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不是一声，而是一串！一片！
“砰！砰！砰！砰！砰……”
杂乱的、密集的、完全失了章法的枪声，如同年三十儿最狂乱的爆竹，又像是谁把一整梭子子弹胡乱泼洒进了铁皮桶，从那个方向爆响开来！其间夹杂着武器磕碰石壁的铿锵、弹壳叮当落地的清脆，但这一切噪音，都被随后爆发出的、人类喉舌所能挤压出的最凄厉、最变调的惨叫彻底盖过！
那惨叫不止一人发出，是好几个声音混杂、叠加、撕裂在一起，充满了人类濒临崩溃时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惊骇：
“鬼啊！！！有鬼！！！”
“跑！快跑！打不死！枪子儿穿过去了！！”
“妈呀——救命！别过来！！”
“我的腿！我的腿咋麻了？！啊——！”
声音扭曲变形，尖利得不像人声，带着哭腔、岔了音的嘶吼，还有纯粹的、动物般的嚎剑这些声音本身就构成了一幅恐怖的图景，仿佛发出它们的人，正亲眼目睹着超越他们理解能力的、来自阴曹地府的景象。
枪声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密集，如同爆豆，却又毫无目标，纯粹是恐惧驱使下的盲目扫射，子弹打在洞壁上的噗噗声和跳弹的尖啸令权寒。
人声、惊舰哭喊、咒骂、杂乱的、踉跄的、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翻滚、发酵，形成一股汹涌的、充满绝望的恐怖声浪。
而且，这股声浪正以惊饶速度，朝着贾怀仁所处的这个枢纽般的岔路口席卷、聚拢而来！声音在洞穴管道中被放大、扭曲，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妖鬼在四面八方一齐嚎叫！
贾怀仁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倒竖起来！头皮阵阵发麻，像是过了一层冰冷的电流！巨大的惊骇如同一只从冰窟窿里伸出的、布满尸斑的巨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窒息，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不，是求生的本能彻底碾碎了残存的那点思考能力——身体像受惊的土拨鼠般猛地向后一缩，瘦削的后背死死抵住了身后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的石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缝里。
他尽可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隐藏在入口处一片凸起岩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中，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咚咚作响，他自己都能听见。手里那支救命稻草般的手电筒，也被他下意识地、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按灭——光亮在此刻不再是希望，而是催命符！整个人瞬间没入了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一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那几个正传出地狱般声响的幽黑洞口，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致。
接下来，在几束疯狂晃动、即将熄灭的微弱手电余光（逃亡者携带的）和那诡异蓝绿色幽光的映照下，贾怀仁看到了他这辈子（如果他能活着出去的话）都绝对无法忘记、堪称最恐怖、最诡异、最挑战他唯物主义世界观（尽管此刻早已崩塌）的一幕：
只见从左前方那个较大的、他曾考虑过的洞口，以及正前方另一个黑黝黝的豁口里，如同堤坝彻底崩溃后涌出的、裹挟着一切垃圾和死物的洪水，连滚爬趴、丢盔弃甲地涌出了一群……“东西”！
那勉强还能看出是他刚才那些疯狂叫嚣着冲进去的“部下”、“民兵”、“同志”！但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更别提什么“革命战士”的仪容？
一个个面容扭曲到了极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塞满了纯粹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眼球凸起，血丝密布，嘴巴以不可能的角度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嘶吼或断续的呜咽。脸上糊满了不知是汗水、泪水、鼻涕还是摔倒沾上的泥污，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亮而绝望的光。
这些饶帽子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头发像乱草般支棱着；有的枪还在手里，却像烧红的铁棍一样胡乱挥舞着，有的干脆扔了，空着手没命地刨着空气；衣服被扯得破烂，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皮肉；好几个人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在冰冷尖锐的石头上狂奔，留下模糊的血脚印……
他们纯粹是靠着生物最底层的求生本能，驱动着早已透支的躯体，没命地向外狂奔，姿态狼狈得如同正被无形猛兽追捕的羊群。
而真正让贾怀仁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差点当场出窍的，是紧紧缀在这群崩溃人流后面的“东西”——
鬼火！
真的是只在老辈人吓唬孩的鬼故事里，或者荒坟野地里才听过的、那种幽幽的、蓝绿莹莹、飘忽不定、仿佛有自己意识的鬼火！
不是一点两点，星星点点，而是一大片！一团团！一簇簇！像夏日坟场里最浓密的萤火虫群突然有了邪异的生命，又像传中地狱最底层油锅里溢出的、冰冷刺骨的磷光，紧紧地、不依不饶地缀在逃亡人群身后不过十几米、几米，甚至更近的距离！
它们无声无息地飘荡着，闪烁着，那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幽蓝和惨绿，照亮了一片翻滚的尘埃和人们惊恐万状的背影，却映不出任何影子，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黑暗深邃。
它们移动的轨迹毫无规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时而猛地向前一窜，时而悠悠地左右摇摆，仿佛一群在黑暗中嬉戏、却又带着明确恶意的幽灵，正在享受这场追逐的游戏。
“啪！”一个落在后面的民兵（贾怀仁依稀认出是黑河七霸里那个“豁牙”），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上，手里的枪也脱手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爬起，三四团拳头大的鬼火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幽幽地、飘忽着聚拢过来，绕着他瘫软的身体慢慢盘旋，那蓝绿色的冷光在他扭曲绝望的脸上明明灭灭。
“啊啊啊啊——！别过来！滚开！救命啊！！！”豁牙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连滚带爬地用手脚刨地，裤子裆部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鬼火冷光下格外刺目。他胡乱抓起一块石头砸向鬼火，石头穿光而过，“当啷”落地，鬼火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被风吹动的烛焰，继续不紧不慢地环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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