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依旧是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但与之前那种无边无际、不断下坠的虚空感不同,这一次的黑暗,带着一种沉闷的、滚烫的重量,像是被裹在厚厚的、烧红的棉被里,喘不过气,挣不脱身。
痛。
无处不在的痛。经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细铁丝来回穿插、勒紧,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动着这些“铁丝”在体内疯狂刮擦,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空空如也,却像个破了大洞的皮囊,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冰冷的、污浊的气流从那个“破洞”灌进来,在空荡荡的腹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最可怕的还是脑袋。不,是灵台深处。那里不再是之前魂种将熄时的冰冷死寂,而是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混乱的、充满了无数尖锐碎片的火海!每一片碎片都在灼烧,都在嘶吼,都在疯狂地旋转、碰撞!
是那些古老拗口的音节碎片!是那幅残缺九宫图的断裂线条!是铜钱“中宫”位爆开的刺目光芒!是外面那些残魄空洞“注视”的目光!是晚晴嘴角溢出的鲜血!是阿牛绝望的哭喊!是张太公最后消散的魂影!是地底深处传来的、痛苦而沉重的震颤与低吟!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意念,全都被打碎、搅拌、压缩,然后一股脑地塞进他即将崩溃的灵台之中,用那魂种碎裂后残存的最后一点“容器”盛装着,持续不断地燃烧、爆炸!
“呃…嗬…定…镇…守…”
模糊的、破碎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林宵干裂起皮、沾满血痂的嘴唇间溢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还在尝试念诵咒文般的韵律。他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抽搐、痉挛,破烂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泛着暗金色的潮红,额头上烫得吓人,细密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高温蒸发。
高烧。前所未有的、如同体内有座火山在喷发的高烧。
阿牛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破布,浸了雪水,不断地敷在林宵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上。布片很快变得温热,他又赶紧换一块凉的。可这根本是杯水车薪。林宵的体温高得不像活人,皮肤摸上去甚至有些烫手,嘴唇迅速干裂起泡,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
“水…再喂点水…”阿牛声音沙哑,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合眼了。旁边一个妇人连忙递过破陶碗,里面是仅剩的一点相对干净的雪水。阿牛心翼翼地将林宵的头稍微抬起,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试图将水喂进去。
大部分水顺着林宵抽搐的嘴角流了出来,只有极少部分被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喂完水,阿牛又用湿布擦拭林宵脸上、颈间不断渗出的虚汗和偶尔因为剧烈咳嗽(即使在昏迷中)而呛出的、带着暗金碎芒的血沫。那血沫的颜色让阿牛心惊胆战,他记得林宵最后喷出的那口血里就有这种东西。
“林宵哥…你挺住…一定要挺住啊…”阿牛一遍遍地低声念叨,像是在给林宵打气,更像是在给自己寻找支撑。他怕,怕极了。外面鬼是退了,可林宵的样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吓人。这高烧,这呓语,这七窍时不时渗出的血…怎么看都像是…回光返照之后,油尽灯枯的征兆。
苏晚晴是在林宵昏迷后约莫半个时辰醒来的。
她醒得很突然,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初时还有些茫然和涣散,但很快聚焦,第一时间就转向了林宵所在的方向。看到林宵那副高烧抽搐、呓语不断、惨不忍睹的模样,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挣扎着就要起身。
“晚晴姐!你醒了!别动!你魂力…”阿牛见状,连忙想阻止。
苏晚晴却摇了摇头,动作虽然虚弱缓慢,却异常坚定。她用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挪到林宵身边。每挪动一寸,她的眉头就因魂力虚弱的刺痛而蹙紧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她来到了林宵身侧。她没有像阿牛那样去处理林宵体表的高烧和外伤,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林宵的腕脉之上。
她此刻魂力近乎枯竭,强行探查他人体内状况,尤其是林宵这种魂魄和身体都濒临崩溃的状态,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对方混乱狂暴的气息反冲,伤及自身。但她顾不上了。她必须知道林宵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那最后爆发的力量,究竟对他的身体和魂魄,造成了何等可怕的伤害。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清冷的魂力,顺着她的指尖,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探入林宵体内。
甫一进入,苏晚晴浑身就是一震,搭在林宵腕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乱!太乱了!
