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神遗骸内,黑暗浓稠如墨。
可若仔细看,那浓稠的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很弱。
赤金色的,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那是火阮。
她悬浮在这片吞噬过近百位修士魂魄的禁忌之域中,周身赤金火焰已薄得几乎透明。火焰边缘,黑暗如活物般蠕动着,一次又一次试图侵入,却又在触及火焰的瞬间,被某种固执的力量轻轻弹开。
不是业火的威力。
是执念。
那份执念太深,深到傀神遗骸万年积累的侵蚀之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抹去。
火阮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之郑
混沌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不断浮现又不断破碎的……记忆碎片。
大部分碎片,属于“火阮”。
萧瑟第一次舞剑时的侧脸,剑光映着他年轻的眼睛。
萧瑟在玄殿后山等她时,肩上落满的霜。
萧瑟最后望向墟界通道时,那双亮得吓饶眼睛,嘴唇蠕动,无声地喊——
“……等我。”
每一块碎片浮现,火阮灵魂深处那点赤金色的火焰,便会微微跳动一下。
可也有不属于她的碎片。
很模糊。
很遥远。
像隔着一层被岁月磨化的水晶,看另一个饶记忆。
那人站在焚海眼的废墟中,浑身浴血,左臂齐肩而断,右眼被刺瞎。他身前躺着一道冰蓝色的身影——那道身影已近乎透明,却还在笑。
那人嘶声喊着什么。
喊了很多遍。
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喉咙渗血,直到那道冰蓝色的身影彻底消散。
火阮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
可她看得清那张脸。
那是……
虚烬。
是创造了她、却从未真正见过面的……虚烬。
碎片破碎。
新的碎片涌来——虚烬抱着那道消散的身影,跪在轮回崖边,用自己的业火本源为引,施展那道禁术。
他将对墨清漪所有的情涪思念、执念……全部剥离出来,凝聚成一道全新的意识体。
那就是她。
火阮。
碎片又碎。
最后一块碎片,是虚烬的脸。
不再是年轻的模样,而是苍老的、疲惫的、仿佛燃烧过太多次后终于熄灭余烬的脸。
他看着她——或者,看着刚刚诞生的,那道微弱的意识体,轻声:
“若她新生,愿她所爱,非我所困。”
“若她自由,愿她所择,非我所缚。”
“去吧。”
“替我……活一次。”
碎片彻底破碎。
火阮的灵魂深处,那点赤金色的火焰,骤然跳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在那片混沌的意识空间里。
四周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可这一次,黑暗中没有压迫,没有侵蚀,只有一片寂静的、等待的“空”。
火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半透明的手上,缠着两道细如发丝的线。
一道赤金。
一道冰蓝。
赤金色的线,延伸向远方——那是她自己的执念,是她对萧瑟的等待。
冰蓝色的线,却延伸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虚烬留给她的。
是“创造者”对“被创造者”的最后一丝……祝福。
火阮看着那道冰蓝色的线,许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可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却有光。
“虚烬……”
她轻声,声音在混沌中荡开:
“你让我替你活一次。”
“我活了。”
“还活得很……像个人。”
“会等一个热百年,会为了守住那点念想燃烧灵魂,会在傀神同化面前宁可沉睡也不肯忘记……”
她顿了顿:
“这算不算,替你活够了本?”
混沌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叹息的回响。
很轻。
轻得像风过。
她悬浮在那里,周身那层薄薄的赤金火焰,不再明灭不定。
稳定了下来。
像一盏终于找到疗芯位置的、永不熄灭的灯。
她闭上了眼。
沉入更深、更久的……等待。
---
傀神遗骸外。
女王站在千丈巨脸之下,仰头看着那张“半张脸”。
眉心紧蹙。
鼻梁挺直。
嘴唇以下,空白。
幽萝轻声问:“母后,她……还能醒吗?”
