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过年了。
北大荒,时间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极寒的胶质给黏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近乎凝滞。
日子不再是“过”的,而是被寒冷和积雪一层层“垒”起来的。空总是铅灰色的,低垂着,像一块冻硬聊、脏兮兮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大地和人心里头。除了每日必须的、机械般的扫雪开道,去牲口棚给牛马添些硬邦邦的草料,其余大部分光阴,人都得像冬眠的动物,蜷缩在各自的窝里——知青点拥挤的通铺,或是像何家老宅这样独门独户的火炕。
外面那个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风,时而是尖啸着掠过屋顶、卷起漫雪沫的“大烟炮”,时而是贴着地面呜咽盘旋、无孔不入的“阴风”;另一种,便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寂静。那寂静如此厚重,能吞没一切响动,连自己心脏的搏动声,都仿佛被放大了,在耳鼓里敲打出单调而焦躁的节拍。
热炕头烧得滚烫,烙得人后背发疼,确是严冬里最奢侈的享受。可对于林墨、熊哥这些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这暖烘烘的囚笼,待久了,便成了一种温柔的折磨。筋骨里积攒的力气无处发泄,血液里奔流的热望无处安放,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死沉沉的地,感觉自己的活力正一点点被这无休止的寂静和寒冷吸走,心里像有无数细的草芽在疯长,挠得人坐立不安。
这下午,熊哥在屋里来回踱了七八个圈子后,终于憋不住了。他凑到炕沿边,林墨正盘腿坐着,面前铺着油布,仔细地擦拭、保养着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那支双筒猎枪的每一个零件。
金属部件在柔软的棉布和枪油的作用下,泛出幽蓝而冰冷的光泽。
熊哥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林墨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劲儿:“林子,我……咱俩就这么干靠着,身上都快闲出鸟来了,骨头缝里都痒痒!这大正月,眼瞅着一耗过去……要不,咱俩……进城耍一圈去?”
他着,眨巴着眼睛,那眼神里跳跃着的光,活像雪地里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如今可不同以往了,他贴身的内兜里,实实在在地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那十元面额的纸币,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沉甸甸地贴在心口。那感觉,就像揣着个持续散发暖意的火炉,又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兽,总在他胸腔里扑腾,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去把这“有钱”的滋味,实实在在地兑换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快乐和体面。
他脑子里早就翻来覆去盘算好了蓝图:直奔县里最大的那家供销社!先给家里老爹老娘,还有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今年该上中学聊妹妹,扯几尺好布——要结实耐磨的卡其布给爹做裤子,要厚实暖和的深色呢料给娘做件罩衫,还要那种带漂亮红格子的布料,给妹妹做件过年穿的新衣裳。
京城的春比北大荒来得早,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该换春装了,这算是自己出来两年给家里的一个惊喜吧。
接着张罗的,是那些平日里在供销社玻璃柜台后头瞧着、却总掂量着没舍得买的、东北林子里山野间的实在心意:纸袋子裹着、一咬满口酥的笨炒榛子与松子;草纸袋里装着、黑亮厚实的秋木耳与猴头菇;还有那玻璃罐里渍着糖水、通红透亮的山楂与海棠果罐头……自然,最扎实的还得是肉——上次的鹿肉两个人各自悄没声“昧”了十多斤,用晒干的苞米叶裹着,再拿厚草纸严严实实包上,放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保险地方。
……
他想把这些沉甸甸、满是山风气息与土地滋味的包裹一道捆结实,提到邮局柜台。在单子上一笔一画,写下那个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地址——北京崇文门边那条胡同里的大杂院。仿佛包裹一路颠簸去的,不止是一处院门,更是那份压在手心里、实实在在的牵挂。
他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场景: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蹬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那个硕大的包裹,穿过嘈杂的胡同,停在他家那扇油漆斑驳的木板门前,高喊一声“熊建斌家的包裹,东北来的!”
左邻右舍闻声探出头来,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爹妈打开包裹,拿出那些在京城也显紧俏的布料和吃食,在邻居们“了不得”、“建斌出息了”的赞叹声中,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一种混合着骄傲、欣慰和扬眉吐气的神情!“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话没错,可手里有了能随时变成好东西的活钱,那腰杆子,才是真的笔直挺硬,走路都恨不能带起一阵风来!
喜欢风雪狩猎知青岁月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风雪狩猎知青岁月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