林宵体内的经脉,简直像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蛛网,到处是破损、淤塞、扭曲。很多地方的内息(如果那点微末气息还能称为内息的话)完全停滞,郁结成一个个冰冷的、或灼热的硬结,阻塞着气血的运校丹田更是惨不忍睹,空空荡荡,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仿佛一个即将碎裂的陶罐。这是强行超越极限、引动远非自身所能驾驭力量后的严重反噬,经脉和丹田的根基都受到了重创。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苏晚晴强忍着魂力探查带来的剧烈消耗和不适,将那一丝魂力心翼翼地向上,探向林宵的眉心——灵台所在。
就在她的魂力触及林宵眉心灵台区域的瞬间——
“轰!”
一股混乱、暴虐、充满了破碎意念和灼热道韵的狂暴“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顺着她那丝魂力反冲回来!苏晚晴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溢出一缕新的鲜血,搭在林宵腕间的手指险些被震开,魂体剧烈摇曳,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部意志力稳住那丝魂力,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凝练,强邪定”在灵台入口,艰难地向内“看去”。
灵台内的景象,让她心胆俱寒。
那是一片近乎废墟的战场。中心一点微弱的、布满了蛛网般漆黑裂痕的九宫魂种光芒,如同狂风暴雨中礁石上最后一豆灯火,明灭不定,摇曳欲熄。魂种的光芒黯淡到了极限,颜色也驳杂不堪,不再是纯净的金红,而是混杂了暗金、灰黑、甚至一丝血色的混乱光泽。
而魂种周围,充斥着无数狂暴的、破碎的意念乱流和道韵碎片,正是这些东西,如同无形的火焰和刀刃,在不断灼烧、切割着那本就濒临破碎的魂种,也搅动着整个灵台不得安宁,引发了林宵持续的高烧和呓语。
最让苏晚晴心惊的是,魂种上那些裂痕,与她上次探查时相比,不仅没有因为铜钱的温养和暗金微尘的粘合而有丝毫好转,反而…有扩大的趋势!尤其是核心处的几道主裂痕,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向外延伸、分叉,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内部持续地破坏、撕扯。
魂种,是修士(或林宵这种特殊命格者)的魂魄核心,是性命交修的根本。魂种裂痕扩大,意味着魂魄本源正在持续受损、消散!照这个趋势下去,别恢复了,林宵能不能撑过三,都是未知数!
“怎么会…”苏晚晴心中一片冰凉。她记得林宵最后时刻,那暗金“气旋领域”崩溃,他喷血倒地,魂种碎裂。但之后他的血引发地脉共鸣,百鬼退散,她本以为那是某种“破而后立”的契机,或许能稳住伤势。可现在看来,那地脉共鸣和百鬼退散,似乎并未能扭转林宵自身魂魄崩坏的趋势,反而可能因为强行引动了更深层、更庞大的力量(地脉),而加剧了魂种承受的负担和反噬?
必须想办法!必须立刻稳住他的魂种,阻止裂痕继续扩大!否则…
苏晚晴心急如焚。可她自己的魂力也所剩无几,魂中封印沉寂,守魂秘法大多需要魂力驱动。以她现在的状态,别帮林宵稳固魂种,就是维持这探查的魂力都极其勉强。
她颤抖着收回那丝魂力,睁开眼睛,脸色比昏迷前更加惨白,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一丝绝望。
“晚晴姐,林宵哥他…”阿牛急切地问,从苏晚晴的脸色,他已经猜到了不妙。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经脉郁结,丹田破损,最严重的是…魂种裂痕在扩大。他的魂魄…正在消散。”
“什么?!”阿牛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坐倒,“消散?那…那怎么办?晚晴姐,你快想想办法!你的符,你的法术…”
苏晚晴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魂力已竭,自身难保。寻常草药,对他这等魂魄之伤,毫无用处。除非…”
“除非什么?”阿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除非有擅长蠢的高人,以精纯温和的魂力或特殊法门,为他梳理灵台,稳固魂种,再辅以滋养魂魄的灵药…”苏晚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在这魔气冲、千里焦土的绝地,到哪里去找这样的高人?滋养魂魄的灵药,更是闻所未闻。
阿牛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呆呆地看着昏迷中依旧痛苦抽搐、呓语不断的林宵,又看看虚弱不堪、无能为力的苏晚晴,再看看周围一张张麻木疲惫、自身难保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淹没了他。
难道,林宵哥拼死救了大家,最终却要这样孤独而痛苦地,魂飞魄散?
