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静静地悬浮着,停在那里,不翻动,不坠落,像一片凝固在时间琥珀中的奇异蝶翼。暗沉的纸质在幽绿篝火和胸口铜金光芒的交织映照下,泛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内敛的光泽。页面上,那幅残缺的九宫方位图,线条粗粝断续,仿佛是从某面古老斑驳的石壁上拓印下来,历经了万载风霜侵蚀,只剩下最顽固的骨架轮廓。
林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幅图,大脑却一片空白。不是看不懂,而是那图形太过“直白”,又太过“深邃”。直白在于,它的核心结构——那个被重点标注的“中宫”位,与他胸口铜钱核心那滚烫的、微微凸起的“中宫”浮雕,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铜钱上的更规整、更“实”,而书页上的更抽象、更“虚”,仿佛一个是精巧的仿制品,一个是原始的源头拓印。
深邃在于,这幅残缺的图形,并不仅仅是一个静态的方位标注。当林宵的目光(被铜钱热流和魂种悸动所牵引)落在那断续的线条上时,他仿佛“看”到了线条之下,隐藏着无数流动的、无形的轨迹——气的轨迹。那是地间无所不在的“气”,按照某种古老而玄奥的规则,在这九宫框架内流转、汇聚、生灭的抽象显化。虽然图形残缺,很多线条断裂,方位模糊,但那核心的“中宫”,却像是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一个混乱气机中唯一可以确定的“坐标”。
这不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吗?面对外面那无边无际、混乱磅礴的阴煞死气,他就像怒海中的一叶孤舟,完全迷失了方向,找不到任何可以凭借、可以发力的“点”。而这“中宫”,似乎就是那个“点”,是混乱中的秩序原点,是自身地与外界大地的连接枢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图形移向旁边。
那里,没有成行的文字,只有一段扭曲、怪异、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蝌蚪般游动的符号。那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字,甚至不像字。它们更接近某种最原始的、直接描绘声音或意念的图腾。每一个“蝌蚪”的扭动弧度,尾巴摆动的方向,头部的膨大与收缩,都蕴含着独特的韵律。
林宵看着这些“蝌蚪”,起初完全茫然。它们比图形更难理解,图形至少还影形”,而这些符号,连“形”都难以捉摸,变幻不定。
但就在他目光触及这些符号的刹那——
胸口那滚烫的铜钱,“中宫”位猛地一跳!一股比之前更加灼热、更加“主动”的热流,如同苏醒的古老意识,顺着血脉经络,逆冲而上,直贯他的双目,然后……仿佛化作无形的刻刀,将那一段扭曲蝌蚪的“形态”和“韵律”,直接烙印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不是视觉的“看见”,不是听觉的“听见”,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直接的“懂得”!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回响深处的震鸣,在他颅内荡开。
紧接着,那一段扭曲的蝌蚪符号,在他的“眼”中,活了。
它们不再仅仅是静止的墨迹,而是化作了有节奏的、充满力量的“波动”。每一个扭动,都对应着一个古老、艰涩、却异常清晰的音节;每一次摆尾,都蕴含着一种特定的、调动“气”的意念转折。
“…地…定…汁”
“引…煞…归…虚…”
“镇…吾…方…寸…”
“破…妄…存…真…”
断断续续的、模糊的意念碎片,混合着根本无法用现有语言准确描述的、沉重如巨石滚动、锋利如金铁交击的古老音节,一股脑地塞进了林宵的脑海。信息是残缺的,混乱的,很多地方断裂,含义模糊。但核心的意图,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维——
这是一段咒文。一段极其古老、残缺不全,但直指“以自身中宫为基,引动、规划、镇压一定范围内混乱气场”基础原理的秘咒!
它不完整,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庞大咒法体系中最微不足道、最基础的起手式。它没有具体的攻击或防御法门,更像是一种“定位”和“初始化”的仪式。就像要在狂暴的洪流中建造堤坝,首先要找到那块能站稳脚跟、打下第一根桩的基石。“中宫”位,就是这块基石。这段咒文,就是打下基石、初步沟通自身地与外界混乱气场的“契子”!
如何“定位”中宫?图形已示,核心就在自身灵台(魂种)与胸口(铜钱)共鸣处,是“神”与“器”的交汇点,是内在意志与外在凭依的统一。
如何“引动”气场?咒文的音节和意念,就是“钥匙”,是震动自身微末道韵、去“拨动”外界混乱气机的特殊频率。
如何“规划”与“镇压”?以“中宫”为原点,以自身魂力(哪怕微弱)和铜钱道韵(哪怕沉寂)为辐射,暂时在这混乱阴煞的海洋中,圈定一片属于“自身秩序”的领域!
道理似乎瞬间明晰,如同捅破了一层薄纸。
但林宵知道,这“薄纸”背后,是万丈深渊。以他此刻油尽灯枯的身体,濒临破碎的魂种,微末到几乎不存在的道行,去引动、沟通、乃至试图“规划”外面那滔的阴煞死气?这无异于蝼蚁撼树,萤火之光欲与皓月争辉!不,是试图在火山口上吹出一缕属于自己的凉风!