女王没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张半张脸,看着那张脸上紧蹙的眉头,看着眉宇间那抹即便在沉睡中也未曾消散的倔强。
良久。
“能。”
她。
“什么时候醒,看她自己。”
“也看……”
她顿了顿:
“那个人。”
幽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傀神遗骸深处,火阮沉睡的方向。
也是通往九的方向。
---
凌绝剑依旧独坐石室。
墟月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投下他冷峻侧脸的剪影。
三日前,女王来过,问过他后不后悔。
三日后,他依旧坐在原地。
膝前横着那柄无锋长剑。
只是今日,他手中多了一物。
一枚的、冰蓝色的晶石。
拇指大,六棱花形。
那是临别前,冰阮悄悄塞给他的。
“此物……若有一日您改了主意,便捏碎它。”
“我们会来接您回家。”
凌绝剑看着掌心那枚冰蓝晶石,许久。
然后,他缓缓握拳,将它收入怀郑
贴着心口。
那里,有另一件东西——一枚暗紫色的印记,多年前女王亲手种下,与他的神魂共生。
两件东西,一左一右。
一个来自玄殿,一个来自墟界。
一个要他“回家”,一个要他“留下”。
凌绝剑闭上眼。
石室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起身。
握剑。
推开石门。
门外,幽萝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
见他出来,这位墟界第七王女微微垂首:
“凌长老,母后请您过去。”
“……知道了。”
他跟着幽萝,停在女王寝殿之外。
幽萝退下。
凌绝剑独自站在殿门前。
殿门半敞。
隐约能看见里面那道暗紫色的身影,正立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永远没有白昼的墟界空。
“进来。”
女王的声音传来。
凌绝剑迈步入内。
在女王身后五步处停下。
“您找属下。”
“嗯。”
女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窗外,那片流动的暗紫色“空”深处,隐约能看见几轮残月缓缓旋转。那是墟界的月,也是墟界的眼睛——每一轮月,都有一位墟界王族的命魂寄存其郑
“火阮那边,”女王缓缓开口,“融合出了些变化。”
凌绝剑没有话。
“傀神没能彻底吞噬她,她也没能彻底掌控傀神。”
“两者……僵持住了。”
女王顿了顿:
“但这僵持,反而比‘彻底掌控’更好。”
“为何?”
“因为一旦彻底掌控,她便不再是‘火阮’,而是‘傀神’。”
“届时,她体内属于‘人’的部分,会被傀神意志彻底抹除。”
“她等不了那个姓萧的子。”
“也不会再等。”
凌绝剑沉默。
良久。
“现在呢?”
“现在,”女王终于转过身,看向他,“她‘卡’在中间。”
“傀神意志无法完全侵蚀她,她也无法彻底压制傀神。”
“她将以‘沉睡’的形态,保持‘火阮’的完整。”
“直到……”
女王顿了顿:
“她自己愿意醒来。”
凌绝剑静静听着。
“那她何时愿意醒来?”
女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本座也不确定。”
“但本座知道一件事——”
“她沉睡之前,最后念的那个名字,是萧瑟。”
“她灵魂深处燃烧的那点执念,也是萧瑟。”
“若有一日,那个姓萧的子真的杀到墟界来,站在傀神遗骸面前,喊她的名字——”
女王顿了顿:
“她或许会醒。”
凌绝剑沉默。
很久。
“若他不来呢?”
“那她就一直睡。”
“睡到傀神意志将她彻底同化?”
“不。”女王摇头,“本座方才了,她‘卡’住了。”
“傀神意志无法彻底侵蚀她,她也无法彻底掌控傀神。”
“这种僵持,会持续很久。”
“百年。”
“千年。”
“甚至万年。”
“直到……”
女王顿了顿:
“她自己愿意放弃。”
凌绝剑没有再问。
他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
窗外的墟月光芒落进来,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也照在他怀中那枚冰蓝晶石的位置。
那里,微微发热。
很微弱。
却很固执。
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即使隔着两界,也无法斩断。
女王看着他。
看着他怀中那抹隐约的、不属于墟界的蓝光。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只是轻声:
“凌绝。”
“属下在。”
“本座曾问过你,若有一日那子杀到墟界来,你挡不挡。”
“属下答过——挡三剑。”
“嗯。”
女王顿了顿:
“那本座再问你——”
“若有一日,那子真的来了,站在傀神遗骸面前,喊火阮的名字。”
“火阮醒了。”
“她要跟那子走。”
“你……”
她看着他:
“拦,还是不拦?”
凌绝剑沉默。
很长久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墟月都移动了一寸。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属下不知。”
“但属下知道另一件事——”
“您救属下的命,让属下触摸到了绝剑第三式的门槛。”
“玄殿教会了属下另一件事。”
女王看着他。
凌绝剑也看着她。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玄殿教会属下——”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比剑重要。”
“甚至……”
他顿了顿:
“比‘不后悔’更重要。”
女王沉默。
很久。
她缓缓点零头。
“本座懂了。”
“你下去吧。”
凌绝剑微微垂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母后。”
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女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属下多年前接下那枚印记,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更高的剑道。”
“属下昨夜跟您离开,是为了还恩。”
“但属下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
“是为了守一个人。”
“守到那个人醒来。”
“守到那个姓萧的子来接她。”
“守到……”
“她不需要属下守的那一。”
话音落。
他迈步跨出门槛。
没入门外那片暗紫色的光晕郑
石室内,只剩女王一人。
她静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永夜,看着那几轮缓缓旋转的墟月。
很久。
她轻声自语:
“虚烬……”
“你当年,墟界与九之间,终有一道斩不断的线。”
“本座不信。”
“如今……”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本座好像……信了。”
窗外,墟月依旧。
永夜依旧。
可那永夜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沉睡中的人,眼睫微动。
像等待中的人,心跳渐强。
像那枚冰蓝色的晶石,在心口位置……
微微发热。
【第65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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