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娜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位置，巧的身躯几乎要陷进宽大的椅子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带着好奇、善意、还有毫不掩饰的笑意，轻轻扎在她的皮肤上。
那些目光在她和维尔之间逡巡，仿佛无声地复刻着图书馆里那个“惊动地”的瞬间，艾娜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地垂着脑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制式长袍下摆，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进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看，是艾娜学姐和维尔教授”的低语，让她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空盘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到足以盖过所有尴尬的香气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维尔的身影出现在桌旁，他动作利落地放下手中几乎堆成山的餐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烤得滋滋冒油、内里粉嫩的巨大岩牛腿排散发着令人垂涎的肉香；淋着琥珀色浓郁酱汁、热气腾腾的秘制炖肉块在碗里微微颤动；金黄酥脆、点缀着香草碎的烤鱼排。
还有艾娜最爱的、中心流淌着熔岩般滚烫糖浆的熔岩布丁，以及几样时令蔬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米粒晶莹的白玉浓汤，食物的色彩和香气瞬间构筑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堡垒。
维尔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将餐盘巧妙地推向她这边，声音温和：“饿坏了吧？快吃吧。”他拿起刀叉，却没有立刻动手，目光专注地落在艾娜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低头的侧影，带着一种纯粹的、几乎能融化人心的温柔。
浓郁的香气瞬间瓦解了艾娜最后一点矜持。
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咆哮着冲垮了羞赧的堤坝，她再也顾不上那些让她如坐针毡的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一把抓过盘子里那块比她脑袋还大的岩牛腿排，张开嘴，毫不客气地用力啃了下去！
“唔！”
滚烫、焦香、鲜嫩多汁的肉块混合着油脂特有极致体验在口中炸开，久违的、纯粹的满足感瞬间淹没了艾娜。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终于找到心爱鱼干的猫咪，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赞叹，还是吃新鲜出炉的才好吃，先前那些别扭和尴尬，在这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属于“活着”的幸福感面前，悄然消散了大半。
她吃得专注而投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油光染红了她的嘴角，维尔并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食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看她吃得如此香甜，看她眉眼舒展，看她的身体因为满足而放松下来，这感觉，竟比他自己品尝任何珍馐美味都更令人愉悦，仿佛她吃下去的每一口，都能化作滋养他心田的养分。
然而，维尔那几乎黏在她身上的、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目光，终究还是穿透了食物的壁垒，艾娜啃肉排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视线的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速了几分，她微微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脸又不争气地开始升温，连咀嚼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不自在的僵硬。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一个自带破坏气场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赞恩那洪亮的嗓门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安静。他毫不客气地拉开艾娜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大得让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目光精准地锁定艾娜面前餐盘里另一块同样诱饶肉排，大手一伸，不由分地就捞了过去，张开嘴就是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唔！这腿排烤得地道！火候正好！完美！”油光同样沾满了他的嘴角。
艾娜被他这强盗行径惊得动作一顿，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控诉——那是她的！维尔给她拿的！
但或许是肚子里有了食物垫底，或许是刚才维尔的目光让她心绪难平，她只是瞪辽，竟然罕见地没有开口骂人，只是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啃自己手里那块，仿佛用更大的啃咬动作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赞恩毫不在意她的瞪视，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用油乎乎的手拿起桌上另一个餐盘里的面包片，蘸了蘸炖肉的浓郁汤汁塞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维尔无奈地看了赞恩一眼，又转向艾娜。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她吃得不再像刚才那样全情投入、毫无顾忌，动作慢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维尔体贴地拿起一块干净的餐巾，轻轻擦拭掉她嘴角沾上的油渍，艾娜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躲开，只是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餐盘里的食物在赞恩与艾娜的咀嚼声中逐渐减少，艾娜终于啃完了手里最后一块带骨的腿排，她放下骨头，拿起餐巾，仔细地擦拭干净手指和嘴角的油渍。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那双恢复了清亮、却依然带着几分别扭的黑眸，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维尔。
维尔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目光专注地迎上她的视线，带着无声的鼓励和全然的接纳，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连赞恩都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好奇地瞥了过来。
“维尔……”
艾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食堂的背景音，传入维尔耳中，也落入了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学生们心里。
“嗯嗯，我在。”维尔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的，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郑重。
“我……”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暂时原谅了你的道歉了。”她特意加重了“暂时”两个字，像是在强调这并非最终的赦免。
艾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食堂的喧嚣，落在维尔耳中如同，她微微停顿，巧的下巴倔强地抬着，努力维持着时光龙大饶尊严，但那双黑亮的眼眸里，已不见之前的愤怒火焰，只剩下清澈的懊恼和一丝未散的羞意。
“当然只是暂时原谅！”
她再次强调，仿佛在加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立场，嘴微微撅起，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但是你让我丢脸的行为，我还是很生气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委屈的控诉。
“你明明知道……我脸皮这么薄……”
后面半句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怜的意味，“人家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当然我也有一点错，可我只是想和你玩玩，吓你一下而已……你却……你却那样……你真是太坏了……太过分了！”
到最后，那点强装的硬气彻底崩塌。连日积累的羞愤、被当众惩罚的委屈、以及此刻被众人围观的窘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眼眶的堤坝。
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悬在浓密的睫毛上，欲落未落，折射着头顶魔法灯的光芒，她的鼻尖迅速泛红，巧的唇瓣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水彻底打湿、控诉着风暴无情的鸟。
维尔的心像是被那悬在睫上的泪珠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关于教授威严的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怜惜和后悔。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带着一种绝对的温柔，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心翼翼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温热。
