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烧得很暖,混杂着烟火、食物和男人休养后特有的体味。林墨和熊哥已经能下炕走动,正坐在炕沿上搓着一些麻绳。见贾怀仁进来,两人停下动作,起身让座,嘴里着“贾主任费心”、“快请坐”之类的客气话,但眼神交汇的刹那,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底的警惕和冰冷。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这道理,山里孩子都懂。
果然,几句干巴巴的、关于身体和气的寒暄之后,贾怀仁就状似无意、实则急切地把话题引向了那座吞噬一切又吐出了黄金的牛角山。
“这次进山,你们可是九死一生,为革命立了大功啊!”贾怀仁端起丁秋红默默递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热水,咂咂嘴,“能发现那个日军的秘密据点,真是意外之喜,也是重大发现!这充分明,敌人亡我之心不死,留下的隐患很多啊!对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关潜,“那地方具体在牛角山的哪个方位?我看霖图,那山里沟壑纵横,岔路极多,很不好找吧?你们当时是怎么摸过去的?”
熊哥手里继续搓着麻绳,头也不抬,闷声答道:“贾主任,那地方邪性,在大山褶子最里头,没个显眼的标志。全是靠着黑豹鼻子灵,外加我们运气还没彻底耗光,瞎猫撞上死耗子。”
“哦?是这样。”贾怀仁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却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那从你们最初发现有点痕迹的地方,再到最后找到那个洞口,中间大概走了多久?经历了哪些地形?这对我……哦,对县里以后可能组织考察,很重要。”
林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贾怀仁,接过话头,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断然:“贾主任,那段路,不是‘不好走’,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冰河看着结实,裂就裂,爬犁差点连人带东西全折进去。狼群不是一头两头,是一群一伙,绿眼睛夜里跟鬼火似的,围着打转,甩都甩不脱。后来指南针失灵,彻底迷了路,又撞上不要命的野猪群……具体走了几几夜,黑灯瞎火,饥寒交迫,脑子都冻木了,真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是慌不择路,摔进一个被雪埋了大半的陡坡下面,才碰巧砸在那个隐蔽的洞口前。那地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地形复杂,气候恶劣,野兽横行,更有日军可能遗留的未爆危险品。千万、不能再轻易派人去了,太危险,是要出人命的。”
“危险”二字,他得格外清晰,目光直视着贾怀仁闪烁不定的眼睛。
贾怀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早已骂开了:滑头!跟我打马虎眼!他哪里听不出林墨这番话里浓重的推脱、警告,甚至隐隐的威胁?但这番刻意强调的“危险”,落在他被贪欲塞满的心里,反而成了最有力的反证——那洞里肯定有比已上缴的这些东西更重要的秘密!这两个子,是想吃独食!想捂着盖子,以后自己再去捞好处!
他强压住心头火气,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关于洞口的具体样貌、内部的布局结构、还有那些“锈蚀箱子和杂物”的摆放情况。这些问题更加具体,甚至带有某种技术性。
然而,林墨和熊哥像是早已演练过一般,回答得滴水不漏。
“洞口?黑乎乎的,被藤蔓和冰溜子盖着,就一个不起眼的窟窿,要不是摔进去,根本发现不了。”
“里面?当时又冷又饿,松明子照的亮也弱,只顾着找能立刻取暖生火的东西和能防身的武器,哪敢乱看乱摸?就记得地方不,阴冷潮湿,一股子霉烂味儿。”
“箱子?好多都烂得散了架,还有的根本打不开,也不敢乱动。就看到一些锈成铁疙瘩的罐头盒,还有破布烂棉花似的东西。”
每一个回答,都谨慎地绕开了可能透露具体位置和内部细节的信息,同时不断强化“危险”、“未知”、“无意深究”的印象。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贾怀仁这趟看似亲切的“慰问”,其真实目的,在场的三个男人(甚至包括默默坐在灶坑边添柴的丁秋红)都心照不宣。屋里的空气,因为这份心照不宣而显得格外滞重,温暖的烟火气里,仿佛掺进了一丝冰冷的、名为算计的暗流。
最终,贾怀仁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亲潜,变得有些僵硬和公式化。他讪讪地放下那两瓶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水果罐头,又了几句“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继续为革命和建设贡献力量”的官话套话,背着手,转身离开了何家老宅。棉布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空气。
走出低矮的院门,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贾怀仁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沉默的木门。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显冷硬。他眯起眼睛,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为咬死了不,我就没办法了?哼,看来,得来点别的‘办法’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柴火在灶坑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熊哥走到门边,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贾怀仁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路尽头,这才转回身,朝地上啐了一口,虽然地上干干净净。“这姓贾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贼心不死,惦记上咱用命换来的东西了。”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覆盖着积雪的窗棂,投向远处在冬日晴空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牛角山山脉。那片白色巨兽沉默地横亘在际,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又仿佛在冷眼旁观着山脚下蝼蚁般人们的种种心思。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决断:
“提高警惕,保卫胜利果实。这是斗争的新阶段。牛角山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地方,绝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火炕依然滚烫,屋外寒风依旧会起,但一种不同于冰雪严寒的、更加复杂难测的“风暴”,已然在何家老宅这方看似安宁温暖的火炕旁,悄然酝酿、盘旋。
喜欢风雪狩猎知青岁月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风雪狩猎知青岁月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