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道人指尖悬在剑脊上方,未再触碰。那道裂痕像是活物的呼吸,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起伏,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光泽。他收回手,袖口残破处渗出的血已凝成硬痂,右臂内侧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细沙在经络中游走。
他低头看向通教主。此人仍伏在地上,眉心那道灰印时隐时现,每一次微光闪动,都伴随着极轻微的震颤,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玄阳将通箓轻轻覆上对方后颈,符纸无声燃起,化作一道淡青色纹路,缠绕其颈项一周后沉入皮下。这是“锁神符”的变式,不伤本源,却能封住外力侵扰的通道。
符成之后,他并未放松。万灵拂尘依旧指向东南,尘尾绷得笔直,如同被无形之线拉紧。他闭目,以灵根为引,顺着拂尘所指方向探去。
三百里外,三处地脉交汇点的气息滞涩得厉害。不是堵塞,也不是枯竭,而是像水流经过石缝时被悄然分流,灵气仍在流动,却被某种结构悄悄截取了一部分。更诡异的是,这三处节点的位置,恰好构成一个残缺的三角,而第四角空缺的方向,正对着南荒裂谷。
他睁开眼,眉心符纹微动。
这不是巧合。
他取出一张空白符纸,以指尖蘸血,在纸上勾画三点位置。笔迹落下瞬间,符纸边缘泛起一丝黑气,迅速向中心蔓延。玄阳立即掐诀,符纸自燃,火光呈暗绿色,烧尽后留下一缕扭曲的烟痕,形状竟与那残缺三角完全一致。
地在排斥这道符。
他不动声色,将灰烬抹去,转而盘膝坐下,双掌贴地,不再依赖符箓,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听符。
耳识沉入虚空,灵根如弦,感应法则流转的节律。起初一片混沌,随后,七处异样逐一浮现。
北冥冰渊深处,有一丝极缓的跳动,间隔十二息一次,如同沉睡的心脏;西漠沙眼下百丈,沙粒移动的频率与风无关,反而随着某种韵律共振;南荒裂谷边缘,一处断崖石壁内,岩层开合如肺叶呼吸;东极海眼漩涡中心,海水倒流的瞬间总有半息停顿;不周残根断裂处,碎石悬浮的高度每日微升一线;血海外围,浪涛拍岸的节奏中藏着一段重复八次的短音;昆仑虚影投于地面的阴影边缘,光影偏移的角度每日递增一分。
七处,皆有混沌脉动。
且每处波动之间,存在微妙呼应。若以星宿定位,正好填补帘前夜空中缺失的七颗古星位置。那是洪荒纪元之初便消失的星辰,传它们曾是维系地秩序的锚点。
玄阳缓缓睁眼。
这不是简单的埋伏,也不是临时反扑。这张网早已铺开,只是此前诸圣忙于应对魔意显形、修补裂、稳固地脉,无人察觉这些细微偏差。如今回看,每一处异常都像是提前落下的棋子,静候时机。
而通教主,正是其中关键一环。
那柄青萍剑中的逆向符文,并非攻击印记,而是信号接收的媒介。只要外界七处节点同时激活,便可通过剑体残留的震荡频率,重新唤醒魔意,甚至借其剑心通明之道基,反向侵蚀整个截教气运。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符纸,以血为墨,写下三个字:察、守、应。非完整符形,却是他此刻所能设下的最快预警机制。符成后贴于通后颈,与先前的封印符叠加,形成双重监控。
做完这些,他将万灵拂尘插入身前岩地。尘丝入土三分,随即扩散开来,如同根须扎入大地。他催动灵根,引动地脉之气贯入拂尘,尘丝开始微微发亮,一圈圈涟漪般的符力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覆盖方圆百里。
这是“地听符网”,不主动出击,只被动感知。一旦某处出现类似东南方向的法则畸变,尘丝便会震动示警。
布置完毕,他坐回原位,双目微闭,实则神识已延伸至九之外,锁定那七处异常节点。他没有传讯老子,也没有召集他人。此刻若贸然惊动各方,只会打草惊蛇。魔阵尚未完全成型,尚在酝酿阶段,若能趁其未合拢之前悄然切断几处连接,或许还能避免全面爆发。
但他也知道,对方既然敢在此时布阵,必然已有防备。
风从裂谷深处吹来,带着焦土与金属混合的气息。通教主忽然轻咳一声,喉间溢出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滑落,在岩石上留下一道蜿蜒痕迹。那血滴落地后并未散开,反而收缩成一颗浑浊的珠子,表面浮现出极其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的雏形。
玄阳目光一凝。
他伸指轻弹,一道符力打入血珠,珠子瞬间炸裂,化为灰粉。但就在消散前的一瞬,他看清了那纹路的走向——它与青萍剑中的裂痕走向完全一致,只是方向相反。
是回应。
有人正在尝试建立双向联系。
他立刻运转通箓,一页符纸自动飞出,悬于通头顶,缓缓旋转,形成一道微型结界,隔绝内外气息交换。与此同时,他左手结印,右手五指虚抓,仿佛在空气中捕捉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七处节点中,西漠沙眼的脉动突然加快了半拍。
紧接着,北冥冰渊的跳动节奏出现一次微错位。
两处异动几乎同时发生,间隔不足一息。
玄阳瞳孔微缩。
他们在测试。
不是随机激活,而是有组织地校准频率,就像调弦一般,一点点对齐整个魔阵的共振节点。一旦七处同步完成,这张横跨洪荒的阵法就会真正苏醒。
他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符网运转,同时将自身灵根沉入地脉,逆向追踪那股干扰源。然而刚一深入,便觉识海剧震,仿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那不是力量阻挡,而是规则本身的扭曲——仿佛这片地根本不允许他看清真相。
他收势,额角渗出冷汗。
这不是普通的遮蔽手段。这是对“认知”的限制。就像语言无法描述不存在的颜色,他的感知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设定所压制。
唯一能确认的是,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查,还知道他能查到什么程度。每一次试探,都会引来相应的反制。
所以他不能再试了。
至少不能用常规方式。
他缓缓起身,走到通身旁,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其背心。灵根之力缓缓注入,不是为了疗伤,而是模拟一种稳定的道韵波动,伪装成“一切正常”的假象。同时,他将一张极薄的符纸夹在指尖,借着身体遮挡,悄然塞入通衣领内侧。
那是一张“假息符”,可让持有者在一段时间内对外界探测呈现出完全平静的状态,连圣人也难以察觉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定,万灵拂尘依旧插在原地,尘丝安静无声。
但他知道,风暴已在远处汇聚。
裂谷上空,云层低垂,不见日月。远处一座孤峰顶端,一块原本静止的巨石,毫无征兆地滑落半寸,停在悬崖边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玄阳睁开眼,望向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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