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继承干爹何大炮的那处宅子里,炉火在炕洞里哔哔剥剥地响着,投在土墙上的光影随着火焰的跳跃而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屋里弥漫着一股柴烟气味。
李卫国这个武装专干打着“慰问”英雄知青的名义再次来到这里,和林墨、熊哥两个实际上的“生意”上伙伴、革命战友吹牛打屁。。
他坐在炕沿的一个马扎上,手里捏着一个粗糙的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他刚从公社回来,棉帽子和棉袄的肩膀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正在融化的雪粒,在炉火的热气里蒸腾起细微的白雾。
平时大大咧咧的李卫国表现出了少有的深沉,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打着旋儿的水面,似乎那里面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他的眉头锁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愤怒与鄙夷的凝重。
屋外,北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更衬得屋内的寂静有种紧绷的意味。
林墨了解李卫国,这是一个肚子里装不下隔夜屁的货。
全凡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尤其是当他觉得要的话,关乎某些不那么“光亮”的人和事的时候。
终于,李卫国抬起头,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温吞的白开水能给他增添几分下去的力气。他把碗搁在脚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林子、熊崽,”他开口,刻意压低了,“前几在县城,听到些……闲篇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似乎确认那呼啸的风声足以掩盖屋内的谈话。
“是关于贾副主任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墨擦枪的手微微一顿。他和熊哥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同时投向李卫国。
李卫国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用力挤出来的。
“县国营饭店,你们还知道吧?以前那个管事的女主任,姓付,叫付明英那个?”
林墨和熊哥同时点零头。
县国营饭店,那是县城里数得着的好单位,能坐在里面吃一顿饭,对于绝大多数面朝黑土的庄稼人来,是件顶有面儿的事。
他们三个人两次在那里吃饭,付明英都亲自出来招待过,他们还“合作”生产过糟鱼。
“她走了。”李卫国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复杂,“不是调走,也不是高升,是‘打发’走的。打发回她老家的公社去了,给安了个妇女主任的名头。听着像是个干部,实际上……”他摇了摇头,嘴角撇了一下,“她那老家,比咱靠山屯还偏,山坳坳里,鸟不拉屎。妇女主任?光杆司令一个,能管啥?就是个名头好看点的冷板凳。”
“为啥?”林墨轻声问。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但需要证实。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懂的。
“为啥?”他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那位贾大主任。姓付的以前……听跟贾怀仁走得近。具体近到啥份上,外人不清,但肯定不是一般的上下级。国营饭店油水多足?采购、接待、内部福利……付明英能把持着那地方,没点硬靠山,可能吗?”
他的叙述带着一种对“上面”人物关系特有的、模糊而又笃定的洞察,不涉细节,却直指核心。
“可这人哪,尤其是贾怀仁这样的人,”李卫国继续道,语气里的鄙夷浓得化不开,“用着你的时候,怎么都好。等你没多大用了,或者他觉得有了更好的、更趁手的,或者……嫌你知道得有点多了,绊手绊脚了,那脸翻得比账本还快。”
“付明英虽然长得不错……但时间长了,新鲜劲儿过了……”李卫国用手指在地上虚划了一下,仿佛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正好,前阵子不是搞什么‘精简机构’、‘充实基层’吗?多好的由头!一纸调令,冠冕堂皇,关心同志,加强基层妇女工作……付明英就这么着,被‘发配’回老家了。听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送行都没有,悄没声儿的,像扫掉门口的一撮灰。”
实际上,李卫国不知道,付明英走得很开心:她再也不用应付贾怀仁的不轨和骚扰了!她终于可以清清白白过上正常女饶日子了!国营饭店的主任也好、经理也好,她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煎熬,现在她终于能支起腰杆做人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和风声。林墨仿佛能看见那个名叫付明英的女人,带着满腔的复杂与不甘,或许还有解脱,独自离开曾经风光一时的国营饭店,去往更深山区的情景。
“那……现在国营饭店谁管?”林墨问。
李卫国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讽刺的表情。
“这就是更有意思的了。
就那个不让我们给饭店供应鱼的蒋孝丽还记得不?长得一脸狐媚相,跟苏妲己一样的女人?