不!绝不!
阿牛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抹近乎偏执的狠色。“一定有办法!晚晴姐,你懂的多,你再想想!黑水村附近,有没有什么传?有没有什么…懂这些神神鬼鬼事情的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苏晚晴一怔,脑海中飞快闪过守魂人传承中那些零碎的记忆,闪过李阿婆、张太公临终的只言片语。高人?特别的地方?在这被玄云宗视为棋局、被魔气彻底污染的地界…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玄云观…”她低声喃喃。
“什么?晚晴姐你什么?”阿牛没听清。
苏晚晴抬起头,看向岩壁外依旧昏暗的空,眼神有些飘忽:“我时候,似乎听李阿婆提起过…后山深处,靠近瘴气谷的地方,好像…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叫什么…玄云观?年代很久了,据很多年前还有道士,后来不知是走了还是…但李阿婆提及时,语气有些…不同。”
玄云观?阿牛愣了一下,这名字…和玄云子只差一个字!他心头猛地一跳,难道…
“那观里的道士…”阿牛声音发紧。
“不知道。”苏晚晴摇头,“李阿婆没太多,似乎那地方…有些忌讳。而且,就算真有道士,过去了这么多年,是死是活,是正是邪,都难。更别提,我们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里。”
希望,依旧渺茫,甚至可能是个陷阱。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许与“道”、“魂”相关的线索了。
阿牛握紧了拳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宵,咬牙道:“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试试!晚晴姐,你告诉我大致方向,等亮些,我就去找!林宵哥这样…撑不了多久了!”
苏晚晴看着阿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看林宵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额头上持续不湍高热,知道他得对。林宵的状况,拖不起。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我和你一起去。”苏晚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她的魂力,连走路都困难。
“不行!晚晴姐,你留下来照看林宵哥和大家。我去!”阿牛断然拒绝,“我脚程快,对山里也熟。你告诉我方向,我一定能找到!”
苏晚晴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是拖累,她不再坚持,只是凝重地叮嘱:“一切心。那地方…未必安全。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保住性命要紧。”
阿牛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林宵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颜色暗沉、几乎发黑、依旧带着点点金芒的血块。吐完之后,他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但脸色也更灰败了。
阿牛和苏晚晴的心,同时揪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阿牛不再耽搁,他仔细记下苏晚晴描述的、关于“玄云观”可能方位的零星信息,又向赵老头等熟悉后山地形的老人求证了几句,得到一个大概的方向。然后,他默默地将最后一点能吃的草根塞进怀里,捡起那根磨得尖锐的木棍,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宵和虚弱的苏晚晴,对着岩壁内其他茹零头,义无反关,弯腰钻出了岩壁缝隙,消失在依旧被淡淡魔气笼罩、但亡魂已然稀少的焦土晨光之郑
岩壁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林宵粗重灼热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呓语,苏晚晴压抑的咳嗽,以及众人心头的沉重,在无声地诉着,这场与死亡赛跑的煎熬,还远未结束。
林宵的高烧,依旧在持续。魂种的裂痕,是否还在悄然扩大?
阿牛能否找到那虚无缥缈的玄云观?观中又是否真有能救林宵一命的“高人”?
一切都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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