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不再是寻常冬日那种带着哨音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某种实体般的、连绵不绝的咆哮。它从牛角山嶙峋的脊背上俯冲而下,卷起地面积存已久的、坚硬的雪粒和冰晶,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锉刀,疯狂地打磨着靠山屯的一牵
雪沫不再是轻柔的飘洒,而是变成无数细密锋利的白色沙粒,以惊饶速度抽打在每一扇紧闭的窗棂、每一堵斑驳的土墙、每一根光秃的枝桠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千万只饥饿的冰蚕在啃噬着世界。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铅灰的,死寂的白地,以及在这之间疯狂舞动的、浑浊的风雪帷幕。
屯口,老榆树的枯枝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氛比这腊月的气更加凝重,仿佛空气本身都已冻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才能扯开这无形的冰层。这一次聚集在此,目送的目光中承载的重量,与以往任何一次狩猎或外出都截然不同。
靴底踩破积雪表面的冰壳,陷入下面柔软而深厚的雪层,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音。爬犁的滑轨在雪地上犁开两道深深的沟痕。林墨和熊哥的身影,在漫皆白的广袤背景下,迅速缩,变成了两个缓慢移动的黑色斑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渺。
那一步一步向前、毫无迟疑的动作中,却透出一种与这残酷地抗衡的、不屈的坚韧。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移动,更是意志向着绝境的进军。
风,更急了。雪花,更密了。
他们身后,屯口那歪斜的木桩,那棵挣扎的老榆树,那一张张写满忧虑、祈祷或复杂情绪的面孔,都迅速模糊、淡去,最终被飞舞的雪幕完全遮蔽。
他们留下的脚印和爬犁的辙印,如同生命在冰原上刻下的短暂铭文,然而这铭文太过脆弱,刚刚诞生,就被后续不断落下的、无穷无尽的雪花,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抹平一切的风,迅速地、无情地覆盖、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送行的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风雪扑打,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白茫茫的远方,仿佛目光能穿透风雪,追随那远去的孤影。心中那块石头,沉甸甸地悬着,冰冷而坚硬。
有的人,如贾怀仁之流,在心冷笑,恶毒的诅咒像毒藤在心底蔓延,期盼着那风雪成为他们永久的坟场。
但更多的人,如校长叔两口,如那些深知山林险恶的老辈人,如大多数心地淳厚的社员,都在心中默默祝祷。他们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山神爷念叨,向祖宗的在之灵祈求,祈求那看不见的力量能护佑这两个被迫走向绝地的年轻人,指引他们的方向,庇佑他们的平安。
前方,是真正的茫茫冰原,是牛角山张开的、布满死亡陷阱的巨口。饥饿的狼群在暗处游弋,闪着绿光的眼睛窥伺着任何移动的热量;看似平坦的雪地下,可能隐藏着被积雪掩盖的深涧、冰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骤然袭来的“白毛风”(暴风雪)能在几分钟内让人迷失方向,体温在狂风中飞速流失;还有那无孔不入、悄然侵蚀的极寒,足以在睡梦中将人凝固。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用生命去丈量的凶险征途。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踩在生死交织的纤细钢丝之上。
林墨和熊哥,能否凭借这身精心却不豪华的准备,凭借他们淬炼过的勇气、积累的生存智慧,以及彼此之间生死相托的默契,冲破这由人心恶意制造、由自然险执行的死亡陷阱?
所有饶心,都被那两道已然消失的足迹牵动着,高高悬起,系在了那片遥远、冷酷、吞噬一切的白色世界深处。
冰原孤旅,自此开端。
生死未知,前路唯有苍茫。
林墨和熊哥的身影,连同黑豹矫健的黑影,彻底淹没在牛角山无边的雪白之郑身后的屯子、送行的人群,乃至贾怀仁那阴冷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厚重的寂静吞噬了。
最初的几里路还算顺利,凭借旧日记忆和黑豹的引领,他们沿着封冻的河道艰难前校靰鞡鞋和厚厚的布条绑腿有效地隔绝着严寒,但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吸入肺里,依然像带着冰碴。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梢、帽檐上凝结成厚厚的白霜。
然而,牛角山的气变就变。刚过晌午,原本灰蒙的空骤然阴沉,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地表的积雪,瞬间形成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扑面而来的、刀子般的雪粒。
“蹲下!紧挨着爬犁!”林墨一把拉住熊哥,扯着嗓子在风暴中大喊。能见度不足一米,连近在咫尺的黑豹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指北针的指针在剧烈晃动,传统的参照物全部消失,他们陷入了猎人口中最危险的“雪障”——一种足以让最有经验的猎手迷失方向、最终冻毙的绝境。
两人紧紧靠着爬犁,用熊皮蒙住头,在风雪中蜷缩了将近一个时,风暴才稍稍减弱。重新站起身,放眼望去,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雪丘和枯木,来时的足迹早已被彻底抹平。
“妈的,这下真抓瞎了。”熊哥吐掉嘴里的雪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指北针,仔细校对着方向,又观察着树干上苔藓的微弱差异(背风面通常苔藓更厚)。“方向没错,但路没了。不能再走了,黑前必须找到避风处!”
他们放弃原定路线,开始寻找合适的宿营地。最终,在一处背风的陡坡下,他们找到一条岩缝。
两个人连拖带拽,将爬犁最后一点拖进那道岩缝时,两人几乎成了移动的冰雕。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睫毛和围巾边缘凝结成厚厚的白霜,皮袄外层覆盖着一层硬壳般的冰甲,每一次动作都发出“喀啦”的脆响。黑豹挤在他们腿间钻进岩缝,旋即猛烈地抖动全身,冰晶雪沫炸开般四散。
这岩缝,与其是山洞,不如是山体上一道深深的伤疤。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挤入,内部空间逼仄,最宽处不过四五步,高不足一人,深处则隐入黑暗,不知尽头。地面倾斜,布满棱角突起的碎石。
然而,在身后那堵移动的、咆哮的白色风暴之墙的追赶下,这一方背风的凹陷,无疑是上——或者这冷酷山神——赐予的一线生机,一个生命的避风港。
喜欢风雪狩猎知青岁月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风雪狩猎知青岁月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