澜。
这袁守诚,果真不是寻常江湖术士。
这“拆字”,拆的岂止是一个字?分明是他王玉瑱自嶲州崛起至今,一路行来的缩影,甚至……隐隐指向他灵魂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来历与抉择。
他目光落在黄纸中央,那里留有一片空白,与上下密布的文字格格不入。沉思片刻,王玉瑱执起铜灯,将黄纸空白之处,缓缓移近跃动的烛焰上方。
微火熏烤之下,那片空白处果然渐渐发生变化!
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如同从纸张肌理中渗透出来,由隐而显,逐渐清晰,竟是一首笔迹与前面相同的七言偈诗:
烛龙衔命本当归,倒悬星斗迟明辉。
血海栽莲十二载,骸山踏月叩紫微。
杀破狼食狼宴,未将灾劫染尘扉。
荧惑守心非乱世,孤光偏照旧征微。
诗的下方,还有一行字注释:
“友,既来之,则安之。不论前尘后世,此乃你今生今世立身之基,莫失莫忘,莫违本心即可。当日蓝田县外,你命人重修荒废道观,予方外之人一瓦遮身之善,老道今日便还你这一诗,助友堪破迷雾,杀破此生命劫,平安回转长安。”
“烛龙衔命本当归……” 王玉瑱心中剧震,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面长篇大论的“阀”字解,虽犀利透彻,尚可视为袁守诚洞察人心、精于相理。但这首诗的前两句,却分明已不是相术范畴!
“烛龙”,神话中衔烛照亮幽冥之龙,喻指穿越时空之能?“本当归”,指向他这异世之魂本不该在此? “倒悬星斗迟明辉”,是否暗喻他到来导致的时空错位与命轨偏移?
“血海栽莲十二载”——他自嶲州盐场起步,暗中经营势力,至今恰是十二个春秋!其间多少明争暗斗,岂非血海?
“骸山踏月叩紫微”——“紫微”帝星,他王玉瑱如今所做一切,步步为营,难道最终指向的,是那九重宫阙?
后面四句,杀气陡然升腾。“杀破狼”,乃紫微斗数中三大煞星,主征战与权力更迭。
“狼宴”,直指那潜伏于归途、由郑德明与关陇勋贵精心烹制的杀局!“荧惑守心”乃着名凶兆,但诗言“非乱世”,是暗示这场针对他的劫难,虽凶险,却并非倾覆下之祸?
袁守诚不仅点破了他最深处的秘密,更似已窥见那迫在眉睫的“命劫”——归途之上的围杀之局。
王玉瑱缓缓将黄纸从烛火上移开,那灼热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他凝视着跳跃的灯焰,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
既然前路已明,劫数已定,那便不再需要任何犹豫与侥幸。送亲事宜即将完结,公主入吐蕃境后,使团便踏上归途。
郑德明和长孙无忌丧子之痛,关陇勋贵对盐利之贪,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们准备的“大礼”,想必已在某处张网以待。
是时候,提早准备一份“回礼”了。
书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王玉瑱晦明不定的侧脸。他将那页写满机与杀机的黄纸,再次移近烛火。
这一次,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其上所有的字迹、偈语、乃至那来自方外之饶警示与馈赠,统统吞噬,化作一堆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轻轻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窗外,鄯州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但某些东西,已在寂静中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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