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涌进县里的国营饭店。
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没有了付明英,也没有了蒋孝丽……
屋里弥漫着饭材油腻香气和煤炉子的味道,人声嘈杂,但充满了市井的生气。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方桌坐下。林墨去窗口看今日供应的黑板,然后点了硬菜: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猪肉炖粉条;一份酸菜白肉血肠,酸香扑鼻;又要了十几个刚出炉、外酥里软的芝麻烧饼。
饭菜用粗糙的铝盆和瓷盘端上来,分量实在,香味诱人。五个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拿起筷子,就着烧饼,大口吃着久违的、油水充足的饭菜。
猪肉的丰腴,酸材爽口,血肠的独特香气,混合着烧饼的麦香,在口腔里炸开,带来最简单也最极致的满足。热闹的谈笑声,碗筷的碰撞声,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暂时让他们忘却了山里的风雪、严酷的劳动,以及那些潜藏在平静生活下的危机与算计。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属于年轻饶快乐和放松中时,一双阴沉而锐利的眼睛,已经在不远处那栋三层楼——县革委会大院二楼的一扇玻璃窗后,注意到了停在供销社附近那辆扎眼的军绿色吉普车,以及从车上下来、此刻正在饭店窗边大快朵颐的那几个熟悉身影。
贾怀仁捏着搪瓷茶杯,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站在窗前,身体一半隐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一半被窗外惨淡的光照亮,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他看着楼下那几个鲜活的身影,这个王鞍意淫着丁秋红给林墨夹菜时自然流露的笑意……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邪火,混杂着因金条事件而未能得逞的挫败、对丁秋红“不识抬举”的嫉恨,以及对林墨这个“刺头”屡屡超出掌控的恼怒,像浇了油的干柴,“腾”地一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原以为,经过牛角山那趟“敲打”,这两个不知高地厚的子能收敛些,能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上该敬畏的人。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活蹦乱跳”起来,还敢大摇大摆地开着车到县城来“逍遥快活”!
“哼……”一声冰冷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贾怀仁眯起眼睛,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着楼下那几个身影。
“乐吧,尽情乐吧。”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阴鸷的恶意,“腊月,冰封地冻的,看来是山里的风雪还没把你们那点不知所谓的‘精气神’彻底冻僵……日子过得太闲,骨头太轻了。好啊,既然你们这么有精神,这么有空檄…那我就发发慈悲,再给你们找点‘正经事’做做。省得你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听谁的话。”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羚话听筒。
——这王鞍的电话是打给谁的?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雪地上,也映亮了贾怀仁半边脸上那抹冰冷而算计的神色。欢乐的余韵还未散尽,新的暗流,已在权力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吉普车碾出的辙印,在洁白的雪原上清晰而张扬,却不知能否抵挡得住,即将从另一方向袭来的、更加凛冽的寒风。
一行人拿着村长叔开具的介绍信到招待所开了两个房间。
转早上。
年关前的逊克县城,像一颗被摁在茫茫雪原深处的、勉强保持着心跳的灰色心脏。
风依旧是那个风,从西伯利亚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带着能把人鼻尖瞬间冻木的凛冽。
雪也依旧是那个雪,时紧时慢,没完没了,把屋顶、街道、光秃的树梢都糊成臃肿而单调的白。但这里毕竟不是靠山屯那样近乎与世隔绝的村落。
风雪的缝隙里,顽强地渗出了人间的烟火气——那是低矮烟囱里冒出的、带着煤渣味的炊烟;是骡马踩过积雪街道时,混合着牲口粪便和融雪剂的复杂气息;是行人裹着厚重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时,从口罩边缘呵出的那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街上的人们,虽然被严寒塑造成一个个移动的、臃肿的“棉球”,脸上也大多带着长期缺觉和营养不足的菜色,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不一样的微光。那是年关将近时,无论多难也要想办法给家里添点油腥、扯块新布、让孩子们咧嘴笑一笑的期盼。这期盼像一层薄薄的、易碎的釉,勉强覆盖在生活的粗粝陶胚上,让整个县城在灰白的主色调中,透出一点黯淡却真实的人气儿。
而全县人气的汇集点,毫无疑问,是位于十字路口那栋灰砖二层楼的县中心供销社门市部。
这里不像商店,更像一个被临时征用、超负荷运转的物资配给站,或者,一个在年关压力下快要沸腾的、巨大的压力锅。
门市部门口,购物的队伍早已不是“队”,而成了一条扭曲、膨胀、不断试图向前蠕动的“人龙”。它从昏暗的室内柜台前发端,蜿蜒穿过两扇永远关不严实的厚重棉布门帘,一直延伸到门外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
排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刻着相似的焦虑与不耐,脚尖不断踮起向前张望,身体随着队伍的每一次微挪动而紧张地前倾,生怕被插队,更怕排到自己时想要的东西已经售罄。
最热闹、最拥挤、也最充满火药味的,当属卖鱼、卖肉、卖鸡蛋的“荤腥柜台”。那里简直像是战场的前沿阵地。人挤人,肩膀顶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各种声音混杂交织——售货员嘶哑的吆喝声、顾客焦急的询问声、买到东西者的庆幸低语、没买到的失望咒骂、孩被挤痛的哭喊、还有人们厚重的棉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摩擦出的“嚓嚓”声。
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鱼腥、生肉的血气、汗味、湿棉袄的霉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到快要爆裂的情绪。
售货员是两个中年妇女,脸色疲惫,眼圈发黑,机械地重复着过秤、收钱票、递货的动作,嗓子早就喊劈了,只能靠不停喝水缸里已经凉透的茶水硬撑着。玻璃柜台后的货架上,原本就不充裕的鱼和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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