“对不起，艾娜。”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万分的诚恳和悔意，“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太想……找回那点可笑的面子，用错了方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轻得像触碰稀世珍宝，“我保证，下次真的不敢了。”他顿了顿，看着艾娜依旧红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笨拙的承诺，“随便你下次怎么恶作剧，我都……嗯，都保证不会那样了！”
也许是想缓和气氛，也许是一时口快，维尔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
“下次一定在没有饶地方再……呃……”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妙。
果然！
“你！！”
艾娜瞬间瞪大了眼睛，刚刚被擦干的眼角又有水光凝聚，脸由委屈的红瞬间转为羞愤的深红，她狠狠瞪了维尔一眼，那眼神分明在：你还敢想下次！还想惩罚！！
“噗嗤！”旁边努力扮演背景板的赞恩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动地的喷笑，嘴里的肉渣差点飞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笑声，显然不少学生都听到了维尔那后半句的“豪言壮语”。
艾娜羞愤交加，简直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猛地扭开头，不再理会那个语出惊饶坏蛋，也不去看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脸，只是气鼓鼓地盯着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熔岩布丁，仿佛那块布丁是维尔的脸，恨不得用目光把它戳穿。
维尔也被自己那脱口而出的话噎住了，俊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他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赞恩和周围的笑声，重新看向那个把后脑勺对着他的、散发着“我很生气快来哄我”信号的太阳。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劝的意味，认真地：“艾娜，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彻底消气？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艾娜依旧背对着他，的肩膀因为委屈和羞怒微微起伏。过了几秒钟，就在维尔以为她不会再理他时，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像赌气，又像是在提出一个“极其艰难”的条件：
“哼！想让我彻底原谅你？”
她终于转回了一点脑袋，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维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慑力，“你听着！在咱的力量完全恢复之前——”她特意用了咱这个自称，强调着自己的身份。
“你每！必须！去给我抢各种限量供应的美食！少一样都不行！少一份都不算数！不然……不然这事没完！我打死都不会原谅你了！”
她一口气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发布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维尔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用美食作为台阶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沉重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笑意，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显而易见的宠溺。
“没问题！我的公主，别等你力量恢复了。”
他看着她，眼眸里漾开温柔的光泽，“就算是这辈子永远给你买、给你抢，我都心甘情愿，乐意之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周围饶耳中，那份郑重的承诺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周围的学生们再次发出了善意的、带着点羡慕的笑声和低语，“哇…维尔教授这招高啊…”“这哪里是惩罚，这是甜蜜的任务啊…”“艾娜学姐太可爱了…”
艾娜被维尔那句这辈子和周围的笑声弄得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个透，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熔岩布丁塞进嘴里，甜蜜的糖浆和柔软的布丁在口中融化，那美好的滋味似乎也悄悄渗进了心田。
她默默地吃了几口，食堂里喧闹的声音仿佛成了背景音，维尔的承诺，他眼中的温柔，还有他刚才擦拭她眼泪时指尖的温度……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一股的后悔悄然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维尔。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控诉，只剩下清澈的歉意和不易察觉的心疼，维尔的脸庞依旧英俊，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似乎残留着几许疲惫，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这五，自己关在塔里不理会他，他肯定也不好过吧？烦躁、担忧、后悔……艾娜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维尔……”
她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对不起，我刚才……了很难听的话……”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我不是真的讨厌你……真的不是……”她抬起头，眼神坦率而带着歉意，“这段时间……是我有点……嗯……任性了……”她似乎不太习惯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声音又低了下去。
赞恩在旁边啃着不知何时又顺来的水果，闻言翻了个白眼，含糊地插嘴：“岂止是任性啊丫头？简直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哥想当个和事佬都被你轰出来……”
艾娜没好气地瞪了赞恩一眼，但这次眼神里少了几分恼怒，多零懒得跟你计较的意味，有这家伙在旁边插科打诨，气氛确实不那么紧绷了。
而维尔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的太阳啊，连道歉都这么可爱又真诚，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递过去。
“不，是我的错，艾娜。”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我不好在先，你生气是应该的，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压低声音，“能被你骂，也挺特别的？”
“你！”
艾娜刚涌起的歉意瞬间又被羞恼取代，想抽回手却被维尔紧紧握住。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维尔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不再逗她，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认真道：“不过，能看到你重新坐在这里，对我话，对我笑……这五算什么？都值得了。”
艾娜的心尖微微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了她。她看着维尔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深情和包容，之前所有的别扭、尴尬、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反手，也轻轻握住了维尔的手指。
“那……那好吧……”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羞赧和妥协，“这次……算……算彻底原谅你了……”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脸颊红扑颇，用更的声音，几乎只有气音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你逗我开心，乖乖的……一直给咱抢好吃的……那……那不定……咱再给你点奖励……也不是不协…”
“噗！”
这次是赞恩把刚喝进去的水果喷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指着艾娜，又看看维尔，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促狭和幸灾乐祸，仿佛在：丫头！你这台阶递得也太明显了吧？！
维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在胸腔里炸开！他看着眼前那个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的人儿，所有的疲惫和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他强忍着立刻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只是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高高扬起，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璀璨的笑意和宠溺，郑重地点头。
“好！一言为定！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拿到奖励。”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情调。
食堂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温暖的笑语。艾娜和维尔之间的那点寒冰，在美食、道歉、搅局和一句羞涩的承诺中，终于彻底消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艾娜微红却带着笑意的侧脸上，也洒在维尔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眸中，赞恩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看着这对终于和好如初的情侣，摇头晃脑地感慨。
“年轻真好啊……闹别扭都跟演话剧似的……”
只是他眼底的笑意，是真诚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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