一个不慎,咒文反噬,或者自身道韵根本无法引动外界气场,甚至引动失败遭到反冲,立刻就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下场!
风险,巨大到无法估量。
希望,渺茫到近乎幻想。
但……
他低下头,看向怀郑
苏晚晴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冰凉,苍白,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断绝。她眉心的痛苦紧蹙,嘴角未干的血迹,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
三十多张惊恐绝望的脸,在幽绿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赵老头咳得蜷缩,张婶的女儿瑟瑟发抖,阿牛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却充满了对他最后的不顾一切的信任和依赖。
他再看向前方。
那两只踏入营地的残魄,似乎从短暂的迟滞中恢复,又开始了缓慢而无意识的挪动,距离他,已不足五步。它们身后,缝隙外,是更多沉默“注视”的灰色影子,是无边无际、缓缓流淌的死亡阴寒。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晚晴倒下了。营地最后的屏障碎了。
现在,能站在这里,挡在死亡与生者之间的,只剩他了。
只有他了。
恐惧依旧在,绝望的寒意依旧往骨头缝里钻。但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在那幅残缺图形和古老咒文的“指引”下,一股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东西,从他灵魂最深处,轰然升腾,压过了一牵
是责任。对怀中女子的,对身后乡亲的,对李阿婆、张太公临终嘱托的,对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的,也是对他自己那“寸土不让”誓言的。
是不甘。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让玄云子、魔骸的算计得逞,不甘心让黑水村最后的火种就此熄灭。
是愤怒。对这操蛋的世道,对漠视苍生的“仙师”,对肆虐大地的魔物,对一切不公与毁灭的愤怒。
这些滚烫的情绪,如同最后的燃料,注入他灵台那点摇曳的魂种微光。魂种猛地一胀,光芒虽然未增强,却变得异常凝实、锐利,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短匕。
同时,胸口铜钱传来的滚烫热流,也随着他心意的决绝,变得愈发“驯服”,不再是无序的灼烧,而是开始主动地、有韵律地随着他魂种的搏动而共振,与那书页上残缺图形和咒文的“道韵”,产生着越来越清晰的共鸣。
书页依旧悬浮,图形静默,咒文幽暗。
但林宵知道,他“懂”了。不是全懂,只是懂了那最核心、最基础的一点点——如何以身为祭,以魂为引,以铜钱为凭,去尝试“定位”自身,去“沟通”那混乱的气,去“圈定”一方或许只能存在片刻的、脆弱的“秩序之地”。
这或许没用。或许他刚一尝试,就会立刻被反噬而死。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闪烁着微光的路径。
是绝境中,《衍秘术》回应他灵魂呐喊,给予的……最后一把,可能折断、也可能撬开生门的……钥匙。
林宵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寒污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的头脑在剧痛和炽热的情绪中,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苏晚晴,用目光无声地道别,也立下誓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悬浮的《衍秘术》,落向岩壁入口外那无边的黑暗与亡魂之海,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冰冷如万载玄冰,深处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松开了紧搂苏晚晴的一只手——这只手需要自由,去做接下来必须做的事。
他将苏晚晴心地、尽可能平稳地,靠着岩壁放好,让她半躺半坐。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已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顿。他挣扎着,用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手,撑住地面,借着一股蛮横的意志力,将自己同样虚弱不堪的身体,从跪坐的姿势,硬生生地,扳直!
站直了。
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双腿抖得如同风中芦苇,虽然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嘶嚎,但他终究是,凭着自己的力量,在这绝境之中,面对着死亡的洪流,站了起来。
他挡在苏晚晴身前,挡在惊慌的人群与逼近的残魄之间。
悬浮的《衍秘术》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决意,书页上那残缺的九宫图形和蝌蚪咒文,微微一亮,随即,整本书册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重新飞回他怀中,紧贴着滚烫的铜钱,安静下来,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份“懂得”,那图形与咒文的烙印,已经深深刻入他的灵魂。
接下来,就是验证这“懂得”,是否真的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时候了。
林宵缓缓抬起了自己刚刚获得自由的那只手。手很脏,沾着血污和泥土,手指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但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指尖。
没有朱砂,没有黄纸,没有法坛,没有一切行法的仪轨。
只有他自己。一具残破的身体,一缕微弱的魂光,一枚滚烫的铜钱,一段残缺的咒文,和一幅烙印在脑海的、同样残缺的九宫图。
以及,身后必须守护的一牵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奇异光芒。
他看向那两只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其散发阴寒的残魄,嘴角,扯开一个冰冷而惨烈的弧度。
“来吧……”他嘶哑地,对着那无知的亡魂,也对着外面那无尽的死亡,低声道。
话音落下,他抬起的手,猛地回缩,食指伸出,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口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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