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名叫陈六。
他跪伏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脑子早已乱成一锅粥。
方才,他混在人群中,听得很清楚。
起初见拖出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怪人,还在唏嘘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直到听他们:此人是大夏皇帝,已被囚禁折磨至少十五年。
陈六只觉脑职嗡”的一声炸响,耳畔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是皇帝亲卫,入宫二十余载。
这些年,他日夜轮值,守护宫城,守护那把龙椅,守护龙椅上那个威严而熟悉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尽忠职守,以为自己是子近臣——可现在,他们那个被锁链贯穿皮肉、面目全非的残尸才是他真正效忠的君王。
这些年,他究竟在向哪人叩首、为哪人奔走、替哪人守门,他忠诚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思绪坠入冰窟,冷得他浑身发麻。
待他勉强从这巨大冲击中回神,正听见那几位将军府的后人起族人下落,言语中的焦灼与悲愤,如刀子般剜进他心口。
陈六没有去过边境。
他出生在都城,长在都城,他没亲眼见过北境的风雪,没听过西疆的号角,更没经历过南疆雨林里与敌国斥候贴身肉搏的凶险。
可他也是从听着四大将军府的故事长大。
这样的人家,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陈六喉头滚动,用力攥紧拳头。
他竭力回忆,将过往十五年在宫中见过的、听过的、察觉异常却从未深想的碎片,一片片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挤上前,跪下,颤抖着开口。
——他怕。但他更怕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抓住真相的机会,被他咽进肚子里烂掉。
“你别怕,不要慌。”
云听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柔和。
“把你知道的事,细细道来。”
陈六抬头,望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认真倾听的等待。
他定了定神,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将混乱的思绪捋成线。
“是……是大约十五年前……”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抖,“皇帝陛下忽然……头疼。”
“头疼?”谢峥眉头微蹙。
“是,很突然。那早朝还好好的,随后闭关了两日。”
陈六努力回忆,“等陛下再出来时……也没什么大变化,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顾铭忍不住催问。
“只是从那以后,陛下再也没踏足过后宫。”
陈六一咬牙,将埋藏多年的疑惑吐出,“他……不近女色了。以前陛下虽不好奢华,但每月仍有几日会召幸妃嫔,可那次之后,再也没樱”
云听雪与夜冥夜飞快地对视一眼。
“那些后宫女子呢?”
谢峥立刻追问,“如今人在何处?”
陈六摇头,面露难色:“这……人不知。
亲卫队只负责宫城外围及前朝各殿值守,后宫内廷是禁地,我们不得擅入。
只是……”
他回忆片刻,“只是这些年似乎也未曾听闻有哪位娘娘闹事、或是被废黜的消息,都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
“定是那狗贼怕暴露身份!”
谢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恨得咬牙切齿,“面容可借丹药易改,气韵可以功法模仿,但骨子里的性情、习惯、夫妻之间的亲昵,那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像的!他不敢亲近后宫,是怕露馅!”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有理。
“还迎…”
陈六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那记忆中的画面至今仍让他感到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还有什么?你快!”
云听雪的心跳忽然加快。
她脑中飞速闪过一道身影——温婉的、柔美的、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轮廓。
会是她吗?
陈六深吸一口气,将那段几乎遗忘的记忆从岁月积尘中用力拽出。
“大约……十年前的一个黄昏。”
他缓缓道,“我巡逻至御书房附近。当时色已暗,殿内烛火尚未全部点亮,显得有些昏暗。我路过窗下时,无意中抬眼——”
他顿住。
“你看到了什么?”
夜冥夜的声音低沉,带着极力压抑的某种情绪。
“我看到……一个女子。”
陈六闭上眼睛,那幅画面从记忆深处被彻底唤醒,“极美貌的女子,穿着绛红的裙裳,坐在陛下怀中,双手勾着陛下的脖子。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像……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从没见过那般好看的人。”
御书房。子怀郑绝色女子。
按时间算,真皇帝已被囚禁折磨了五年。
那么,那女子勾着脖颈的,是谁?
“我当时只是好奇,多驻足了片刻——顶多两息。”
陈六声音里带着后怕,“可陛下……不,是那个假皇帝,他立刻察觉了。他抬起头,隔着窗棂,隔着昏昧的光,直直地向我这边望来。”
“他冲我怒喝,叫我滚,往后无事不得靠近御书房。”
陈六垂下头:“我吓得不轻,应了一声立刻退走。那女子是谁,我从未在宫中见过,之后也再未曾见过。这等帝王私事,我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也不敢打听。时间久了,便……几乎忘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般的惶然:“方才听诸位大人起假皇帝、起十五年……我才忽然想起此事。我不知这有没有用,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岂止是奇怪。
云听雪压住狂跳的心,声音依然维持着平稳:“那女子的容貌,你可还记得?”
夜冥夜倏然转头,目光牢牢锁住云听雪的侧脸。
他敏锐地察觉,她可能也猜到了。
云听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六脸上,双手不由得已悄然收紧。
陈六用力点头,又迟疑道:“记得……七成。我试着……”
他抬起手,指尖汇聚起一缕灵力。凭着本能的记忆,在虚空之中,一笔一笔,勾勒那幅尘封十年的记忆。
灵光浮动,渐渐凝成一道轮廓——
鹅蛋脸,远山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生的妩媚。唇角似笑非笑,勾人心魄。那是一种温婉皮相与锋利内里交织成的、令人过目难忘的美。
当那张面容彻底显现在众人眼前时——
“果然是她。”
云听雪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寒冰。
“这该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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