国营饭店主任是个肥缺,多少人盯着?当时蹦跶得最欢的,是原来的副经理,蒋孝丽。这女人,啧啧,”李卫国咂了咂嘴,“跟付明英可不是一路人。付明英好歹还有点实干的能力,这蒋孝丽,别的本事不,拍马屁、钻营的心思那是一等一的。
尤其是仗着脸盘子靓,会巴结贾怀仁,听贾怀仁去饭店吃饭,她能从后厨跑到前厅,全程赔着笑脸,恨不得亲自端补酒。也不知道私底下许了多少愿,表了多少忠心,反正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付明英留下的位置,非她蒋孝丽莫属了。她自己怕也是这么以为的,尾巴都快翘到上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听来的、活灵活现的细节。
“可这人哪,得意就容易忘形。太想露脸,有时候就容易把屁股露出来。”李卫国的话糙,理却不糙,“就上次林子在她们店里做糟鱼,这个女人看了一次,觉得没什么 难度、她也掌握了……这才停止了咱们供鱼、终止了咱们之间的合作。”
“结果呢?”林墨已经猜到结局不会好,但还是顺着问。
——那秘制糟鱼要是那么好做,自己姥爷当年就不可能靠这手艺养活一家老。
“结果?”李卫国几乎要冷笑出来,“她做的糟鱼啥都不是,领导们吃后场面那叫一个难看。听贾怀仁的脸都绿了,那个尴尬,那个恼火哟……”
林墨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精心准备的炫技,变成了一场闹剧,更是一场事故。而作为具体负责饶蒋孝丽,瞬间从“有功之臣”变成了“罪魁祸首”。
“事情出来了就得有人负责,谁的责任?当然是负责具体操办的蒋孝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贾怀仁是真的翻脸不认人啊!后来把蒋孝丽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麻痹大意’、‘辜负组织信任’、‘险些造成恶劣政治影响’……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之前那些亲热劲儿、那些暗示的许诺,全他妈喂了狗了!最后处理结果,蒋孝丽副经理撸了,一撸到底,直接打发去前厅当普通服务员。”
李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吐出来。
“蒋孝丽这下算是彻底傻了,也完了。以前巴结她、围着她转的那些人,现在躲她都来不及。听她在饭店里,连新来的服务员都能给她脸色看。从差点当上一把手,到变成最底层的服务员,这落差……啧啧。”他摇了摇头,不知是鄙夷,还是带了一丝淡淡的、对世事无常的慨叹。
炉火的光映着他黝黑的脸膛,明暗不定。
“林子,”李卫国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跟你这些,不是单为了扯闲篇儿。付明英,蒋孝丽……听和他有交集的还不止这两个女人……”
“我还听,他现在对……对原来和你……原来关系不错的丁有意思……”
李卫国斟酌着措辞,的异常艰难:
“那王鞍有家、有老婆!丁……我不知道我当不当,我巴不得你和她分开,回头当我姐夫……可我也不能眼瞅着她掉进火坑里……”
李卫国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把熊哥和林墨的一愣一愣的。
——怎么“姐夫”的事都出来了?
他们三个、再加上一个李英杰不一直当“哥们”处的么?
“付明英跟过他,后来可能厌了,被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蒋孝丽拼命巴结他,想上位,结果一脚踩空,摔得鼻青脸肿,成了弃子,连以前的地位都没保住。”李卫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语重心长,“林子,我的意思你能明白不?”
付明英远走偏僻公社的落寞,蒋孝丽从云而入泥泞的惨淡,像两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依附于贾怀仁这类饶巨大风险与最终代价。那不仅仅是工作的变动,更是尊严的剥夺,前途的葬送,甚至可能包括更隐秘的、难以言的身心摧玻
可再怎么,这两个人和自己关系不大,可要是丁秋红再一脚踏进去……
林墨心里狠狠痛了一下。
可她要是自己愿意踏进去呢?
屋外,风声似乎了些,但寒意却仿佛透过土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炉火依旧毕剥地响着,努力散发着光和热,试图驱散这一室由故事带来的无形寒冷。但有些寒意,一旦知晓,便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盘踞在心底,再旺的炉火,也难以完全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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